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无言迟迟归》君书

8、八

　　七月的厦门已是炎炎酷暑，虽偶有海风拂面，却依旧散不去烈日之热气。自那日以后的两月里，陆少迟没有再提起那晚的话，但与苏陌言的联系却日渐多了起来，他如同一个朋友般谈天说地，声音清凉悦耳，如同夏日里一泓清泉，沁人心脾。

　　不可否认地，同他通话，让人觉得由内而外的畅快，苏陌言由开始疏离礼貌渐渐变得有些期待与欢喜，他懂的实在多，虽是工科生，却看过不少鲜为人知却内涵深刻的书本，他们时常谈到电影与书，有不同见解时便会争论一番，偶尔聊至身边趣事，也会各自笑起来。

　　苏陌言觉得这样很好，熟络却不亲近，距离刚刚好，令她心安。她承认自己虚伪矛盾得可以，明明记得那晚陆少迟说了什么，亦知道他这样做的意义，却仍是抵不住诱惑，悄悄在心里告诉自己，若他不进一步便好，便可以忘却那些暧昧的话语，这样朋友般相处。

　　她喜欢他吗，答案或许是肯定的，可她却知道并没有喜欢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他如此优秀，满身桀骜不驯的傲气，任哪个女生在接触的时候都会无从抗拒，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她要的，她要不起。

　　到了一日周六，陆少迟的电话于清晨打来，苏陌言才刚起，声音中满是惺忪的困意，那慵懒如猫般的语调让陆少迟在那头愣了片刻，随即便笑起来。

　　“苏陌言，你可真懒，这么晚了才起来。”他若无其事地调笑，惊得陌言一下子醒了，她拿下手机看了看荧幕，赫然才八点多，“哪里晚了，这可是周末啊。”

　　陆少迟也不理她的埋怨，轻笑一声，“听说今天有一部文艺片上映，要不要去看？”他询问的自然，却叫苏陌言一愣，迟迟发不出声音。

　　她并未想到陆少迟如此快便进了这一步，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亦不知是遗憾或不舍，只觉得这联系就要生生断掉。“陆师兄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去不了。”

　　“没关系，那明天呢？”陆少迟并不介意地回应，“明天恐怕也不行，有课。”“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他的声音带着些蛊惑，似是发现了什么般，苏陌言觉得心虚不已，却还是硬着头皮回答。“最近都有课题要忙，这段日子恐怕都不行了。”

　　那头果然沉默了片刻，只闻得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许久，“苏陌言，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心下一惊，未想到他竟会直接识破，可她仍是极快地否认，“不是，怎么会呢，是真的忙。”

　　“好吧。”陆少迟在那头轻叹一口气，却并未再说什么，随后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让她注意身体之类的话语，苏陌言因着刚才的谎话而略有歉疚，一一回应，并未多语。

　　挂了电话，苏陌言兀自叹气，只觉得自己的那一点点贪心还是到了尽头，她有些沉溺在这样的关系里，付出轻轻浅浅的喜欢，却能收获或多或少的欢愉，她从未真正喜欢过谁，若非得说一个，或许是幼时同一个大院的那位发小，可现如今早已是天各一方，无处寻觅。

　　爱好象是个特别奢侈的字眼，若干年里，她都将自己保护得十分好，从不轻易让谁闯入自己的世界，可陆少迟的出现却犹如晴天里突然下起的暴雨，来得匆匆且毫无预兆，瞬间浇湿了心内一片干涸。

　　可她忘了，这样的大雨去也匆匆，待到一切过去，又会是雨后天晴，什么都像未发生般，连一丝痕迹也不留。

　　而后的日子里，陆少迟再打电话过来，她不是不接，便是接起后已正忙推脱，她的回避如此明显，陆少迟早便察觉到，可却是无奈，只得苦笑。

　　他并不是不急的，而是想一步步来，让她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可谁知才刚有些起色，她便如乌龟般将头缩回了壳里，他有些懊恼，想来自己过于着急约她见面到底是错了，可也只能另想对策。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竟也到了暑假。

　　林依早早便定了回家的机票，因此收拾行李收拾得格外愉快。他们学校暑假本就放的晚，拼拼凑凑也只有一个半月，所以等熬到放假时，同学们早已是十分迫不及待。苏陌言答应送她去机场，一大早便起了床，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哭笑不得。

　　“这都快大三了，怎么还往家里带这些特产。”

　　“这你就不懂了，”林依笑得促狭，“礼轻情意重，带回去给他们，不知道得多开心呢。你看，这是外公外婆的，这是我爸我妈的，这是大舅的，这是小舅的，这是表姐的，今年表哥的都可以省了，多好！”她指着一盒一盒的馅饼不紧不慢地归着类，逗得苏陌言直摇头。

　　“这么多人，你也不嫌麻烦。”她说，过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还有个表姐呢？”

　　“对呀。”林依欢快地回答，“我从小就跟外婆亲，自然也跟妈妈那边的亲戚更为亲近，我在家里是最小的，上面有一个表哥一个表姐，表哥就是陆少迟，表姐叫陆少晴，大我八岁。表姐对我很好的，可表哥就是淡淡的，不怎么同我熟识。”

　　“表姐现在已经结婚了，就在家乡工作，她大我表哥两岁，是我们家唯一一个不把他当回事的人，她那张嘴可厉害了，每次都把表哥说的面色紧绷，十分不好看。”

　　林依自顾自漫不经心地说着，说到这里，竟格格笑起来，苏陌言听得认真，她实在想象不出陆少迟吃瘪的模样，一下子也觉得那画面十分有趣，想到这里便格外想见一见这个陆少晴，一定是个性格直爽的美女。

　　正说着，便到了校门口。苏陌言一眼便看到了陆少迟。他靠在一辆银灰色的别克上，白色衬衣将他衬得修长挺拔，最上的两颗纽扣开着，露出若有若无的精致锁骨，竟很是性感。有许多女学生经过他时都要回头多看几眼。他也一眼就看到了她，几近蛊惑地勾了勾嘴角，随后起身径直走向她，自然而然便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

　　“特产？”他低头看看，皱了皱眉，“看着不怎么好吃。”

　　“表哥，你……你怎么来了！”林依显然还没有从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盯着拎着大袋特产的陆少迟，一时话都有些说不出。

　　陆少迟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好笑，指了指她拖着的大行李说：“知道你今天回家，来送你去机场。”他眼睛微微眯起，阳光细细碎碎打在眼帘上，竟清晰地能看到微微颤动的睫毛，林依呆愣愣地将他望着，直到陆少迟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才真正反应过来。

　　“走吧。”他将行李放到后备箱里，随之轻声开口，林依忙点头，正准备拉开车门，却发现苏陌言沉默着站在原地，神情并不自在。

　　“怎么了陌言？”她疑惑地问，“没什么，”苏陌言答道，“只是想说既然陆师兄来了，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你可答应了要送我去机场的！”林依一下子松开拉着车门的手，直起身子望着她，眼中的坚持不容置疑，苏陌言有些尴尬，正斟酌着该如何拒绝，便听到身旁一个声音响起：“一起去吧，待会儿我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那语气轻柔舒缓，似羽毛般飘飘然落在心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苏陌言抬头望他，只觉得他的眼神澄澈温柔，叫人心中一下子湿润起来，她无力抗拒，听见自己说：“好。”

　　一路上，林依都在同她说话，可她却一句也听不进，只是点头敷衍，眼神却不自觉去望驾驶座上那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并不多言语，只是偶尔在听闻她们的对话时说上一句，其他时间只是专心致志开车。

　　到达机场时，时间已剩不多，林依急急忙忙换登机牌托运行李，手忙脚乱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苏陌言笑她太冲动，一见到打折的机票想也不想便买了，确认付款后才发现是一大早的航班，她也不在意，直说这样多好，都可以回家吃午饭了。

　　送走了林依，便只剩他们两人站在安检处，苏陌言觉得有些尴尬，近来躲他躲得明显，再相见时竟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倒是陆少迟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将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轻声说：“走吧。”

　　苏陌言点头，随他往地下停车场走去。一路上都跟在他后侧，一抬头便能看到他挺拔的背影，他走得不急不慢，步履间显得沉稳淡然。

　　机场宽敞亮堂，大厅里满是提着行李的人们形色匆匆，播报信息的女声回荡在空中，甜美清晰。可苏陌言的心却是乱的，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上了车，陆少迟打了一个漂亮的转弯，待到车行至主干道上，他问：“你家在哪，送你回去。”苏陌言顿了顿，随即开口回应：“陆师兄你送我回学校就好，我还有些东西没拿。”

　　陆少迟听闻眉头皱了皱，却并未再说话，而是将车往陌言学校的方向开去。随后便是一路无言，他的车开得很稳，若换了往日，苏陌言一定会昏昏欲睡，可今日在他的车上却是十分清醒，一点睡意也无。

　　他的车内十分干净整洁，空气中带着些清新的花香，座椅靠垫是简简单单的青绿色，显得时尚简约，驾驶座旁放了两瓶口香糖和一瓶水。她望向他握住方向盘的手，只觉得瘦削修长，骨节分明，有力地仿佛能握紧尽数流逝的时光。

　　进入隧道时，周围的光亮刹那间消失，连同陆少迟的眉眼也隐匿在昏暗的灯光里，苏陌言转头看他，薄唇微微抿着，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眼神中透着些微难以言表的隐忍。她心中一动，竟想伸手去触碰他的眉弯，可这念头一出便觉得荒谬，急急忙忙转过头去，望向窗外光影斑驳的墙壁。

　　车在大学南门处停下，苏陌言说了声谢谢便待下车，却不想手腕竟被一道轻柔却无力挣脱的力道握住，她一时疑惑，回头望向陆少迟，毫无预兆地掉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心中敲响了警铃。

　　“苏陌言，你到底在怕什么？”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竟透着些些疲惫与倦怠，苏陌言愣了片刻，随即不着痕迹地回答：“陆师兄，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人抬手揉了揉微皱的眉心，另一手却仍未放开她，良久，苏陌言犹豫着挣了挣手，“陆师兄……”

　　因正值放假，南门处皆是拖着行李回家的学生，人群来来往往，经过他们时都会好奇地朝车窗内望一眼，虽知道他们看不见自己，可心中仍是有些尴尬与别扭，急切地想要逃离这里。但她知道若陆少迟不愿放开手，自己是绝对走不了的。

　　片刻，陆少迟终是松了手，可目光仍是紧紧锁着她，坚定且不容忽视，“苏陌言，你明白的，你只是装糊涂。可是你要这样逃避到什么时候？那晚我说的话并不是开玩笑，你真的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她咬了咬唇，面色故作镇定，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陆少迟总能一下子就戳中重心，令她无所适从，但却只能装傻。她不敢去望陆少迟的眼睛，只觉得深似潭水却能将人生生望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思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陆师兄，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那人明显愣了愣，想了想后答道，“我说不清，但你很特别，让我忍不住想接近。”

　　“陆师兄，我其实一点也不特别，我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要的感情简单且纯粹，或许
　　只是校园爱情中极为平凡的一个。可是这样的感情，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你身边有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她们都比我好。”一口气说完，苏陌言有些局促不安地拨弄着手指，头低着，能看清微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

　　沉默许久，陆少迟低笑一声，笑中竟带着些许受伤与自嘲，他低低说了一声：“我知道了。”随后便将手覆在额头上，闭眼小憩，不再理会她，苏陌言顿了顿，说了声再见便拉开车门走了下去，还未走进校园，便听得马达轰鸣的声音，转身便看见那辆别克消失在拐角处。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放松舒畅，而是似有什么如鲠在喉，难受不已。身边是一片喧嚣，有许多学生面带喜色从身旁经过，她想着陆少迟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竟觉得心内没来由的一痛。

　　仿佛自己对陆少迟的喜欢早已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可自己却在方才生生割断了这感情。天空蓝的透彻，校内的凤凰花也开得正茂盛，从墙内迫不及待地伸出几道枝丫，似是在同夏日默默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