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无言迟迟归》君书

7、七

　　接连三日，宋子旭都在苏陌言家中蹭饭蹭得不亦乐乎，每天从办公楼里出来便能看到宋子旭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门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他对着她笑得灿烂，一双桃花眼竟透着说不出的温润。苏陌言有些恍然，两三步走至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大律师，你都不忙的吗？怎么还不回去。”她伸手点点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略微的嫌弃，宋子旭仍是笑，似乎并不介意，只是拨开她的手，不紧不慢道：“承蒙苏大小姐费心了，我明天就走。”

　　“这么快？”苏陌言瞬间敛了方才的神情，一下子便站直了身子，“还以为你会呆挺久的呢，明天什么时候走？”

　　“嘁，你不是挺盼着我走的嘛，怎么这会儿嫌快啦？舍不得了不是，所以说要你对我好点，你还不听。”宋子旭皱了皱眉，却不想陌言一拳打在他右胸上，咬着牙还嘴：“宋子旭你一天不贫会死是不是，我说真的呢，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请假去机场送你。”

　　宋子旭看着苏陌言认真的表情，也收了笑，“明天一大早就走，10点的飞机，得提前出发。”“恩，那我早起去送你。”

　　说罢，竟是陷入了难得的沉默里，他们相对而立，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打下来，跃过梧桐光秃的枝丫，光影交错地映照在两人的身上，苏陌言穿了一件亮皮的短款羽绒服，衬得皮肤极好，她面朝阳光站着，能清晰地看到左脸颊上新近冒出的一颗痘痘，可爱无比。宋子旭有些痴痴地望着她，眼神不自觉柔和。

　　苏陌言觉得有些尴尬，拉着宋子旭便走，“明天你就走了，又要过好久才能再见，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餐丰盛的，走，买菜去！”

　　她像一头充满热情的小豹子，拽着宋子旭在超市里四处乱窜，她认真地低头挑着菜，全然没有注意到宋子旭嘴边那抹怎么也抑不住的笑容。

　　如果就这么一直下去，竟也觉得很好，看着她偶尔皱眉时而欢笑，仿佛在哪里工作并不要紧，三年，同她认识整整三年，却不想她好似从未感受过他的心意，就连她身边的朋友林依都已察觉到自己的用心，她却是浑然不在意，有时竟让他觉得些些可恨。

　　想到这里，宋子旭不禁在心内叹息，他是聪明人，知道有些事情若是说破便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所以他一直埋在心里，哪怕一点点也不向前迈进，只是在原地不声不响地矗立，望着她在身旁走走停停，却从未曾离去，就已是很大的满足。

　　送走了宋子旭，苏陌言终是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因已近年末，因此工作格外忙碌起来，陌言是新人，对公司的工作都还并不了解，所以做的格外吃力，有时临近深夜回到公寓，总是会觉得疲倦且无力，想家的念头尤为强烈，可她知道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必须得咬牙走下去，初来乍到，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接连好几周都是碌碌繁忙着，苏陌言本就有些吃不消，再加上写文案时常犯些小错误，被公司的老人们指责，因此更感到筋疲力竭。

　　公司的人有些并不好相处，和她同一批进的只有一名叫陈可人的活泼女生同她较为交好，因为都是只身从外地来到北京，又被分到同一部门，因此格外有共同话题。看到可人，她总会想到林依，于是也对她亲近了几分。

　　在宋子旭走后的这段时间里，她常接到父母的电话，大多是关心她过得好不好，吃住是否习惯，她心内感觉温暖，出门在外，才真正知道家的好。

　　也有林依的电话打来，在知道宋子旭去北京找她后表现出极度的不满，她一直对宋子旭印象欠佳，却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苏陌言每每听到也只是笑笑，两个活宝，她想。

　　然而，在这几周里，陆少迟果然如销声匿迹般再未出现，偶尔想起来，竟觉得那晚路灯下矗立的灼灼人影只是一个梦境，或虚或实，苏陌言只觉得心绪复杂难以言表，不知该感到轻松抑或失落。

　　是了，她那晚说的话何其伤人，骄傲如陆少迟怎会再降低身份来找她。其实，她并不知陆少迟是如何想的，这四年里，她常从网络上获取他的消息，知道当年那件事对他影响并不算太大，虽然对他们公司有了一定打击，可最后他竟是挽回了局面，而偶然从林依那里得知，他因此升了研发部部门主管，仕途平坦。

　　她觉得他过的很好，忙碌充实，当年的伤早已褪去。或许早已忘了她，或许并未，但最后定格的记忆定是不好的成分居多，可她却是忍不住，还是抓住机会来了这所他生活的城市，哪怕知道距离近些也好，可没想到陆少迟那么深的记着她，或是那么深的恨着她。她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

　　躺在公寓的床上，想着过去现今的种种，她觉得有些无力，几周的忙碌已让她精疲力竭，难得休息日已是累得不想动弹，她想睡个昏天暗地，养精蓄锐后再继续努力，却不想手机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

　　是苏诺，约她第二日一起吃饭。这个堂哥算是事业有成英俊潇洒的成功男士，自国外研究生毕业后便只身来北京闯荡，开了自己的公司并越做越大，他同苏陌言差了有十岁，平日里交集也不多，他在那头说自己这段日子太忙都没有好好照顾她，难得明日有时间希望能见一面，苏陌言自然不好拒绝，连连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苏陌言只觉得头痛欲裂，懊恼不已。可这堂哥自小便对家人极好，虽不常见面，但每每家中有了从国外带回的礼物，定是他送来的，就连她此次来北京的住宿问题都是他帮忙解决的。还在厦门时，她的父母便时时念叨他的孝顺懂事，苏陌言也敬他如长辈，因此他提出什么要求，苏陌言一般是不会拒绝的。

　　第二日正午时分，苏诺便开着车到社区门口接她，他着一身休闲装扮，上身浅蓝色羽绒服，下身青灰色长裤，头发也十分随意干爽，刘海细细碎碎覆在眉心，活脱脱象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小伙子，同他比起来，苏陌言穿得倒显得十分老成，羊绒连衣裙外套了一件黑色毛皮大衣。她有些尴尬，略显拘谨地同苏诺打招呼。

　　苏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也不多说话，只是拉开车门让她进去，随后便绕回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苏诺哥哥，我们去哪里吃饭？”车在一个红绿灯处停下时，苏陌言有些怯怯地问出口，苏诺听闻勾了勾嘴角，眼睛却是一闪不闪地盯着前方，“去一家新开的家常菜馆，听朋友说那里菜做得不错，想带你去尝尝。”

　　苏陌言点点头，随后便沉默了片刻，她坐在副驾驶上，有些局促不安，苏诺用余光看到她脸上的神情，觉得十分有趣，这个小妹妹自出生以来便十分懂事礼貌，做事说话也有分寸，可却并不是容易亲近的，他看得出，她对谁都客气，却透着淡淡的疏远，自己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了？”他转头笑着问她，想要缓和她的尴尬。“没什么没什么。”苏陌言听后连连摆手，犹豫了片刻仍是开了口，“我以为我们会去很正式的地方吃饭，所以才穿成这样，现在觉得挺不自在的。”

　　苏诺听后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哥哥与妹妹吃饭，何必惺惺作态，只要吃得舒服开心就好了。”苏陌言也笑，侧脸望着苏诺英俊成熟的眉眼，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为着自己之前对他的疏远态度感到愧疚不已。他拿自己当最亲近的家人，自己却只当他是待自己不错的长辈，实为不该。

　　到达吃饭地点时，苏陌言已全然没了当初的拘束，而是很自然地同苏诺并肩走着，偶尔谈笑也觉得十分舒畅，从前并不知道他是这样一个幽默的人，只觉得他十分厉害，是家中同辈人间的榜样，现在才知道当初把他神化了，他也是会开玩笑的。

　　挑了一个靠窗位置坐下，苏诺问她想吃些什么，她说只要不是太辛辣的东西都可以，苏诺点点头，翻着菜单随意点了几个菜。店里生意十分好，人来人往，苏陌言望着门口出出进进的人流，不禁有些感概。

　　忽地，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们正相携着往店里走，经过门口时，为避开人流而微微倾斜了身子，正面对着自己，苏陌言只觉得浑身一震，极其窘迫地低下头去，生怕被对方看见自己。

　　陆少迟自然是看见了她，她极不自然地低着头，对面坐着一名年轻的男子，只能看见背影，却已知道气质不凡。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闷闷地，十分郁结，他确是被她当晚的话气到，因此一直赌气不愿再同她联系，可却不想在这里遇见，还是看到她同其他男子在一起。他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身旁的江若溪本是径直朝前走，转头时却发现陆少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冷峻，眼神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她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一瞬间震惊地无以复加，她没想到竟会在北京看到苏陌言，内心顿时五味杂陈。

　　待她反应过来时，陆少迟已是朝那边走了过去，想阻拦也来不及了，不知为何，心底竟生出一丝恐惧来，她无声跟上，转眼间便到了苏陌言桌前。

　　“好巧，又见面了。”陆少迟在桌前站定后望着苏陌言凉凉开口，语气中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冷漠，苏陌言见躲不过去，只得起身挤出一个笑来，“陆师兄，好巧，也来这里吃饭？”她越过陆少迟去看他身后站立着的江若溪，表情几不可见地变了变，但很快便又恢复常态，仍是笑。陆少迟见她这副疏远的模样，眉头皱了皱，却并未回应。

　　“今天我和少迟是来参加大学同学聚会的，苏妹妹，真是好久不见了。”江若溪上前一步挽住陆少迟的手臂，笑得妩媚动人，那动作硬是叫苏陌言一愣，笑就这么僵在脸上。

　　苏诺见此场面，一时有些疑惑，但仍是起了身，问道：“小言，这位是？”“啊，是一个朋友。”苏陌言忙开口解释。

　　听到两人的对话，陆少迟的面色更冷了几分，那男子竟称呼她为小言，如此亲密的称呼，就连曾经的自己都不曾叫过，而苏陌言如此急于撇清两人的关系，她该是有多重视这个男人。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心中如压大石，难受不已，但仍朝着那男人伸出了手，“你好，陆少迟。”那人自然也伸出手同他握住，微笑着回应：“苏诺。”

　　他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轮廓有些深，眼睛大且有神，穿着虽休闲，却透着一股非凡的成熟与稳重，不得不说是个外形极其优秀的人。可他却怎么也欣赏不起来，只觉得他的笑是如此晃眼。

　　身旁的江若溪再未说话，只是不停地打量着苏陌言，四年过去，她成熟了不少，虽外形并未有多大改变，可内在透出的气质却已不再如当初般稚嫩天真。看陆少迟的反应，他们之前怕是已经见过面了，她忽地觉得危机四伏，也来不及想苏陌言为何会出现在北京，只知道自己一刻也不想两人再在一起呆下去。

　　她拉了拉陆少迟，轻声开口：“少迟，我们得进去了，他们都等着我们呢。”陆少迟回头望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你们慢慢吃，我们先走了，再见。”

　　说罢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手，不等苏陌言回应便转身走了，江若溪一时心内苦涩，可仍是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至一半时却回过头来复又看了陌言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复杂情绪，看得陌言一愣。

　　这些苏诺都看在眼里，只觉得事情定不简单，可却觉得是妹妹的私事，还是不要多问得好，而也是这时，点的菜陆陆续续摆上了桌，苏诺招呼她吃菜，刚才的事便就此带过，不再提及。

　　窗明几净，店中人越来越多，往外看时发现，门口竟是排起了长队。苏陌言默默吃着菜，却觉得味如嚼蜡，四年了，江若溪还在他的身边且如此亲密，他们应该是已经在一起了。那晚他来找她恐怕只是对当初心有不甘，想得到一个答案罢了。

　　她听着店内喧嚣，望着眼前热腾腾的菜冒起的袅袅白烟，一时心下酸涩不已，却仍是抑制住心中波涛汹涌的情绪，在谈笑间同苏诺将一顿饭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