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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三章 寒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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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盛夏,天燥炎热,地上的草木植物都被焦阳灼地了无生气。现又是正午时分,于烈阳下赶路的人更是苦不堪言。白衣女子纵马急奔,一人一马早已是热汗淋漓;即使手上伤口还在浸血,也无暇以顾。在路上苦行约三个时辰后,前面路旁出现一棵大榕树,女子勒马驻足,抬眼眺望天边,夕阳已落。心下疲惫,便不再急着赶路,翻身下马,扔开缰绳,信马由缰;自己则慢步到榕树下休憩。四周渐渐暗下来,一弯新月爬上夜空,女子纵身跃上树梢,仰卧于枝桠上,静静凝望着墨宇下缓缓行动的月亮;脑子里却是上午所遇的种种事情。她不认识墨家巨子更不认识道家逍遥子,从前执行鬼谲的任务时都是他把目标人物的形貌与具体位置道出,而后她只管到目的地动手。虽然之前便晓诸子百家各有千秋;但鬼谲能够震慑各方江湖势力,不仅仅是靠百鬼林那让人闻风丧胆的千蛛液毒瘴,还有他手下那批杀手的实力。这几年鬼谲对她倾囊相授,她自认在术法之上已是个中佼佼者,不曾想今天会因一柄雪霁而受伤。心下黯然,才见识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女子抬起受伤的右手,月光之下依稀可见白布上的渍渍血迹,眼睛注视着伤口处,脑里却浮现出一个人似非似笑的样子来。从百鬼林出发时,她从未想过会在半途中遇到子房师兄。这四年里虽然待在小圣贤庄的日子不多;但庄内的人对她都如亲人般,这一回去桑海带走寒寒,等到临走的那天事实都摊开时,他们之间的情谊也算是到尽头了。女子深深地闭上双眼,侧头呼吸夏夜里微热的空气,心中暗念着“杀手不能有太多的情,”慢慢地进入了梦乡。翌日天未明便起身策马而去。
槿儿到桑海是第二天的清晨。朝阳把整个海面浸染得火红火红的,好似一团烈火坠入了海中。虽然时辰尚早,但街道上已是喧闹纷然。菜农、客店里掌柜小二哥们都陆陆续续恾和着,一天之际在于晨大家都希望能讨个好兆头。进桑海城之前槿儿已换上一身浅蓝色的便服,散至腰迹的长发也用一条蓝头巾束起,走在街上与平常人家女儿无异。此时她已走进了桑海城最繁华的中心街区,但她对街道边小贩们的吆喝声叫卖声置若罔闻。今晨进入桑海那刻起,就发现如今的桑海不同往年。城内的警戒比往年多了好几倍,城市上空还出现了公输家族的机关鸟,另外她还打听到官兵封海了,这些都让她心里隐隐不安。把寒寒送到目的地之前不能让李斯星魂他们发现自己,否则性命堪忧;她无法保证在与敌人交手时还能分心保护好寒寒。思忖之间闻到空气一股清淡扑鼻的糕香味儿,突然想起寒寒极爱有间客栈的小点心,便折返朝有间客栈的方向走去。
有间客栈在桑海已有好些年历史了,客栈现任掌柜庖丁也是桑海城最负盛名的大厨。四年前槿儿进小圣贤庄,在庄内初次尝到有间客栈送来的食物时便对它恋恋不忘;去看望寒寒时也顺便捎带了一些,后来寒寒也成了有间客栈的忠实食客。每年冬天寒寒一见到前来探望她的小姨张口便问‘有没带好吃的过来?’今年虽然情况有变提前几个月到桑海;但她不能忘给小侄女带荷包逗她开心。
槿儿刚走进客栈,店小二就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客观要吃点什么?”
“酥饼、百花糕、鱼糕、藕丝酥、烧麦各一份。”她一边说着一边寻着可坐的位置,见离柜台最近的地方有张方桌还空着便朝那张空桌走去。
“好咧,客观您稍等。”店小二扯着肩上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对着槿儿不好意思笑了笑,转身朝厨房走去。
“哎,等等。”
“客观还有什么吩咐吗?”
“帮我用食盒装起来,我要带走。”
“好咧,没问题。”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从厨房里走出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小二打扮,手里提着紫木食盒。因为他低着头,槿儿无法看清他的容貌;但从他步伐中看出这少年是身怀异术的高手。槿儿疑惑:丁掌柜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人?
待他走到槿儿身边把食盒递给槿儿时依然是低着头的,“客观,这是你要的点心。”
“谢谢。”槿儿接过食盒,从袖中掏出银两放置少年手心。少年手握银两准备折回时,槿儿突然抄手扣住少年脉腕。少年一惊,猛然抬头,眸子里杀意一涌而上。四目相对少顷,少年竟“啊”了一声,身子一晃不自觉地退后两步。双眉微蹙,适才满目杀意的眼睛转为不可思议的震惊。
槿儿心如明镜,当下便松开少年的脉腕,双唇浅抿,“钱收好。”
少年手掂着银两,双眼却紧紧地盯着槿儿右眼角那颗半变粒大小的小黑痣出神。
槿儿双眼一眨,它便微微跳动,“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略显苦涩,半响才轻声回答:“石兰。”
槿儿“哦”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出了门去。
石兰看着女子的背影渐行渐远,许久才喃喃着。“原来,她还活着。”
离开有间客栈,槿儿便专挑小巷小道走,不再繁华街区逗留。离城区越来越远,走完巷道,还走过一些小树林小山丘,大约走了一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荒凉的小山坡,山坡四周有几棵上了年岁的古松,黄土松软,每踩一脚便会窸窸窣窣落下好多泥土下来。槿儿每年过来都会在这片小山坡上走上个几遍,长此下来爬上这片山坡也不算难事。山坡的对面是片绿意荫浓的大山林,树木繁多,绿叶蓁蓁,状如流云。它们之间的山岙中住着十几户乡民,这个时辰乡民们都扛着锄头出门到自家土地里劳作去了。因为地势的原故,早晨的太阳还晒不到这个偏远的小村落里。槿儿翻过山坡,就看到一户人家门前有几个孩子在屋前玩耍,于是,笑盈盈地朝那户人家走去。
孩子们在自家村里乐呵呵的玩耍,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奇道:“寒寒,槿儿姑姑来啦!”
孩子们当中一个穿粉衫子,年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儿抬头一望,面上一喜,伴随着一声黏答答的“小姨”朝槿儿飞扑了过去。
地里劳作的人听到这声呼唤,也颇为惊讶,他们专心干活没注意有个人进入了这个村子。其中一个面目黝黑的年轻人朝对地里的中年人笑了笑,“老赵,今年槿儿姑娘来得可真早哇。”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槿儿只有每年冬天才到这儿来呆上一个月。今年却是那样得早,不免有些许好奇。
老赵是个纯朴老实的农民,平时也不擅开玩笑。这时被这年轻人贸然一问,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一手握着锄把一手用沾满泥土的手搔搔后脑勺,琢磨好一会儿才说一句“可能是她想寒寒了吧,我去看看。”说着便搁下手中的活儿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槿儿被寒寒猛然扑上来力道撞得退后两步,站定之后才抱住寒寒蹲下身与女孩儿齐高,她把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伸出右手去掸掉寒寒衣衫上头发上的灰土,“怎么弄得这么脏?”
寒寒眼睛早已盯上槿儿带来的食盒,她的话就如耳旁风,伸手便要去揭食盒的盖子。
槿儿见她这样也不恼,看了身旁的其他孩子,那都是这村子里同寒寒一起玩耍的伙伴。轻声道:“拿去和哥哥姐姐们一起用吧。”
“嗯。”小寒寒喜不自胜,抱着食盒喊着其他小朋友一溜烟地钻进了小茅屋。
这时老赵已经从地里走了过来,见寒寒他们进了屋才喊了声,“槿儿姑娘。”
槿儿转过身礼貌性地回答了声“大哥”便无话。
老赵有些急促,一会儿紧握双手,一会儿用手扯衣角,不知该如何与槿儿说话。
槿儿知他对自己颇为畏惧,每年过来她虽然没做任何让他们夫妇俩害怕的事情;但却使他们坐立不安。看着老赵手足无措的样子,槿儿“噗”的声笑了出来,“大哥,其实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老赵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黄的牙齿,“呵呵,那个,你这么远过来一定累了饿了吧?你先进屋屋坐坐,我让老婆子做几道小菜。”
槿儿心下黯然,沉静下来,“大哥,这次来是要带走寒寒的。”
“啊。”老赵身子一晃,恾伸手扶住近在身旁的树干。“要带走寒寒哪!”四年前楚夜音把寒寒带到这儿来寄养到他们家,这个孩子对于中年无子的老赵夫妇来说是上天的恩赐,他们待寒寒不是亲生胜亲生,一直都希望寒寒最后能成为自己的孩子。可后来几年槿儿给他们带来钱物,供他们的生活起居。慢慢地夫妇俩开始意识到他们只是收别人钱财帮别人养孩子,从那以后他们都战战兢兢的,唯恐哪天槿儿她们会毫无预兆地把寒寒带走。但,无论他们怎么做,这天还是到来了。
槿儿一看老赵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晓其中原由。“大哥,我知道你们不舍寒寒;但我必须带走她。这姐姐的遗愿,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听闻这句话的老赵大惊,“什么?夜姑娘她……”
槿儿重重地点点头,“是的,姐姐已经不在了。”
“原来是这样。”老赵转身,躬着背走进茅屋。
槿儿转头,瞧着老赵萧索的背影。待他推开虚掩的屋门时,槿儿看到一张中年妇人忧郁的脸庞,便知赵大嫂已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槿儿侧身斜靠着一根树干,视线移到她过来时的那座小山坡上。当初姐姐选择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僻静,不易被别人找到。而老赵亦是忠厚老实的农民,姐姐才安心把寒寒交给他抚养。若可以,她们都愿意寒寒在这里平平凡凡地生活一辈子,可现在不行了,就算是桑海最偏僻的地方也已经不安全了。
槿儿最后一次推开那扇虚掩的屋门,最里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老赵夫妇俩坐在外屋炕上,相对无言。
“大哥,过两天我再来接寒寒。”槿儿一改往日对他们的柔和,凛然道。
老赵夫妇没有回答,双双低下了头。
她不再去想别人感受,掉头离开那个小村落。若真会死,她也要像姐姐一样毫无遗憾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