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九 ...
-
装修精致的包厢里,一群男男女女相谈甚欢,偶举起手旁的酒杯浅泯一口,唇上妖娆的红酒色泽在玻璃灯下微微泛着光。桌上的菜色鲜艳欲滴,直叫人食欲大增,可陆少迟却静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独自一人默默喝着酒,并无意参与他人的对话。
江若溪坐在他身旁,将他这一系列反常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是毫不避讳的疼,如同正待愈合的伤口又再次被人撕开一般。她捏着酒杯的手暗暗用力,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忍不住侧首望他,却见他眼眸中深不可测的波涛,无法企及。
她咬了咬唇,举起酒杯站了起来,“毕业这么多年都难得聚在一起,今日好不容易都抽空赶来,我敬大家一杯。”
此话一出,众人马上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他们纷纷也举起酒杯起身,不知是谁插嘴说了一句,“大学时,就有一堆人对江大美女垂涎三尺,可都被无情地拒绝,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这杯酒是一定得喝。”众人听了忙连连附和,语气间不乏调笑的成分,江若溪只是笑笑,红唇潋滟,眉眼如画,果真是赏心悦目的美。
“哪里的话,只是当时心里装了人,所以才那样罢了。”她挑挑眉,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个恰如其分的弧度,眼眸仿佛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边人,满是娇羞,大家一看顿时心知肚明,一瞬间全笑起来,眼神都变得暧昧难分,直说江大美女真是一片痴心,令人自愧不如。
调笑间,众人都将目光转向她身旁的陆少迟,却见他并不为所动,只是慵懒地站着,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插在长裤口袋里,额前碎发微微垂下,眼神疏离冰冷。
并未有人觉得不妥,都只当他是缄默代替回答,他在大学时便是这样,英俊、清冷、傲气,待人接物虽礼貌非常,平常日子却是沉默,并不多与人交谈。他几乎不怎么同女生来往,对待追逐他的女生也格外冷淡,就连系花江若溪也不例外。
他只说自己不愿恋爱,觉得女生是麻烦的生物,因此疲于应对,直叫他身旁的人气得牙痒痒,奇怪的是,他如此倨傲,男生人缘却并不差,同宿舍人的关系也十分不错。
“陆少迟,这杯酒你可得干了,不然枉费江大美女一片心意啊。”刚刚开口说话那人忽地对着陆少迟摇了摇手中的酒杯,眼眯着,笑得十分愉悦,仿佛在等着看一场好戏,身旁的人似乎也觉得十分有趣,都借着酒意起哄起来。
江若溪有些期待,心内愉悦,垂首不语,任众人如何闹腾也未出声制止,她也想看看陆少迟会作何反应。
身旁那人许久不语,可抬首时眼神却较方才更为冷了几分,他勾了勾嘴角,“她敬大家的酒,为何独独要我一人干了?要干也得大家一起干,怎么样?”此话一出,正在闹腾的众人马上噤声,陆少迟杯中的红酒已剩不多,可其他人中有许多手中是满满一杯酒,实在不敢干了。
见此场面,陆少迟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酒后便坐下,他的表现太异于平常,显得咄咄逼人,一瞬间周身散发的冷气令方才调笑他的那人面如土色,尴尬不已。而江若溪此时也已坐下,紧紧咬着已然泛白的嘴唇,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里比不上苏陌言,竟被他如此无视,这么多年,自己一直在他身边,却形同空气,始终走不进他的心里。
毕业后,她本可以回到自己的城市发展,父母也都希望她能回去,可她却铁了心要留在北京,只为了一个陆少迟。她去他所在的公司面试,轻松过关后便被分到了同他相同的部门,心下欣喜,抱着一箱自己的东西便直奔他去,却哪知他在见到自己后除却一丝丝惊讶外便别无他绪,可他仍是对她礼貌点头,轻声开口:“江若溪,共事愉快。”
那一刹那她心花怒放,一下子觉得有了希望,因为他记得她的名字,要知道,同班那么多年,班上许多女生他可是连认也不认识,走至街头都不识面目,更别说是知晓名字了,可他却记得她的名字,说明他也是关注她的。
她就这么一直在他身边,看他忙忙碌碌,同有些人不同,他处事冷静自持,工作认真严谨,一丝不苟,对于研发的产品也是百般挑剔,追求完美。这些让本就爱慕着陆少迟的她更觉得十分有魅力。
她自认自己并不差劲,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在大学生涯里,她身边永远不乏形形色色的追求者,可她只望着陆少迟,渴求有一天他的眼神中满是自己的影子。
这已算是卑微无比,可她却并不感到羞耻,爱一个人便该如此大胆直率,若明明遇上爱的却只任其错过,那是无能且怯懦的表现,她江若溪不是这样的女子。
所以,当得知陆少迟被上级调到厦门分公司学习一年时,她便也千辛万苦地向上级申请能一同前往。经过许久的共事相处,陆少迟对她已算是亲近了几分,至少会偶尔对她展露笑颜,而这次出调无疑是让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大好机会,她怎能错过。
陆少迟知晓这消息后,并未显露出太多情绪,表情仍是浅淡,而待到厦门后,也并未像江若溪想的那般与她更亲近几分,她并不介怀,仍是显得大方主动,总约他一同用餐,却哪知,他竟三番五次推脱自己的邀请,说自己已然有约。
她不信,暗暗跟过他一次,却见他到了那所大学门口,下车静静伫立等候,不多会儿,从校内走出一个女孩,素面朝天,着简单的装束,头发披散下来,长可及肩,陆少迟迎上去,笑意盈盈似要漫出,而女孩亦笑,犹如灵动的水仙花。
江若溪何曾见过陆少迟这般深情款款,全然不似平常的模样,这分明是深陷爱中的表情,她眼见他温柔替那女孩开门,随即钻入车中不见,心内冰凉无比,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仿佛要嵌进去,她不愿相信,陆少迟竟被一个小姑娘掳去了心神。
那个小姑娘便是苏陌言。
那一瞬间,她是从未有过的不甘与嫉妒,若换了别人,她或许还能自我安慰,可她却看不出苏陌言一点点好来,那只是一个尚在象牙塔中天真无知的小丫头,论相貌学历,哪一项都不及她,凭甚用了这么短的时间便轻易得到了自己几年来心心念念的东西。她想不通。
那时的江若溪并不知,在爱情中是容不得比较的,纵你千般好万般好,你仍是输的彻底,只因那人爱的不是你,你便连他心上人的一根毛发也不及。
正当气氛陷入尴尬不知如何回转时,包厢的门被人打开,待看清来人时,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忙有人开口,“钟凯,你小子可真不够意思,大家难得聚一次你还迟到!”
那人一脸的笑,一个劲地抱歉,“真不好意思,公司有一业务客户,实在走不开,这才来晚了,我自罚一杯!”说罢便随手拿起陆少迟的酒杯一饮而尽。
陆少迟几不可见地挑挑眉,但并未发话,只是待他在身边坐下时将服务员新上的干净酒杯拿到了面前,钟凯毫不介意地笑,一脸不屑地望着陆少迟嘁道,“闷骚陆。”
陆少迟也毫不迟疑地还击,“滥情钟。”钟凯一听忙拉下脸来,“少瞎喊,本人我还是有原则的。”说罢看了眼江若溪,笑意又浮现在脸上,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美人相伴啊。”
“我可以让给你。”陆少迟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红酒,话说的不带一丝情绪,钟凯直了直身子,摇了摇手,“得,我说不过你。”
一顿饭吃的众人各怀心思,虽还是举杯呼喊,聊起大学时的趣事时起哄不已,可仿佛达成共识般,再也没有人将话题扯到陆少迟身上,连带着江若溪的玩笑都再无人敢开,反倒是钟凯,被众人灌了好几杯酒,翻了些陈年旧账,他也并不介意,气氛倒也活跃。
散场后,大家自楼上闹哄哄地下来,都喝得有些多,走路都有些不稳。走至门口时,江
若溪下意识地朝靠窗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早已换了人,转过头时,发现陆少迟的目光也正锁着那个位置,脚步有瞬间的停顿,她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少迟,走吧。”
陆少迟点点头,收了目光抬脚便出了饭店的门,一干人等在门外,见他们终于出来,醉醺醺地打了招呼,说了些以后再聚的话,便各自散了。钟凯走到陆少迟身旁,看他的面色知道他有些醉了,于是说,“少迟你的车就放在这里吧,明天再来取,我送你和若溪回去。”
“没大碍,我还有些事,你送她就好。”他轻声拒绝,语气却坚定,转身便朝自己车的方向走去,钟凯无奈,知道凡是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于是转头对江若溪说,“走吧,我车停得有些远。”
江若溪未说话,只是望着陆少迟的背影,街边店面的霓虹灯打下来,映着他乌黑的发,显得五彩斑斓,他走至那辆黑色奥迪旁,开了门便坐了进去,毫不迟疑地发动了引擎,不过一会儿便没入了车流中无处寻觅。她心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只觉得他离自己那么远,永不可靠
近。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打在脸上些微冰凉刺痛,她回过神来,收回目光跟上了钟凯。
在北京的街道上行驶,华灯初上,一切都显得喧闹繁华,路过几家大型百货广场,眼见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陆少迟坐在车内,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撑住额头,眉心微皱,眼中是深深的倦意。
脑海里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挥之不去,看样子象是同苏陌言认识许久,十分熟稔,言谈举止间皆透着亲密。他忽然觉得内心涌上一股烦躁,伸手打开车窗,任窗外的冷风吹进来,夹带着丝丝细雨打在脸上,却全然不觉得冷。
将车开至他的母校门口,一个人下车静静往里走,因穿着休闲的缘故,保安只以为他是老师,并未让他登记。路上偶尔遇到正从图书馆回来的学生,望着他窃窃私语,亦有手挽手的情侣,在路灯下笑颜如花,他忽地觉得自己已离那段岁月那么远。
同苏陌言相识时,他刚研究生毕业,初出茅庐,对工作热情极高,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哪像如今,看透一些事后,有些棱角早已磨圆。
雨还在下着,虽不大,却根本不见停,不多会儿,陆少迟的发上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走至学校操场的看台上,也不顾台上的水渍,径直坐了下来,仰头看黑漆漆的天空,全然没有繁星的影子,显得孤独寂寥。
他想起那晚,在苏陌言大学里的老操场上,她靠在他肩上,伸手去抓天上那颗最亮的星,白皙修长的手指隐匿在黑暗中,只看得清五指的轮廓,衬着星空显得朦胧可爱,她问他:“你们学校的操场是个什么样?”
“平平常常,一点也不特别。”他笑答,“什么时候带你去。”侧首看她,只见她眼中闪着比星光还亮的光,“好啊,我还从没去过北京呢。”
那时他心中是如此平和温暖,只觉得全世界都不及他一人快乐,想着以后一定得带她来自己的母校转转,还要带她回家乡见自己的家人,可如今当这想法滑过脑海,他只觉得无力,再也不似一泓清泉,而成了千年寒冰。
空气中水汽纵横,雨雾交错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罩在眼前,看不清前方景致。他坐了许久,待清醒过来时忽地觉得自己异常可笑,随即迅速起身朝校园外走去,头发早已打湿,湿漉漉的刘海耷拉在眼帘上,时不时滴下冰凉的雨水,他想自己真是狼狈极了,不顾路人的眼光便出了
校门。
不多会儿,黑色奥迪便消失在街角,而操场看台上那仅有的一块干涸之地又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被雨水慢慢浸湿,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