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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那些故事 ...

  •   白凤醒来的时候日已西沉。那轮火橙色绽出的光芒洒在碧绿的湖面,碎碎点点。躺在草汀上的少年缓缓睁开模糊的双眼,一道温暖的光线映入眼帘。西边天际垂挂着那轮火红的圆日,犹如一个大大的蛋黄静静地安落等待着黑夜的啃食,四周沉寂如死,湖边周围的少数村民早已关门闭户,门窗紧锁——秦时战乱,让天下黎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这个战火纷繁的年代谁都不愿意去多管闲事,哪怕是纯朴的农民也不例外。
      他和着血衣躺在草地上那么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探问。少年的眼里闪过一丝浓烈讥寒之意——这就是人性,他早在八岁那年就已体会过。那种欲哭无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受是刻骨铭心的,隽刻在脑子里成了一辈子痛彻心扉的记忆。少年用右手拄着地面勉强地支撑起重伤的身体后才发现,原来重伤的地方早已结痂,痛处也减轻了许多,白衣上染有的斑斑血迹也已干涸。神智犹如醍醐灌顶猛然一惊,脑海中随之奔涌而来的是与楚夜音交战的画面。想着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少年情不自禁地紧了紧双手,这才发现,左手掌中那一块木板。他直了直身体,端坐起来,抬起左手的物体定睛一看,‘记着,你欠我一条命。’娟秀的字体掩蔽不住那股傲然之气。
      “哼……”少年淡蓝色的眸子里激起一阵清冷之波,嘴角划出一抹怪异的弧度:那个死神之使不是扬言要杀他吸干他的血么?怎么又突然那么好心肠起来了?
      既然,她连续三次都无法杀他,那他也不会再给她第四次机会了。
      白凤再见到槿儿已是三个月之后了。
      有人出手阔绰,要流沙的杀手取了道家墨君子的命。他如期完成任务,正在他常待的湖边草汀上认真地梳理他爱宠的凤羽。然而,只是余光一瞥,停驻在白羽上那双温柔地眼睛刹时凌厉起来。
      他起身与那在心底里暗誓永远不想再见到的人冷眼对视,只闻那雪衣少女愤然诘问:“是你杀了墨君子?”
      “是又怎么样?”他回答的冰冷。
      只见雪衣少女脸上的愤懑又加深了几分,“谁让你杀他的?他的命是我的。”
      白凤蓝眸一瞥,“这不正好么,你该感谢我,帮你解决了这个麻烦。”
      槿儿道:“感谢你?他的血都已经凝固了,我怎么取?”
      白凤抬眼看看被杨柳枝隐隐约约遮蔽的白日。仲夏之季,死人血液凝固的时间会比冬季慢很多;既然她去的时候,墨君子的血液已然凝固到她无法汲取,那么,间隔时间应该不短吧!白凤忽然想起那次她御剑追击他的结果,便忍不住讽刺一翻,“看来你的速度不止是慢半拍!”
      “你……”槿儿气结,她最讨厌别人用这种语言不痛不痒地人身攻击。
      白凤见她如此气势,揶揄一笑,“怎么?还想打?”
      槿儿扬起脸,“打就打,谁怕谁。”
      “这次,可没有你那位好心的姐姐帮你了!”说话间,漫天白羽飘洒而下,柔韧中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冷之气。
      槿儿又见到这安静的白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语气却是冰冷的:“如此飘逸的白羽被你用来杀人……”说着她斜着眼白了少年一眼,“真是焚琴煮鹤。”
      白凤闻言并不怒,皮笑肉不笑地反击,“彼此彼此。”
      “我……”槿儿语塞。对呀,她的蝶练,她的冰蚕丝,她的御剑术;不都是纯美的杀人利器吗?少年的直言让她无语相对。不过,软硬兼施这门本事可是被她练得炉火纯青啦。
      她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语气也微微暖和起来。她移动脚步渐渐朝少年走近,笑容依旧不减。这样甜美的笑是她在姐姐面前撒娇常用的,她试图让这超级无敌的笑靥延缓少年的防患之心。
      不懂槿儿的白凤暗自嘲笑她蠢,也只有她这么愚不可及的人才会让对手有机可乘。他们同龄,同为杀手;智商却相差如此之远。
      槿儿在离白凤五六步外站定,甜甜的笑容里不经意间糅合了一抹邪恶之意,她猫一样的眯起双眼,像逗小孩儿一般对白凤道:“别忘了,你可欠我一条命。”
      少年扬起一丝冷笑,似乎这是他听到的最冷是滑稽的笑话了。他摊出手,那木块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随既又伸出另一只手“啪”的一声,木块折断。“哼……我的命不属于任何人。”
      槿儿呆住,她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那么无趣的人。她怔怔地看着地上残断的两块木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本来是奉鬼谲之命去取道家墨君子的体血,可当她找到墨君子的时候,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尸体旁还残留着片片白羽。根据上次吸取的教训,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白凤存心在与她作对,当下便气急败坏地来找他算帐,她之所以那么快就找到白凤是因为鬼谲曾告诉她白凤常在残月湖一带出没。
      夏日烈阳灼热,凉风刮过湖面,翻过一阵粼粼之波,越过她的脸颊。槿儿一个惊神,蓦然发现就在自出神之际那个少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槿儿气愤地狠踹了一脚,一阵剧痛随至从脚趾间迅速漫延,“哎哟……”槿儿吃痛地揉搓着撞痛的脚,对着被自己踹了一脚的粗壮树根咒骂,“连你也跟我作对,小心我一把火把你们都烧了。”但,无论她如何恶语相向,树根还是无动于衷的。她沮丧挫败地低下头来,这一次又回去等骂吧!
      同年秋季。
      仲夏刚过,秋老虎的脚步依旧恶热。秋日里的天宇有着一种淡橙淡橙的痕迹,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直射大地。残月湖边,那晶色的琉璃光芒镶嵌在湖面上,犹如透亮冰凉的古镜。
      为了能在乱世中生存下去,人们不得不在老虎喷出的热气下为生计在自家的农地里劳累着,斗大的汗珠在颊边额间涔涔串落,抬起粗布衣袖拭去温热的汗水,再看看湖边柳树枝桠上那悠然自得的蓝发少年。在湖周边定居的人们眼里,那少年很是奇怪,经常来残月湖,却什么也不做。人们只是经常看到他静静地落坐在柳树枝桠上,时而专注地盯着湖中的倒影,时而为那只巨大的白鸟梳理鸟羽。每次他来到湖边的时候似乎都有一股冷雾笼罩在他的身围,好像从湖底氤氲开来,又好像是从他淡蓝的瞳眸中蹦射出来,捉摸不定。或者,在平常人眼里少年显得比较异类,所以没有人敢却靠近他,就连贪玩调皮的孩子也只是远远的看着、低声议论着。在民居们的眼里,这少年与这里的一切明显是格格不入的。
      直到有一天,一位雪衣少女的到来,打破了那蓝发少年在残月湖边亘古不变的平静。
      槿儿走到湖边的时候,正好碰见这样一幕:那个冷俊倨傲的少年在细心地为那只鹄鸟理顺羽毛,像是母亲对等自己孩子那般的温柔;鸟儿也温驯乖巧地蹲在少年身侧亲昵地磨蹭他的脸颊。一人一鸟在琉璃般的残月湖边显得如此的温馨恬静。这是槿儿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第一次是因为墨君子的事情来找他时看见的。这时,有些心高气傲的槿儿也不由得对他们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人与动物真能好到这种程度吗?
      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柳树后,轻声一跃,平稳地落在柳枝分岔处,蹲下身子,专注着眼前的少年。
      白凤在槿儿走近的时候手微微在凤羽上滞了下,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着之前的动作;但他脸上的柔和之意在少女还未准备走近时就已僵硬化。凤凰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不愉快,发出几声不乐意的闷咕。
      当好奇心驱使着自己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抚摸那只巨大的白鸟时,却被它尖利的喙给狠狠地啄了一下。槿儿连忙收回被啄得鲜血直流的手,痛得龇牙咧嘴。
      白凤冷讥,“哼……自作孽。”
      “真是人和鸟一样又古怪又木头。”槿儿愤懑地低怒,折身就跃下树梢,气呼呼地走了。
      少女悻悻离去,白凤并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淡漠的脸上有种怪异的表情。
      那一年他们再也没见过面,一直到第二年的盛夏。在此期间,白凤依然照旧在完成每一单交易之后就会来到残月湖边安静沉思。槿儿也是周而复始地帮鬼谲在不同人的身体汲取血液;只是偶尔无聊的时候,躺在木槿旁的少女微眯的双眼中会出现那个少年冷峻倨傲的样子。
      每一年的盛夏都是酷热无比的。在别人挥汗如雨的时候,那位抱膝坐在湖边草汀上少年却是异常的清爽干净,似乎这样的酷暑对他毫无影响。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劳作的居民才发现那位蓝发少年的身边坐了一位雪白衣衫的少女。他们俩的身影看起来有些陌生;但似乎那种氛围又是熟悉的!
      槿儿有些活泼急跳的性子一向都受不了这死沉死沉的安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你的眼睛怎么是蓝色的呀?”
      抱膝而坐的少年,把下颌搁在膝盖上。闻言,瞳孔收紧,剑眉微蹙,并不作答。
      槿儿见此表情,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有些慌,连忙干咳两声,立即转换话题,“你怎么经常来这里?这里……有什么好哇?”
      白凤反问:“那你为什么来这里?”似乎是之前的那个问题让他悒闷不快。
      槿儿托腮作思考状。其实她也不知道干嘛要来这里,只是无聊出林来透透气,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槿儿抗议。
      白凤闭目并不太想理会她,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静心。”
      静心?槿儿看看周围居民耕种忙碌的身影,再看看离他们不远处的湖边那些小孩儿们不停地玩闹嘻戏的场景,又把刚才少年的话仔细在脑里倒转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才支支唔唔地回了句,“这样也可以静心?”
      少年以沉默作答。
      “静心……”槿儿突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兴奋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那地方绝对适合你所谓的静心。”她似乎已经忘记了上次他们的不愉快。
      白凤这才转过头微异,冷眼而视眼前这莫明其妙的少女。
      槿儿笑眯眯地伸手在少年耳边打了个响指,说:“想知道吧?”
      少年眨了一下星目,似乎对此极不耐烦。
      “百、鬼、林。”槿儿神神秘秘地一字一字道来。
      少年微蹙的眉稍放松了又收紧,而后,勾起唇角了然轻哼。百鬼林这三个字早已是如雷贯耳,江湖上恐怕没人不知道这个乱魂窟吧!不过,既然她说要带他去百鬼林,他心里还是有些犹豫的,或者他可以肯定她不会再设计杀他了;但这少女古灵精怪的,估不准她又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然,百鬼林的确是个极具吸引力的地方。
      槿儿见他不置可否的样子,不由分说,拽起他的手腕强行把他拖走。
      白凤不是无法挣脱,而是对那个地方的好奇心让他不想去挣脱。
      两名白衫少年在酷暑的烈日下一前一后小步奔跑着,到达百鬼林的时候都已气喘吁吁——百鬼林离残月湖还真有些远呃,就这样徒步小跑再加上烈日的暴晒,着实让他们有些吃不消;况且,槿儿还有心疾。
      刚踏入林中,就感觉到了那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在盛夏时节里也让人不寒而栗。
      “停……”才往林中走了几步,槿儿立即喊道,伸手阻止前进。
      白凤抱臂而立,疑惑地盯着前面的槿儿。
      槿儿蓦地转身,伸出手摊开,晃着手心里雪白雪白的药丸。
      白凤无动于衷。
      槿儿见他警惕的表情,并不意外。却笑嘻嘻地伸出食指在少年眼前摇晃,再示意他把视线朝她周围看去。
      ——茫茫浓雾,正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向他们聚拢。
      白凤讶然:这就是千蛛液毒雾?
      “喂,这是解药。”槿儿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突兀响起,“你再犹豫连我都无法想像你会在这毒雾的侵蚀下变成什么样子?”
      白凤这才上前捻了药丸含在嘴里。虽然传言千蛛液无药可解;但他直觉面前之人不会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彻底将他们包围住。白凤只觉脸上有水珠滴落,却什么也看不见,他曾只听说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没见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他伸手触摸,身围空无一物,镇定的心微恐——那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他紧闭双眼,用耳朵静闻周围的一切,还是毫无动静。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专注的好奇面孔,她莫明其妙地问:“你在干嘛?”
      白凤不理她,戒备性地望望四周森然林立的树木,适才出现的毒雾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槿儿贼笑贼笑的,似乎早就看出了他的不解之意。但她并不戳穿其中深意,只是又拽着他继续往林中深处走去,边走边敲击某些树身。
      后来,白凤才知道,这林中的机关就在这些看似毫无起眼的树身上。进林正上方的树顶端有两面巨大的铜镜,紫竹院内的人就是靠着这两面铜镜通过光折射到院内碧池中的影像知道林外发生一切事情的。
      林中沉静,寂得有些让人惶恐;林荫小路极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阴冷森寒之意袭上心来,让他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停下忙不迭地的步伐,环顾四周。那一排排井然有序地树木森然林立,斗云状浓密枝叶覆盖整片树林,只余下阴暗的颜色,静谧得诡异。少年讶然,他没有看见他好奇的东西。
      槿儿静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你在找什么?”
      少年双手环抱,问:“这里不是乱葬冈吗?”
      槿儿长长呼了一口气,两颗黢黑的眼珠向上一翻,摊下双肩——原来,他是在找这个呀!
      “那得感谢姐姐。”槿儿耐下心来,满足少年无比好奇的心,“我跟姐姐刚进林的时候,那股腐尸的味道真是臭死啦。”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抬手在鼻间不停地扇动,鼻梁蹙紧,证明那种腐臭味奇臭无比,“我们住进来后,姐姐就把那些铺天盖地的白骨给埋了。她说:‘人死应入土为安’。”她至今都还记得鬼谲带她们进林时,看到那满地的森森白骨,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向杀人者锁命的饕餮,又像是在人世间有诸多心愿未了而死不瞑目的鬼蜮。她紧紧地依偎在姐姐的怀里,闭上眼不去瞧那一地冤死的魂骨;但第一眼的记忆隽刻在脑海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清晰。
      她甩甩双手,不再去想那触目惊心的片段,抬首对着面前的少年微笑,“紫竹院里要比这里好得多,走吧。”
      林中的布局、机关、院中的紫竹屋、完全隐形在紫竹屋后的紫竹林,还有那些灵丹妙药,这些真实事物一一呈现在白凤的面前,让那桀骜不羁的少年在那一刻对鬼谲那恶名昭著的名字萌生了那一丝崇敬之心。
      那道把阴冷隔开的门面之后,楚放音一如既往地对木槿花关怀备至,见到槿儿带了白凤进来也只是轻抿双唇,淡淡地叮嘱:“不要师傅看见了。
      槿儿俏皮着,“放心吧,今天师傅出去采药了。”
      “师傅随时可能会回来,到时,你怎么保住他?”楚夜音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眸深邃似海。她再转过视线,盯着槿儿身后抱臂而立的白凤:他似乎很喜欢用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看世事,就连当时她要杀他时,他依然是这样倨傲得不屑一顾。
      白凤这是第二次见到楚夜音,虽然只是面部表情与眼神之间的扑朔;但他却能看出她眼中那忘穿沧海桑田的悲凉。而与她朝夕相处的妹妹却没有察觉:看来,楚夜音是太疼她了。
      槿儿扁扁嘴,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几圈后便眯起眼嘿嘿笑着,“姐姐……”
      楚夜音唇角的轻淡之意在槿儿黏腻地喊出姐姐两字后化作一抹无可奈何之情,她知道槿儿是想让她帮忙。她在心里暗自轻叹一声:‘唉……这丫头什么时候才懂事?’但看着妹妹殷切的表情,她还是轻点颔首。
      槿儿雀跃,完全没注意到另外俩人的沉默所思。
      楚夜音递给少年一个感激的眼神——他没有拆穿她。
      白凤有些愕然,他没有想到,楚夜音对妹妹的溺爱到了这种程度?
      凉风轻拂,紫竹林里五彩纷呈。一只巨大的白蝴蝶徘徊在飘舞的碎瓣中,上演了一出蝴蝶与花的缠绵。白凤抱臂而立在紫竹林中,任夏日的微风拂乱蓝色发丝,衣飞带舞。这里的确与外面那阴森森的鬼林截然不同,悦耳的鸟语,微凉的清风,夏季里知了独有的鸣叫,竹叶隔开了烈阳的炙热,零零碎碎的铺洒于地,格外的清新怡人。尽管置身在那种超然世外的环境中,但他还是不忘时时警惕,移开视线低眉锁眼,不去瞧那蝶恋花的美艳。
      她对他轻展笑靥,“没有对你施咒,你不用这么紧张。”
      他迎上她甜甜的容颜;然而,视线却穿过她的侧脸,定格在她身后的那个身影上。快过闪电的急速,让他猝不及防,那双干枯的手已扣住他的颈项,急遽的冲击力拉开他与雪衣少女的距离。
      他垂下眼睑,定睛瞧着那及自己胸腹高的小老头。白衣白发白眉白须,跟楚夜音一样透明得与死人无异,饱满的印堂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矍铄锋锐,那只干枯的右手艰难地扣到自己的咽喉,却没有丝毫用力。
      鬼谲并没有去注意这个少年,而是斜眼等待着身后槿儿的反应。
      白凤微微抬首,见她似非似笑地双手叉腰,饶有兴致地看着鬼谲接下来的动作。
      “怎么不动手哇?”她好整以暇地道。笃定鬼谲不会杀白凤后她才敢这样放肆,毕竟上次那十个人的鲜血不是白流的。
      “师傅……”身后又传来一个柔和淡定的声音,楚夜音徐徐走来,与槿儿并肩而站。
      鬼谲丢下白凤,径直走到那俩姐妹面前,伸出枯槁的手指着槿儿,“你……翅膀长硬了?是不是?”再转过身指着楚夜音,“你看你教出来的好妹妹。”鬼谲怎么想都想不通,稳练淡然的楚夜音怎么会有这么野的妹妹?
      楚夜音抿嘴低首,却有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在她嘴角悄然扬起。
      槿儿一听到鬼谲那刺耳暗哑的声音就觉得揪心,当下不甘示弱轻哼一声。
      鬼谲怒目而视,“你哼什么?我说错了?”他完全无视还有另外一个人在旁观看着他们的闹剧。
      白凤面上虽然是波澜不惊之色,但心里却是惊诧无比。他没想到这个被江湖人传成鬼魔的人居然是这副半截入土的模样!更没想到传说阴鸷多变的恶人也会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一般见识!
      “那是因为有其师必有其徒呗!谁让我们有你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师傅呀?”槿儿扁扁嘴,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中梁不正垮下来……”
      “噗哧……”楚夜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你……”鬼谲被她气得舌尖打颤。无论是资质、经验还是剑术法上的修为他都是个中佼佼者;但比起言语之战,他还远不及这个比自己晚出生了几十年的徒弟。
      白凤的唇角也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或许,那时连他自己都没发现,那一缕浅淡的笑竟是暖暖的!
      槿儿并不理瞠口结舌的鬼谲。她的视线从鬼谲高耸的鬓髻旁斜睨过,意料之外地捕捉到了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暖意。
      鬼谲走出紫竹林之前,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警告:“若是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槿儿对鬼谲吐吐舌头、揪起鼻梁俏皮地做了一个鬼脸。
      白凤离开百鬼林时,槿儿塞给了他一个米白色的瓷瓶,“这里有雪静丹,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可以常来这里……”她眯着眼,戏谑一般地说出“静心”两个字。
      白凤接过瓷瓶,捏在手心里不停地挪动,淡蓝的瞳眸里有微亮的润泽,“你就不担心,我把它给别人,毁了这里?”
      “不会。”她自信满满地道。
      “为什么?”他追问。
      少女耸耸肩,嘟嘟嘴,“感觉。”
      少年神色一凝,仅凭自己的感觉就这么信任只见过几面的人吗!
      然后,他看见少女身后等待着的白影,转头就走。
      “喂……”槿儿叫住他:“我叫楚槿珂,你可以叫我槿儿。”
      少年轻侧头部,表示作答。冷俊的脸庞被白雾弥漫,显得愈发朦胧。
      目送少年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浓稠的白雾里,她才转过身看着身后久候的姐姐。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楚夜音眼里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气。
      “白凤,杀手哇。”槿儿漫不经心地回答,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呀,“姐姐你怎么啦?”
      楚夜音紧紧了双眼,长叹了一声,“他是流沙的四大天王之首……”
      槿儿依旧莫明其妙,“那又怎么样?”
      “是卫庄的流沙。”她说得艰涩困难;但她不能再隐瞒下去,一定要跟槿儿说清楚。
      “卫……庄……”槿儿惊诧地瞪大双眼,梦呓一般地低喃着那个名字。突地,仿佛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箭一般地转身冲出林外。寂寂森冷的林中只回荡着楚夜音焦急的呼喊声。楚夜音一开始就知道槿儿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但她还是止不住一阵一阵的心痛!
      灼灼烈阳下,少年清晰的身影结实地贴紧被烧得滚烫的大地;脚下踏过的那片土地连青草都蔫蔫的了无生气,风也夹带着炙热的气息,似乎有蝉鸣从不远处的紫竹林中传来。离开百鬼林他并没有走远,在火辣辣的焦阳下踽踽独行!手里捏得是装有雪静丹的米色瓷瓶,他虽然没有打开来看,但那股清甜之气从环抱的肩臂间直扑鼻翼,意外的——有些迷恋!
      然,身后传来一声急喝:“你站住。”
      槿儿三步化作两步地小跑到白凤身前,截住他。冷冷地质问:“你是卫庄流沙里的人?”
      “那又怎么样?”虽然白凤有些不明所以,她怎么突然间就换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但从她忿怒的眼神里看出了她对卫庄流沙几个字藏有极深的仇恨。
      槿儿站直的身体似乎失去重心般倒退两步,纠结的眉梢触动额前的流海,双眼痛苦地微敛,“他是我的仇人。”
      少年瞳孔收紧,一股冷雾蕴染了他淡蓝的眸子,“那,与我无关。”捏着米色瓷瓶的手不经意间加重了几分力道。当时,他浑浑噩噩地就接受了那千蛛液的解药。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恨。若,真是敌对的人,那就没必要留着它。
      槿儿脑里一片空白,怔怔无力地盯着地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冲天大火,那些亲人一个一个倒下的情景,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时时会出现在她熟睡后的梦里,让她这些年来寝食难安。若不是姐姐,她早已在十岁那年就已葬身火海。那是她第一次与家人团聚,却也是最后一次;她以为从此以后可以享受家的温暖,然而,旖梦却在妖剑出鞘的那一刻毫不留情的破灭。怎叫她不恨?
      “槿儿……”一个急促忧切的声音在少年身后响起。他不用回头,知道是她。
      楚夜音慌忙地跑到槿儿的面前,双手摁住她的肩膀,摇晃着发愣的妹妹。
      槿儿对姐姐的关心无动于衷,整个人就像被抽去魂魄般,仿如一个活死人。
      “你跟她说了什么?”楚夜音转头冷冷地问白凤。
      白凤嘴角一瞥,“什么都没说。”他的确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被少女莫明其妙问了两个不着边迹的问题。
      楚夜音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少年手里捏得快要破碎的药瓶,“那里面不仅有雪静丹,还有百乌血灵丹。”她温静的声音向少年解释着。她也不希望槿儿因另一个人而迁怒他人。
      白凤唇角的讥讽之意愈加浓郁,“哼……是人血练制吗?”江湖上早有传闻,鬼谲以人血练药,以达仙药之奇效。他倒很有兴趣知道这骇人听闻的传言可否属实,也对这传说中的仙药好奇之致。
      楚夜音并不理他冷嘲热讽,平静的脸上一如往常的淡然,“槿儿身体不好,百乌血灵丹是师傅特地为槿儿练制的;但它治内伤也有奇效。她并没有怪你,留着它吧,以备不时之需。”楚夜音强硬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你走吧!”她清楚槿儿送他血灵丹是为何意。他们都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受伤是在所难免的,特别是内伤。现下,槿儿只是被心中积聚已久的仇恨湮没了理智;待她清醒过后,自然就会忘记这段不愉快。
      少年与那两姐妹擦肩而过时,还是忍不住驻足,侧头向楚夜音,问道:“她怎么了?”上次与槿儿交战就发现她身体异样,只是没想到会严重到用药物来控制的地步。
      楚夜音对露出一抹温柔的淡笑,“没什么大碣!”她不是要故意去骗他,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向他道来。毕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共同之处吧!
      他不再追问,闯荡江湖这么久,槿儿的病情是轻是重他怎么看不出来;只是楚夜音有意隐瞒,就算问下去也探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白凤渐渐走远,身后传来了那两姐妹的争执声——
      “你真的不恨他吗?他杀了父亲,杀了母亲,杀了楚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
      “难道,我们手上沾染的鲜血还少吗?”不温不火的清淡声音里糅和了夜雾一般的凄凉。
      逐渐拉远的距离,使她们的声音化为一抹转瞬即逝的余音,少年再也听不清她们争执的内容。
      后来,白凤再见到槿儿时,似乎她真的已经抹去那天的不快,依旧那样明亮俏皮地笑着。
      只有楚夜音与槿儿知道,那天,她们姐妹间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长谈——
      楚夜音的话把一向伶牙俐齿的槿儿堵得哑口无言。姐姐说得没错,她们杀的人还少吗?凭什么去指责别人?她们的亲人被杀害,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一恨好多年,张口闭口嚷嚷着报仇;但被她杀害的那些无辜百姓呢?他们的亲人被莫明其妙的杀害了又向谁哭诉?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又找谁报仇?
      楚夜音喟然长叹,对于这些事情,她终是不能隐瞒太多,“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你错怪他了!”
      槿儿大惊失色,“这都是我们亲眼见到的,还会有假?”
      楚夜音神色黯淡,“我也是到后来才知道的。我不仅背逃阴阳家,还盗走阴阳绝禁,东皇太一哪有那么容易放过我。我避难于鬼谷时,他无可奈何。但我出去了,他又怎会不要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呢。在我和卫庄去韩国的路上,就遇到了月神。”
      槿儿没见过月神,不知月神实力究竟如何,“后来怎样?”
      楚轻声一叹,“她也去韩国,而且是找韩王。当初父亲从蜀山把你接回来时,被朝中一些奸佞小人看见,以此为柄向韩王告发,说父亲通敌叛国。”她怜惜瞧了眼呆若木鸡的妹妹续道:“就有了后来你看到的那一幕,卫庄是奉韩王之命击杀“叛贼”,而韩王是受了阴阳家的蛊惑,归根究底这都不是他们的错。”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我当初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楚夜音欲言又止,没再说下去,她明白槿儿懂她的意思。
      是啊!当时姐姐尝试着与她沟通,可每次一提到卫庄这个名字时,她就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与姐姐冷战。槿儿倒抽一口凉气,甩甩迷糊浑噩的脑袋。
      这太突然了。她恨了五年的仇人只是一把利刃,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隐藏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冷眼嘲笑她蠢她笨。
      楚夜音看着失魂落魄的槿儿,暗忖紫辰的事情是否应该向她和盘脱出?但瞧着妹妹那个样子,她又不忍心再次讲出这么残忍的事实来打击她。只是希望,那个秘密会随她一起尘埋黄土。
      楚夜音万万没料到,她好心的一念之仁所要埋藏的秘密在几年后从那个阴阳家某个人口中说出来,带给槿儿那百虫噬心般的痛苦会远比从她嘴里说出来多上千倍万倍!
      可是,那时她又怎知未来的事?未来的变化谁能透析?
      既然,真相已大白,那又何必去为空无的恨耿耿于怀。该珍惜的珍惜,该放下的就放下。若是父亲黄泉有知,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无忧虑的生活着。
      槿儿与白凤在残月湖边并排而坐,欣赏夏季里残阳似血的黄昏。蓦然发现,就这样安静地去欣赏某一片景色也一种惬意的享受,世界莫名的静谧,岁月出奇的静好!
      “黄昏虽美,但很快便会被黑夜侵蚀殆尽!”她眷念地感慨着。
      “她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而他却是另一种极不和谐的语调去擢破另一件事实,“你没有自己的主见,没有自己的原则。只会跟风盲从,这样的人,不配做杀手。”他说得冷酷而坚硬,丝毫不给她留有任何情面。
      槿儿默然,她知道白凤说的是事实。
      或许,是那句话在槿儿的心里产生了相对的效应;亦或许,是楚夜音的反问让槿儿在心底深处彻底反感起了那种噬血为生的日子。后来,她不再按期完成鬼谲所交于的任务,甚至有时取一些动物的血液来敷衍鬼谲。也正因为这样,槿儿很少出现在了楚夜音的面前——她无法面对试药后的姐姐,自己就跑去了残月湖,有时一待就是好几天。
      最初,鬼谲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为那孩子闹闹脾气也就过了。可是他的放纵让那丫头越来越离谱,虽然,他对自己将来的命运已了然于心;但,他还是心有不甘。
      楚夜音在卧榻昏迷的那几天,槿儿安安静静地蹲在木槿旁,抱膝沉默。没有守在姐姐的床榻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对鬼谲撒泼吵闹。她知道,这是鬼谲对她忤逆行为的惩罚。
      少年驭凤于九天驰骋,在那片宁和的土地上空淡然俯瞰。繁花似锦的木槿旁,少女孤零零的身影犹如茫茫无垠海中的一叶扁舟,孤立无依任凭浪打风刮。类似的情景在他后来驭风翔于紫竹院上空时经常出现,每一次他都是看着少女起身回到院中后他才不动声色地离开。
      虽受重创,但似乎少女并没太于在意;依旧是那样俏皮得笑着。笑容明亮,眼波澄澈。他们依旧会不约而同地在每一个落幕黄昏,共栖柳梢,共观血色残阳。偶尔,她也会没头没脑的喋喋不休,兴致盎然地讲述着她曾经历过的一切。那时的他只是个忠实的倾听者,任凭她的滔滔不绝。
      她的好奇心总是那么重,在她把自己的故事巨细靡遗地讲出来后,神神秘秘地打量着柳枝另一端沉默寡言的少年问:“喂,白凤,你……”她期期哎哎地嗫嚅着,满眼殷切地希望能从少年平静无痕的脸上搜寻到有关于他的曾经,“可不可说说你的过去。”虽然希望渺茫,但她还是期待着。
      结果自是不言而明。
      “没你的精彩。”少年坚硬冷定的声音不容商量的余地。
      槿儿扁嘴,双手抱在脑后,懒懒地倚靠着粗壮结实的柳枝。虽然有些失望,但她已经习惯了,他什么也不会说。即使回答她的问题,他也是几年如一日般:嗯,哦,嗯……
      少年凝眉,单手支着下颌搁在膝盖上,头低低的,湖周边是顽童们嬉耍玩闹的声音。那样稚气青涩的声音,顺着空气传入他的耳膜,仿佛拨动了他心灵最深处那根绣迹斑斑而又勒得他窒息的琴弦。与所有因战争而孤独的孩子一样,他本来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但那些快乐在秦军的铁蹄毫无留情地踏入新郑那一刻如数破灭。而是另一个男人让他们在国破家亡之后又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家——流沙。
      那些被岁月沉封的过往,又何必要在神静心淡之后再次揭示,徒增伤感呢?
      那是瑟瑟的暮秋,离槿儿去桑海看望寒寒,还有一个月之期——十四岁后的每个初冬她都会去桑海暂居一个月时间。
      可白凤发现,那次槿儿从桑海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与之间并肩同栖柳枝观夕阳。她只是远远地在残月湖彼端的水榭亭台处静静地呆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渐渐疏远!
      直到半年前,槿儿满身血污,手里无力地提着那柄鲜血淋漓的弧剑,落魄地走到残月湖边。湖周的居民惊愕地看着那一条被弧剑拖红的湖汀草地,没有人敢靠近她。
      少年环抱肩臂缓缓走近她身边,并肩而立。
      她呆滞无神的瞳眸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蓦地失神一笑,“我是不是很无情?”她杀了鬼谲也等于毁了姐姐,而姐姐却无任何哀怨,“槿儿长大了,走自己想走的路是对的。”
      白凤轻蹙双眉,嘴角在微微抽搐,“杀手,不能有太多的情。”
      “哈……”她发出一声自嘲的怪笑,语声在泣咽,“杀手,不能有太多的情!”她重复他的言语。忽地神色一凝,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提着还在滴血的弧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凤目送她茕茕消逝的身影,淡漠的蓝眸里涌出一股沉郁的哀意。她只知道,她杀了鬼谲就等于毁了楚夜音,难道不知这样也是毁了她自己吗?
      他以为槿儿那次离开,是回百鬼林与楚夜音同渡她生命里最后的时光。却不知道,槿儿如孤魂野鬼般在外浪荡了半年从未回过紫竹院。殊不料,等她真正想通,等她觉得有颜面对姐姐时,却是生死绝别。
      日子如同幽谷山涧流水淅泠泠作响,却少人知晓。三年,只是弹指一挥,岁月河流汇聚而成的海洋深邃莫测。洒下网罗,除去那些落日浅幕的宁静,能打捞出来的故事并不多也不精彩。然而,却有种若有若无的感动沉淀在了那些云淡风轻的日子里!
      离去的槿儿不知道,在她转身后,少年眼波里那恋恋不舍的涟漪。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在她默默地蜷缩在木槿旁孤立无援时,少年会在那片土地的上空陪着她一起痛苦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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