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karena

3、重逢 若水：当我

　　若水：

　　当我第十二次出去谢幕时，听到台下如雷的掌声，我知道我成功了。过去三年里的辛苦、付出、牺牲并没有白费。我已从一个芭蕾界的新星变成了在世界上也可以站得住脚的芭蕾舞伶。这三年来，芭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为了有娴熟的舞蹈技巧，我每天练习12个钟头以上，直到筋疲力尽；为了有高贵典雅的仪态，我穿着自己不喜欢的高跟鞋和礼服，跟随着安娜出入上流社会的宴会；为了使肢体更加柔软，可以更好地配合舞伴，我甚至不惜奉献自己的初夜，去感受高潮时那接近死亡的感觉。所以，现在我站在这里，享受属于我的荣耀。底下的观众一个劲地叫着：“奥杰塔！！奥杰塔！！奥杰塔！！”今晚，我是美丽高贵的天鹅公主，是妖艳媚惑的魔鬼之女。我又一次深深地行礼，终于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后台。安娜高兴地迎上前来，亲热地吻我双颊，然后说：“后天和我一起去法国，为了庆祝法国艺术节，将有一场演出。你是从那里出来的，现在法国国家剧院请你回去为他们表演，表演的是《吉塞尔》，你没有异议吧？”我点点头，她又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做的很好，若水，我为你骄傲！！”“谢谢你，安娜，我能有今天是老师教导得好！！”
　　于是，我来到了法国，这个我阔别三年、令人怀念的国度。我走在剧院的长廊上，听着高跟鞋“滴答滴答”清脆地敲打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我依旧还记得当初比赛前在这条长廊上旋转的情景，因为他的指导，我成功了。三年里，我这样一心地扑在芭蕾上，为的是不辜负他对我的指导。我想，只要我成名了，那一定有机会再见他一面的。我想见到他！！
　　训练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我一心投入训练，我要我的表演是完美的，不许有一丝瑕疵的。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跳完整的《吉塞尔》。在俄罗斯的时候，演出多数是片段，就算是整场的，也多是《天鹅湖》里的奥杰塔公主。可是我不喜欢那个哀伤无助的天鹅公主，我喜欢的是那个敢爱敢恨的乡间少女。三年前我还懵懂，完全不了解这出著名的舞剧，只是知道她爱上了假扮农夫的王子，最后心碎狂舞而死。可是现在我想我可能有些了解了，她是多么地深爱那个王子啊，爱到容不下一丝丝的欺骗，爱到即使成为了鬼魂也忘不了他，无法眼睁睁地看他死去而在幽灵皇后面前保护他。这样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怎么不叫人心动？！我对着练习室里的镜子，一遍遍地做着她心碎而舞时脸上疯狂的神情，只为了能够在演出时完美地诠释出这个痴心的女子；我一遍遍地跳着著名的幽灵之舞，那是从生到死的舞蹈，生的灵魂要一寸寸跳掉，如蝉剥去羽翼，在世间只留下似有若无的缥缈。我问自己：我真的可以做到她那样么？

　　当帷幕缓缓地拉开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就是吉塞尔！
　　她本来是乡间无忧无虑的女孩，纯洁动人，村里的人都喜欢她。当她遇见了假扮农夫的王子，她爱上了他。但是当王子的未婚妻贝西蒂公主到来后，她发现一切都不是真的了，她心碎了，她开始无法遏制地跳了起来。母亲来求她不要舞了，朋友来求她停止，王子忏悔着自己的欺骗请她原谅自己，不要再跳了。她不听！她不听！！她不听！！！她已经没有办法停止自己的舞蹈了。她痴狂地跳着，从村头到村尾，从两情相悦的林间到海誓山盟的湖畔。她摔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跳，直到再也跳不动为止，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当她变成幽灵，游荡在墓地，看见心爱的男人来悼念她，她还是没有办法不见他啊！！这个她深深恋过的英俊伟岸的男子！！她轻盈地围着他舞着，飘飘渺渺，已经没有一点点的人间烟火了。当玛莎皇后要他跳舞至死时，她看见他一遍遍地舞着死亡之舞，终是无法看见他死去啊！她哀求玛莎皇后：求求你！放了他！我来代他跳！我愿代他去死！！可是你已经是鬼魂了啊！玛莎皇后无情地说道，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都是为欺骗女人而生的。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死！！她无奈，只好围着他，免遭其他鬼魂的引诱。她围着他跳着，她代他跳着，她保护着他跳着。终于，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树林，鬼魂们纷纷散去，回到墓地里，等待黑夜降临的时候再出来。他筋疲力尽，但是他没有死！他还活着。她含泪看着他，轻轻地拥抱她，渐渐地退回到墓地里去了，只留下他在墓前为她哭泣着。

　　如雷的掌声和狂热的欢呼声，我知道我又一次成功地虏获观众的心了。站在熟悉的舞台上，我深深地望下去，目之所及，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他！我今天是为你而舞的，你看见了吗？

　　晚上，我随同安娜一起出席了由赞助商主办的在剧院的庆功宴。这个时候的我，已不同三年前的我了，不会再木呐无言，而可以很好地溶入这上流社会。尽管我出身并不高贵，可是因为安娜的教导和指引，她可是有着俄国贵族的血统啊！拜她所赐，我不敢说自己高贵典雅，但也是温文尔雅，决不会失礼于人的。安娜带我去见了一位头发尽白，但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的老先生，她为我引见道：“若水，这位是贺老先生，他可是你这次演出最大的赞助商啊！贺老先生一直都很支持你的啊！！”贺老先生开怀笑道：“陈小姐的舞真是跳得无人可出其右啊！！”我上前挽住他，这是我自从踏入这上流社会一直养成的习惯，总是觉得面对面和这些高官显要说话有压迫感，如果是侧面则要好一些而已。我笑道：“叫我若水好了，贺老，陈小姐听上去怪别扭的。我也早听闻贺老的名声，一直想来拜见的，只是苦无机会罢了！！”“好！好！！”他很开心。于是我挽着他聊了起来，聊得很投机，他并不像一般的有钱人有种自视甚高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他的修养相当高尚，也没有让我觉得他对我有觊觎的目的，只是一个长者对小辈的关心。正当聊得起劲的时候，远远走来一个男子，叫道：“父亲！！”他含笑道：“是我的儿子。来，若水，我为你介绍…”他后面说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见，此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事隔三年，我到底还是在这法国，在这剧院里碰见了我期盼相见的那个人。

　　振曦：
　　我一下飞机，立即得父亲的要求来到这剧院。踏进宴会大厅，尽是灯红酒绿，莺声燕语。我感到有些疲倦，只想找到父亲，向他知会一声便先行离开。侍者指引了我父亲的方位，毕竟大名鼎鼎的贺卫远有谁会不认识呢？我远远看见父亲正和一个年轻女子说着话，相当开怀的样子。他一向不喜欢这些千金小姐的，总是说她们看上去要么矫揉造作，要么老实蠢笨，一点灵气也没有。所以对待她们，他一向不假辞色，摆出长者的威严的，可今天竟是破了例了，不知今晚吹得什么风啊！我走了过去，恭敬地叫道：“父亲，我回来了！”父亲一把拉着我，说：“介绍你认识，芭蕾界最美丽的公主——陈若水小姐！”我心下一惊，竟然是她！！三年前我在这里遇见并帮助的那个年轻的女孩子。现在可不像那个时候了，还是娇小苗条，但身上的青涩的气息已经完全脱去了，变成了典雅大方的美人了。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露肩晚装，显出清秀的锁骨。和许多有名的芭蕾舞伶一样，她的脸尖尖小小，洁白的额头下是一双媚里带秀的眼睛，气质也是如此不食人间烟火，感觉清冷飘渺。配着那烟灰色的雪纺晚装，站在那里，真正是气质出尘，烟火不沾，如九天仙女，如湖畔精灵。我看向她，她温温柔柔地挽着我的父亲，见我看向她，微微一笑，却是对我父亲说道：“贺老好福气啊，贺先生年轻有为，让人佩服啊！”“你不要这样谬赞他，被你这样一说，他可是要洋洋自得的啊！！哈哈！”她又是微微一笑，对我道：“你会吗，贺先生？”我愣住，惊迷于她对着我浅浅的笑容，自是有万种风情在里面，等回过神来，才道：“哪里哪里。”这时，安娜走了过来，笑道：“贺老，不好意思，那边几个朋友要叫若水过去一会，实在是推不掉啊！”父亲道：“那就快点过去吧，不要这么客气了。”安娜再说了声抱歉，拉着她便要离去。她放开挽着我父亲的手，低低说了声：“失陪了。”却用眼睛看了我一下，想要说什么的样子，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我看到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此微乎其微，不易被人察觉，转身随同安娜离开了。
　　我打消了原本打算离开的念头。啜着酒，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周围的人在谈着股票、石油、世界形势等，眼睛却追随着她。看她亭亭地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下颚微微上扬，气质卓然却又不似一般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那么盛气凌人。她一直微笑着，轻轻地挽着对她说话的人，侧耳倾听着。大概我的样子太过明显，好友施成走过来，笑着对我低声耳语道：“怎么样？很美吧！”我装傻道：“你说谁啊？”他笑了：“你少在我面前打哈哈，别人看不出来，我还不清楚你那点心思吗？你瞧着，我把她带过来！”说完，一口饮干杯中的酒，放下杯子，朝她那边走去了。我一急，一把竟没有拉住他，就眼睁睁地看他走到她身边，对她说了些什么，她朝他也笑着说了些什么，却不是温文有礼地浅笑，而是笑得一双眼睛如月牙般弯弯。我远远看着他们，心下不知怎的有些气恼。这时施成朝我这边望了一眼，转身朝她说了什么，她竟也朝我看了一眼，对他点点头，便挽着他走了过来。他们相谐走到我面前，施成笑着对她道：“我来为你介绍，这是贺振曦，我的好朋友。这位曾经是我最最美丽的病人——陈若水小姐。”我刚想说什么，就见她笑着道：“施成！你糊涂了，我和贺先生已经认识过了，你现在又为我介绍一遍，岂不让人家笑话？！”我听了她的话，心里竟微微有些发酸。施成什么时候和她这样熟悉起来，可以让他这么亲密地叫着，而我，则是贺先生，又是人家。施成瞥了我一眼，道：“怎么会是笑话呢？若水，你说的话才真正好笑了，叫他贺先生？怕不是太见外了吧！”她道：“怎么见外呢？我今天和贺先生才是初识，若像叫你一般的连名带姓，才叫别人看了笑话呢！”她转向我，“我说的对不对啊？贺先生，你自己说吧！”我本来有些不快，可是见她这般笑盈盈地对我说话，那不快也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道：“第一次见面便是笑话了，可是我们现在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叫我振曦好了，我可以叫你若水吗？”她笑道：“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啊。”于是我们三个人便聊了起来。真的是一位美好的女子！说话自然清新，没有丝毫的做作，说的话题也风趣，不会让人感到无聊没趣。我们三人越说越投机，你来我往，竟一发不可收拾起来。舞曲响起，一些人便下舞池跳了起来，是绚丽的华尔兹。施成看了看我们，道：“罢！罢！你们下去跳吧，让我这个书呆子，笨医生在一边凉快凉快、安静安静吧。”我和她都笑了，我便拉着她的手下了舞池去了。
　　到底是芭蕾明星，在我怀中，轻盈地像风，腰肢不盈一握。我们一支接一支地跳着，只是跳舞，这个时刻，谁也没有说话，怕是说了什么也是多余的。直到慢四步的节拍时，她才伏在我的怀中，舒了一口气，道：“我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和人跳这么多的舞啊！”我道：“那么下次还和我跳吧！”她抬起头，笑道：“只要你不嫌麻烦无趣，我是无妨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只有这眼底的神色还是如此清亮似水的。她看着我，突然之间认真起来，道：“谢谢你！”我不解：“何事得以让你这样认真谢我？”她突然有些黯然，低声道：“你忘记了吗？如果不是你，我又怎么能拿得到比赛的金奖？如何能被安娜收为徒弟？如何能在这芭蕾界成名立万？”原来她是一直记得我的！！心里欢喜得要跳起来一般。我今天怎么回事？竟然为了她这样忽喜忽恼的，就像是不谙世事的小毛头一般。可是，小毛头就小毛头了，我道：“我真高兴，你倒是一直记得啊，”她脸一红，低下头去，“我说老实话，你可不要生气啊，你若是一不开心，把我在这舞池里甩了，我的面子可大大地没有拉！”她笑着抬头嗔道：“说便说吧，哪来那许多的废话？！你若是把话说一半便住了口，我倒真是可以考虑把你丢在这里了。”“你那个金奖真是该你得的，我可完全不敢居功自傲。那个时候，我是完全不懂芭蕾的，见你跳不好，便仗着自己的物理学得还算不赖，信口胡说的。没想到，你这么一跳，倒真是成功了，也只能说你和我的运气真是不错，哪敢收你的谢啊！”她又笑了，道：“也难为你贺公子开口了，成功不成功是另一回事，你说的自是你说的，而我谢又管我谢了，哪管这么多麻烦道理！”说这话时，我们已经下了舞池，走到了阳台上面。月色很好，撒了我们一身，我看着月光笼罩下的她，只觉得此时的她圣洁无比，我自也不敢语带轻佻地开玩笑，对她举了举手中的香槟，认真且诚恳地道：“不管怎么样，这句隔了三年之久的恭喜我是一定要说的。那个时候走得太急迫，来不及对你说，现在说，你不会嫌太晚吧？恭喜你，若水，你天生就应该这样站在舞台上受大家欢呼的！！”她盈盈地看着我，嘴唇有些颤抖，道：“谢谢你，振曦，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祝福了，我会好好记在心中的！”她一口喝完杯中的酒，便将双手搭在我肩上，踮起脚，在我颊上蜻蜓点水似地一吻。这一吻，如浮云，似清风，就像蝴蝶轻轻地掠过，但却给平静的湖面造成了一圈圈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面对这样的柔情似水的她，我是怎么也抗拒不了的，况且我也根本不想去抗拒她。我紧紧地抱住她，就好象想将她嵌入我的怀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