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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蝶跹凤舞 ...

  •   清波碧湖,柳影曳曳;少年坐落柳树分枝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湖中清晰的倒影。倒影出的少年,淡蓝色的头发,淡蓝色的双眸,肩带兀自在清风中飞舞。眉宇间英气勃发,一股冷傲冰凉之雾由湖底深处漫升开来,无形地笼罩着柳树上的白衣少年。
      清澈的湖面,波光潋滟;一只幼小纯白的蝴蝶扑扇着翅膀似要停留在湖面,蝶翅沾水,湖面微微漾起水纹。蝴蝶无意离去,又拍打着蝶翅往湖中那印有白衣少年的倒影飞去。
      一只,两只,三只……
      一群,两群,三群……
      湖面的白蝶越聚越多。
      少年蹙眉,微敛双眼。江湖经验颇丰富的他深谙这白蝶虽美不胜收却是杀人不见血的怪物。
      紧闭双眼的少年凝神静闻,四周静谧得安好;但他能感觉得到一种叫危险的东西在一寸一寸的靠近自己。
      春阳熠熠,湖彼岸桥上的白衣少女终是按捺不住好奇的性子,纵身一跃,足尖轻泛湖面。眨眼间,白衣倒影的上方便多了一袭雪影。因足点跃,水中安静的倒影被突如其来的震荡扫乱,泛起阵阵不安的波澜。少女抬起皓腕,指间绽出一只轻盈纯白的蝴蝶、翩翩起舞。
      柳树上的少年陡然睁开双眼,直视单足支在湖面的闯入者。唇角露出锋锐的讥笑,深幽的蓝眸中有一种安静的杀意涌动。夹起一片白羽轻扫唇边冷“哼”一声,好整以暇地道:“蝶幻。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百鬼林杀手就只会这招么?”
      “看来,我是小瞧你了。”槿儿微诧。这是她第一次亲见,有人在生死一线边缘还能镇定自若地想出最有效的应对之策。自从她的蝶幻轰动江湖之后,那些人对蝴蝶都极度敏感,只要见到有蝴蝶的地方不管是什么颜色都绕道而行。纵然是久历江湖的高人在看见白蝶时,潜意识里想反抗;但在反抗之余就快速失去体力逐渐神志不清,而后便毫无知觉的委顿下去。
      白凤居然可以不受蝶幻影响?槿儿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过凛冽的冷芒,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气在雪衣少女的身围急速扩散。
      “破蝶幻很简单。”白凤轻描淡写地缓道。蝶幻只是一种通过视觉来控制人心神的术法,只要不看不想、尘心尽去,即使施术者功力再深厚,魔力也无从下手;但却有很多人因为江湖传言的关系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妖术所制。白凤用余光瞥见槿儿见他毫发无损后稍惊的表情,牵起嘴角略微一哂,“倒是你,忘记了杀手最禁忌的狃习。”
      “哦?”槿儿挑眉。
      白凤:“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
      “还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槿儿冷言,彼时飞舞在湖面上的白蝶也慢慢聚拢于少女的指间,瞬间凝聚。——一只纯白硕大的蝴蝶便在湖面光华雪璀地翩跹飞舞,盘旋在少女的头顶,越舞越透明。直至最后,蝶翅舞迹在空中消失的了无痕迹。
      白凤凝眉闭目,白羽遍布整个水岸草汀。

      正当午时,槿儿沮丧地徒步于百鬼林中。林中阵阵阴冷之气袭来,她却丝毫不以为意,脑子里满是刚才与白凤决战的画面。与其说是战斗,还不如说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纵然玩打追闹是她的强项,但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儿。
      白凤的羽阵,槿儿以为他会与她决斗。如果是这样,那自是再好不过。槿儿自认,她在剑法与术法上都不逊色于白凤。可她还是计差一筹,羽阵只不过是障眼法,少年真正意图是乘着他的鹄鸟逃之夭夭。
      在万里高空、群峰俊岭间盘旋、追逐将近一个时辰。然,她的御剑术始终追不上他的凤舞九天。即便是中途她支出白练重伤了凤翅;但那只通灵鸟还是义无反顾忍着巨痛驮着它的主人震翅而去。她也只能气急败坏地怒目瞪视那只该死的鸟。
      没完成任务悻悻而归的槿儿默默地拖步于密林间。蓦地想起白凤讥讽的提醒: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纵然是她年纪尚轻,但这几年来她也从来没失过手,所以她才敢在白凤面前大放厥辞。或许,真是她年少气盛,对自己的能力太过于自信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过那道把温暖与阴冷隔绝开来的暗门。姐姐已经忙完了手中的活,学着她的样子躺在槿花旁的绿荫坪上惬意地享受那一米暖阳。楚夜音恬静知足的面容似是睡着了;但槿儿知道,姐姐只是假寐中。
      槿儿不动声色地走到楚夜音身旁坐下来,双手环抱膝盖,失落落地看着那些极力汲取阳光的花朵。
      “回来了。”楚夜音并未睁眼。
      “嗯。”槿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楚夜音闻声而起,转眼看着无精打采的妹妹,“失手了?”
      槿儿也转过头与姐姐对视,嘟着嘴巴,很是沮丧地“嗯”了一声。
      楚夜音抬手按了按槿儿的肩膀,轻轻笑了几声,“什么人?”
      “白凤”槿儿老实回答。
      楚夜音带笑的脸微微一滞后,还是轻笑着调侃,“难得。能让我这心高气傲的妹妹这么沮丧的人居然是与你同龄的少年。”
      “你还笑得出来啊?”见姐姐毫不在意,槿儿愁着脸轻声怨念。她没有发现在她说出白凤两个字后楚夜音脸上的异样。只是没有完成任务,鬼谲师傅是不会轻饶的。“现在该怎么办啊?我的御剑术追不上他。”
      楚夜音站起身,仰首望望天上的白日。缓缓道:“不是你的御剑术追不上他的凤舞九天,而是你对御剑术的悟性还不够,江湖经验也不足。”楚夜音深谙自己这妹妹的脾性,虽然每次鬼谲师傅交于的任务她都能顺利地完成;但背后也少不了她的辅助效果。她只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也与自己一样随着乱世的飘摇而起起落落。一入江湖深似海,人生哪得几回身啊!她把槿儿保护得太好了,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但她也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做法。从槿儿答应替鬼谲师傅杀人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踏入了江湖,此生再也无法回头!
      “悟性不够?”槿儿不解的呢喃着,姐姐一直都说她天赋异禀,现在却又说她对御剑术的悟性不够?
      楚夜音道:“御剑术是为静修,应以平常心对待;而你偏偏又太心浮气躁,对事太过于急功近利了。要明白欲速则不达。”
      槿儿道:“姐姐对御剑术的渗透力这么深?”
      楚夜音锁眉轻叹:“蜀山与阴阳家本是同源而生,只是后来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年少的槿儿倒没有姐姐这般悲天悯人,“别说那么多了,现在该怎么办啊?”
      “现在离酉时不还早吗?”楚夜音不急不徐地缓道:“你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认输的人哪!”
      “嗯……”槿儿对着楚夜音露出乖巧的笑靥,“我想借用姐姐一样东西。”
      楚夜音接过她的话,“你想借我的白剑。”但却顿了一顿,“你为何不用自己的弧剑呢?”
      槿儿嘟囔着说:“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你都说我对御剑术的悟性不够,而且,弧剑有八片剑刃,控制它也有些力不从心呀!”
      楚夜音闻言无奈地摇摇头,她说槿儿对御剑术的悟性不够,却给了她借白剑的理由。这丫头可真会见风使舵,楚夜音甚至有点怀疑,槿儿回来并非向她诉苦而是想方设法的借走白剑。
      当年她出阁之时,父亲把收藏多年的玄铁拿去铸剑铺打铸了一柄白剑。这白剑除了是父亲赠予的唯一一份礼物之外也并无其他独特之处;而槿儿的弧剑却是很久以前蜀山著名铸剑师灵子打铸,但剑成之日也是铸剑师辞世之时。弧剑穷尽了灵子一生的心血,也是后来让蜀山引以为傲的一柄剑。
      弧剑形如虹,展开出八刃,合并出一刃;若是御剑者功力纯厚使用得当,锋、刃、柄可自行分拆,伸缩自如;更有甚者杀人与无影无形间。其重量也与普通的剑毫无分差,携带方便。只是这样一柄扇剑要一个对御剑术领悟并不深的槿儿来驾驭,的确有些吃力。当年槿儿离开蜀山时,也只是背熟了御剑术的咒决。这几年,她凭着自己的意断为槿儿细细解析御剑术,才能让槿儿御剑自如。
      看着槿儿殷切的眼神,拒绝她,着实于心不忍。
      楚夜音转身走进紫竹院中,到自己房间的枕边拿出白剑,递于槿儿,“拿去吧!”
      槿儿接过白剑,喜笑颜开。张开双臂勾住楚夜音的脖子,“谢谢姐姐,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
      “好了好了,还这么黏人。”楚夜音伸出食指戳戳槿儿鼻尖。
      槿儿笑着,“那我去了。”
      楚夜音抿着浅白的双唇,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待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后,屋内女子脸上的笑虽还持续着;但苍白的脸犹如度了一层浓厚的冰霜把那轻淡的笑意僵在了里面,“唉……这几年的成就让她跻于万峰之巅无法遏制那颗虚荣心的种子在心底里滋长。”女子喃喃自语着。
      日当中盛,阳光穿透云层直射在高崖之上,凤翅间的斑斑血迹折射出腥红刺目的光芒。一旁的少年已把凤凰重伤的地方清理完毕,万分心痛地抚摸着凤鸟的羽翎。暖阳洒在他淡蓝的发丝间,微微露出三分之一的侧脸,显得格外清俊冷傲。
      突地,游抚在凤羽的手蓦地停住。他看见一个纤瘦的身影,掩映在阳光之下,有些轻柔但却冷冽。
      少年站起转过身,嘴角勾出一抹浅浅的弧度,面无表情,声音冰冷。淡蓝色的瞳眸里已燃起熊熊火焰,似要把眼前的雪女少女焚为灰烬,“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白凤当然清楚,之前他虽然借着凤凰的忠诚脱离她的追击,但她岂是善罢甘休之人。定然会再次寻来;只是他没想到,吃了对手一堑的人不好好地反思,反而来得这么快。
      槿儿也学着他的样子,瞅着凤凰,“哼……没了它,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语必,“唰”的一声抽出掩藏在袖中的白剑,直指对方面门。
      “逃?哼……”白凤一脸的不尽然,他的脑里还没有这个字呢,之前的凤舞九天只是试探对手深浅,后面这小段时间已足够让他想出应对之策。
      银光闪,羽阵布。
      槿儿以为白凤又会以羽阵作为障眼法;但这次她错了。
      寒光急闪,凤羽飘然,高崖上的刮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满天飞扬。白剑连续刺出十几剑都未曾碰到过少年丝毫,槿儿静神凝眸,再也不敢小觑这与自己同龄的少年;这样的认真劲儿,是她以前执行任务时从未有过的。
      白凤暗喜。不管是羽阵还是凤舞六幻,都拥有完美的防守。对手太骄傲,自以为可轻而易举地攻破羽阵;就是这样的傲慢,使得她陷入了他早就布置好的网彀中。现在,对手已经连续刺出了十多招,也是该他反击的时候了。
      骤然间,悬浮在半空的凤羽幡然纵向,所有的羽翅如惊涛骇浪之势把雪衣少女围困羽阵之中、画地而趋。
      槿儿凝紧的双眸绽出讥讽的笑意,能让江湖中人心惊胆寒的杀手不是浪得虚名的。槿儿在羽圈之中,紧拽白剑舞势抵挡的同时捏决念咒施御剑术。
      白凤在禁地之外也早有准备。
      只在刹那间,山崖上的两袭白影便交织重叠在一起,已然分不清敌我。
      待到两袭白影如闪电般聚合撕裂四周寂下两名少年都不再相互绞杀后,他们已经过了百余招;但两袭白影皆是染上了多处妖冶的腥红。
      白凤有十七处剑伤——双腿五处,双臂六处,腹部三处,脊背两处,还有脖子上那一条细微的血痕。若不是他闪得迅捷,那一剑只差分毫就抹断了他的脖子。虽然伤处甚多,但他还能稳妥站起。相比起另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死神之使,他似乎要幸运得多。白凤斜睨着委顿于地面的雪衣少女,右手无力的拄在地上,左手紧紧地拽住胸前衣襟;额前齐睫的流海,因为一场激战,而岔分开来,露出纠结于眉间的痛苦之结。还有刺入她身体八根白羽以及右腹处那一道鲜红的口子。白凤的江湖经验比槿儿要丰富得多,他也看出来,对手并非因受伤才倒地;而像是蛰伏在身体里有病疾。
      身体半匐在地上的槿儿,艰难地抬起眼睑看着对面的少年冷眼凛视,轻捻白羽的手微微指向自己的印堂。她有些自嘲的轻笑,话语中依旧不失那股傲气,“你想杀我,最好快点;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她用力的捏紧衣襟,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扣入掌肉里,心跳的速度缓慢且沉重,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的那袭白影也渐渐模糊。
      白凤见时机已到,便毫无犹豫地甩出手中的白羽,直取雪衣少女的生命。
      “噗”的一声,白羽刺进槿儿身前的砾石沙里。她在白羽飞击之际,凝聚身体里所余的气力一个极不优雅的滚翻,躲过了要命的凤羽。
      白凤冷嘲,“砧板上的鱼,还负隅顽抗。”
      槿儿疲倦的牵起嘴角,她可不想那么早就死。
      白凤冷眼,再也不托拉,捻起白羽,又朝槿儿匐地的地方击去。
      唰唰唰……
      槿儿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躲过利器,好几支白羽都未击中她。但此时,她也体力衰竭,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
      瞅准机会,绝无犹豫,一甩手腕,白羽再次直飞出去——他要的是她的命。
      叮……
      刺目寒光一闪,白羽在掷到槿儿额边时,被某种利器挡了回来。
      白凤急步上前查看,不松懈防守。寒光蔽去,眼前已然空无,适才雪衣少半匐的地方只余一汪血浆。
      ——白凤扬眉深蹙,好快的速度。
      槿儿在浑噩迷糊间,感觉自己漂浮在半空,脸颊还有微痒之感。拖起沉重的眼皮,模糊在视线里的是一头白发。
      “姐姐……”她轻呢喃着。
      楚夜音着急着自己的妹妹,见其醒转,心头大石也就落了下来,“你好些了吧?”在槿儿离开后,她才想起百乌血灵丹。平时都是她照顾槿儿服药,槿儿的服药周期是七天,今天刚好是用药之日。她忘记了提醒,想来这大大咧咧的妹妹也忘记了没把它当回事。
      用药后的槿儿苍白着的脸色微渐好转。忽地,那双无生气的眼眸突地睁开,似是想起了什么,“姐姐,你没杀他吗?”
      楚夜音捏指念决驾驭着白剑,眼睛直视前方,面容宁定。“没有。”
      “为什么不杀他,师傅那里……”槿儿看着从容平静的姐姐欲言又止。
      楚夜音微笑着说:“他的命和你的命比起来,当然是我妹妹的生命更加重要。”
      槿儿愣愣地看着在风中狂舞的白发,那股似溪流般源源不断的内疚感双开始在槿儿的心里蔓延开来,“姐姐,可是……你怎么办?师傅他……”她期期艾艾地嗫嚅着,不敢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她知道并不是白凤的命与她的命相比,而是姐姐的命。
      “不会有事的。”楚夜音安慰着,“先回去把你的伤治好。”
      槿儿低垂着眼睑,心中纠结犹如被她不停撕扯的蝶练那般麻乱皱褶。楚夜音的白发随着风的浮力再次扫到她的脸颊,痒痒的。槿儿惊神,这才发现,原来是……
      槿儿递给姐姐一个询问的眼神,姐姐一直都呆在林中,鲜少见她出来,她也从示见过姐姐施御剑术。
      楚夜音微微侧脸回眸,迎上槿儿疑惑的目光,心领神会的轻笑着,“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忘了?是我一直在给你讲晰御剑术呀。只是一直没有实践,这次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槿儿低首默然,一路无语。
      有楚夜音的悉心照料,加上鬼谲丹药之奇效,槿儿的伤恢复极快。在槿儿行刺白凤失败后,鬼谲也是空前的大发慈悲念及槿儿是初犯,对那两姐妹也没过多遣责;反而还授予了槿儿几招剑、术绝学。
      十日后,槿儿的伤痊愈。当然,刺杀白凤,刻不容缓。
      这一次槿儿坦诚地承认自己先前的过失,对那个白衣蓝眸的少年不敢再粗心大意;而且,为以防万一,还拉上了楚夜音同往。
      白凤再见槿儿,那冷酷的眼神,冰川般的面容,足以冻僵这春末夏初的温度。
      少年淡蓝深邃的眸子里荡漾起傲慢不羁的讥讽之波:哼……又是来要命的。
      春将尽,热风从南方的楚地吹来,隐匿微风之后的是那初暑的燠热之味。槿儿站在白凤身后,蝶练在微风中也能张扬狂傲的乱舞。弧剑紧紧地拽在右手掌心,青稚的脸上有与年龄不相符的傲岸之态;左手轻握一个乳白色的瓶子——初见之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那葫芦形的小瓶能够容下一个成年人全部血液。
      楚夜音与白凤正面相对。蓝眸有略微的错愕恍惚之感,少年怎么也看不出这个外表如此淡然宁和的女子也会一起助纣为虐;但事实很快便推翻了他的怀疑,那女子出手比先前那人更快、更狠、更准,那快如闪电形追风的招势似要将他一剑毙命。
      白凤在心里暗暗叫惨,他只是凡人俗胎的血肉之躯,并不是铜铸铁造的。先前与之交战时旧伤未愈,又逢劲敌,难道他的命真要就此葬送?
      槿儿在旁冷观,乐滋滋地看着白凤一步又一步的后退,直至最后无路可退。
      “呵呵……”槿儿几声起伏不大的嘲笑,姐姐当初杀阴阳家那些追命鬼时,白凤还不知道在哪儿凉快呢!他与姐姐之间的落差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呀!
      此时,胜券在握的槿儿怎么也没想到,下一刻,她会迄求姐姐放过这个冷傲不驯又本应死在她手下的少年。
      只因她发现,那昏死过去的少年,有常人所不能企及的求生欲。这让槿儿无意间忆起了那段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看着断在少年手指间的冰蚕丝,一股从未有过的懰栗愍惜之感漫上心沿。让她觉得这少年与姐姐是有相似之处的——他们都有顽强的意志力,就算失去了所有的反击之力,也依然对生命不舍不弃。
      “你要想好了。”楚夜音盯着槿儿,从她的眼中看出了那一丝难易察觉的于心不忍。
      “你就让我自己做一次主吧!”槿儿异常坚定的眼神与楚夜音对视着。片刻后语气松软了下来,露显歉疚,“我自会去师傅那儿承担所有的责任。我……”她低下头,贝齿轻咬唇,轻微嗫嚅着,“不想再看见你受苦了。”
      楚夜音一声长叹,白剑入鞘,毅然转身离去。
      槿儿看着那孤寂的背影,再看看身边晕厥不醒的少年,心如乱麻。片刻的犹豫后,便镇压了忐忑不安的心绪,收起冰蚕丝束在手腕间。
      她用御剑的方法把少年瘫软的身体支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晕迷的少年弄到他们初遇时湖边。然后,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把他扔进湖里。
      白凤在与姐姐战斗的过程中,无暇分身顾及他人;所以,她也侍机用蝶幻来控制过他。他的心神受到牵制至此晕迷不醒,把他扔进湖中,是让冰冷的湖水清醒清醒他浑噩的神智。而后,支出白练缠在少年腰间,把他从湖中拉上来。
      槿儿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把药粉均匀地涂抹在少年中伤之处。其实,白凤的剑伤只有一处是致命的,就是姐姐的白刃毫无分差地刺进少年的心脏之处。只是楚夜音用力薄,剑度并不深;只要及时止血便无碍。其他斑驳不一的剑伤均是十日之前所留下还未结痂的。
      白凤躺在湖边柳树下的草汀上,盘坐在旁边的槿儿愣愣地盯着自己亲制的杰作。这是她第一次救人;但她的心里并不畅快。姐姐失落落的背影还在脑海中浮凸跳跃。有生以来,她也是第一次感到茫然无助!
      她仰头,对着蓝得伤感的天宇一声喟叹。然后起身找了一块木头用剑劈开,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塞在白凤的手中后便扬长而去。
      槿儿空手而归还救了白凤,这件事把鬼谲气得七窍生烟,手中捻着那颗刚从练丹炉里取出的药丸搁在眼前暗自思量。这几年,她俩待在百鬼林中,这姐妹俩的脾气习性他也了解得七七八八了。他知道楚夜音不怕死,她对这颗药丸也毫不畏惧;但他还是要给她试药,这是规矩。
      楚夜音捏着丹药,递至唇边,就快要送入胃里;这时紫竹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
      瞪着贸然闯入的槿儿,鬼谲怒目低叱:“有没有规矩?不知道敲门吗?”
      槿儿并不理会鬼谲的怒火气焰,伸手便抢过楚夜音手中的墨色药丸猛地一甩,就被她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里无处可寻迹。
      “槿儿。”楚夜音秀眉微蹙,忧心的凝视着面前这蓦然反常的妹妹。
      槿儿把头转向鬼谲,平静道:“不关姐姐的事。”
      鬼谲若有所思地盯着槿儿,捋捋花白的胡须,沉思着。
      槿儿见鬼谲一声不坑,心里着急起来,“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为难姐姐。你折磨得她还不够吗?”想到这几年姐姐被那些药折磨的情景,槿儿心中的怒气与委屈便如狂浪般汹涌。焦急的槿儿当然也没有察觉鬼谲那双矍铄锋锐的眼睛里变幻莫测的风云之色。
      楚夜音在旁察颜观色,见鬼谲阴着脸的表情,知道这次妹妹是真惹恼了师傅。年少莽撞的槿儿不知深思熟虑,只发现看得见的危险却没有发现潜在的危机。鬼谲师傅给她试药,至使她的身体一直依赖于他的丹药,若是断药必会陨命。他给她的是身体上的痛苦;但他给槿儿的却是心灵的摧残。楚夜音只知鬼谲师承蜀山,但他为什么要那样对槿儿,她却毫无头绪。
      槿儿这次对白凤偶然萌生的恻隐之心让她既欣喜又担忧。欣喜的是槿儿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不再跟着别人的言谈举止随波逐流;担忧的是槿儿这么强烈的反抗鬼谲师傅,她完全料想不到阴鸷古怪的鬼谲师傅下一步会对她们做什么。况且,槿儿救的那少年还是卫庄的人。
      卫庄。这几来,这两个字一直都是她们姐妹俩最避讳的名字。
      鬼谲捋须思忖半响后,霍然转身。走到灶台旁的案板边双手捧起一堆芦形瓶猛地摔到槿儿的怀里。
      槿儿低首黯然,她知道鬼谲师傅是什么意思。
      鬼谲背对着她们,抬手不耐烦地摇摆,示意她们滚出去。
      碧池木槿旁,夏初的阳光依旧耀眼的刺目;而阳光下的两人却神色黯淡。
      楚夜音侧首看着自己的妹妹,还有她双手捧着的那十个瓶子。眼神悒郁:“槿儿,用十个人的命换一条命,值得吗?”
      槿儿把手中的那些瓷瓶揉搓得咯吱咯吱的响,始终都是低着头不敢与姐姐那忧郁的眼神相视,“我,也不知道……”
      紫竹屋内淡淡的温雾笼罩,里面的小老头在那两姐妹出去之后才露出一脸的疲惫之意——这才是一个耄耋老人该有的倦色。可是,在这世上所有人都说他是魔鬼,没有明白他也是一个孤寡老人需要一种爱。他也不否认,他有那让人无比憎恶的阴暗一面。就像当初收这两姐妹为弟子时。楚夜音在百鬼林外拿着阴阳绝禁交换她们俩的生命安全,他本对阴阳绝禁不屑一顾;可当他看到从槿儿袖口跌落的弧剑时,犹疑了。在蜀山呆过三十余年的鬼谲一眼就认出那是蜀山引以为傲的宝剑,徐真肯把这把剑送给这个黄毛丫头,那就证明这丫头对徐真来讲极其重要。如果,这丫头成为他的傀儡,那积聚了几十年的怨气是不是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发泄口呢?可是后来,他从他的命运玑衡上看到了那样一幕;但那时,他已悔之晚矣!命运的齿轮在他怀着抱复的心理收下那两名弟子时就已注定!如今,离那一幕开演只是时间问题!屋内的老人双手拄在案板上,双目紧闭,用鼻息呼出一口气:罢了!这一生的跌跌撞撞也已让他身心交瘁,就此结束也未必是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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