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无言迟迟归》君书

6、六

　　“陌言，可真是巧了，你竟然会遇见我表哥，你们可真有缘。不过我看你们还挺有共同语言的，真该坐下来再聊会儿，毕竟见到他的机会真不多啊。”

　　一路上，林依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可苏陌言却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想起方才两人面对面坐着的画面，竟觉得十分和谐，而陆少迟朗诵诗句时那柔美又不失刚毅的唇更是晃动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脸颊微烫，不知怎的便觉得有些不敢再回想，可那思绪却如玻璃窗上的水渍般蜿蜒而下，于某一处蔓延开来，容不得半点迟疑。她觉得有些危险，神经绷得紧紧。连林依叫她也没有听到。

　　待她回过神来时，对上的便是林依一双扑闪的大眼睛，“陌言，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啊。”她移开那张圆圆的脸，略带不满的抱怨。苏陌言有些窘迫，“对不起啊，刚才走神了，你说什么呢？”

　　“我说，沈墨过两个星期要来看我。”她笑起来，眼睛微微眯起，显得异常愉悦，面颊上都浮起了些许红晕，苏陌言觉得好笑，却也为她开心。嘴上直说：“真是幸福的小两口，羡慕死我们这些单身的了。”

　　可不一会儿她便深觉自己失误了，只因林依听完她打趣的话后便抬头望她，眼中促狭，道：“陌言，别羡慕了，你身边就有一现成的，你看我表哥怎么样，我觉得就挺好。”

　　她笑得戏谑，惹得苏陌言不自觉红了耳根，而陆少迟那张温润却不失刚毅的脸庞便又浮现在脑海中，蛊惑且诱人，她有些慌乱，不自然地摇了摇头，佯装生气地开口：“你少不正经了，我跟你表哥才见几次面，怎么可能。”可心里却是存了一丝丝异样的念头，连她自己都惊讶。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林依收了笑容，随即便盯住了不远处正在打折的一家服装店，拉着苏陌言便冲了过去。

　　弄不清这是种怎样的情绪，她只是不自禁地将其归结为少不更情事而受到的触动，陆少迟是优秀的，面对如此男子还不动情才是不正常的现象，苏陌言安慰着自己。

　　这样的安慰果然奏效，连续两周她都抱着如此的心态平稳地生活着，同往日里无异，她只觉得安心，觉得这防线终是没有一丝丝动摇，可却不知陆少迟并不轻易放过她。

　　两周后，林依便接到了陆少迟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前段日子交接事务繁忙，一直未能抽身，这周难得休息日，想来她们学校转转，林依一下子有些手足无措，这周正是沈墨要来的日子，可她却并没有告诉自己的父母，她一时不知要用什么理由拒绝陆少迟，只怕这事传到了自己父母耳中，于是只能答应下来。

　　中午苏陌言上完校选课回到宿舍便看到林依在座位上焦躁不安，“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样子。”她拉了座椅坐下，转身望着林依问道。

　　“陌言，这次你可得帮帮我，沈墨明天就来了，可我表哥突然说要我带他游校园，我不好推辞，一下子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就答应了，这可怎么办啊。”

　　她眼中满是急迫，语速都极快，双手抓着座椅靠背有些滑稽的摇着，苏陌言一听到陆少迟这名字便不自觉想躲，可却不忍心看林依这般模样，只得咬了咬牙说：“你别急别急，不然我替你带他游校园，他要问起你，我就说你临时有事，他不会怀疑的。”

　　此话一出，林依眼中马上闪出了希望的光芒，她拉住苏陌言的手，一个劲儿地摇，嘴里直说“陌言你最好了”，苏陌言觉得好笑，一时脑中却满是陆少迟的笑颜，她也不知自己怎地就出了这么个主意，或许自己潜意识里便有私心吗，她自嘲。

　　接到林依电话时，陆少迟正在办公室里对着计算机里的程序发愁，接手虽算是顺利，可有些不熟悉的做起来仍是有些头疼，他摘了架在鼻上的眼镜，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疲倦，却不想电话响起。

　　那头林依有些忐忑不安地道歉，直说自己这周突然有事，只能找别人带他游校园了，他并不恼，只说没有关系，随后便似想起来什么似地开口问道：“那么，你要找谁呢？”

　　“啊，苏陌言，你认识的，上次你们还在咖啡馆碰见呢！”林依的声音显得轻快愉悦，而陆少迟本是疲惫的神经都在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放松了下来，他一瞬间觉得身心愉悦，仿佛对周末有了更深的期待。

　　他之前同林依提出这要求，也是抱着能遇见苏陌言的侥幸心理，却不想老天如此宽待他，竟阴差阳错赐予了他同她相处一整天的机会，他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放松地向后靠在座位靠背上，他嘴角微翘，声音都难得地透着愉悦，“好，那将她手机号码告诉我吧，我自己同她联系。”那头林依忙说了一串数字，他轻轻松松记在脑海里，待挂断电话，他起身朝落地窗处走去，面朝窗外景致，天湛蓝无暇，朵朵白云漂浮其间，显得生动可爱。他有些慵懒地靠上去，手插进裤子口袋里，眼微微眯着，心内一片舒爽。

　　临近周末的夜晚，苏陌言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辗转反侧，她有些后悔，深觉自己冲动，怎么就主动提出那样的建议。可话一出口却是收不回，她只希望陆少迟能因事务忙碌而忘了这事。

　　夜已深，窗外仍有知了声声叫着，而对床的林依早已熟睡，有略微深重的呼吸声荡漾空气中，她睁眼盯着天花板，有些懊恼不堪，明知那是何其危险一人，却偏偏固执地被吸引，不受控制地靠近，仿佛一团温润的光芒，亮的人不得不朝他望去。

　　心绪纷繁杂乱，久久不得平静，可转瞬一想，却又觉得自己过于在乎了。说不定陆少迟果真只是想来游一游这号称中国最美丽的大学，并无其他非分之想，自己根本无需紧张成这样，况且替室友带着亲属游校园也确是一件唏嘘平常的事，想到这里，她便又有些心安下来，闭上眼便朦胧睡去。

　　第二日一大早，苏陌言便被手机铃声吵醒了，她有些无力地接起，一个好听的声音便传入耳中，“是苏师妹吗？我是林依的表哥，陆少迟。”

　　苏陌言语塞，听着这个好听的声音，竟呆呆地不知该欣喜还是失望，她有些闷，软软地应了一声，陆少迟竟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他自然而然地提出了那个要求，并绅士地问她是否能够陪同，苏陌言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只得答应，约了时间地点，便收了线。

　　她将手机放下，撑着头从床上坐起。宿舍的窗帘紧闭，阳光透过帘间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影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眼见晨光熹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尚未清醒的脑袋，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约好的那日，苏陌言早早便等在了南门，她扎着马尾，穿着T恤和牛仔裤，清爽干净得犹如一个孩童，但即便是这样的打扮，也令她十分显眼，站在人来人往处，静静闪着光。陆少迟一下车便看到了她，眼前一亮，竟觉得她美得不行，他走至她面前，微微笑了笑，苏陌言点头问好，仿佛浑然天成。

　　“陆师兄，”苏陌言微微侧脸，“不知你想从哪里看起？”

　　“你带着我走吧，你觉得哪里值得看，我便看哪里。”

　　苏陌言点点头，不再多言，陆少迟穿着浅蓝色的POLO衫站在她身侧，休闲帅气，衬得他的皮肤极好，阳光从身侧照过来，打在他清淡的眉眼上，仿佛给他的面庞镀了一层金边，耀眼无比。她不敢多看，只怕乱了心绪，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为舍友的表哥当一次导游，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如往常一般就好，不必拘谨。

　　就这么一路走着，到下午四五点时分，竟已看了不少地方。苏陌言带陆少迟看的，全是其他游客来时必看之景，她细细解说，犹如职业导游，将每一处的典故都说得极好，陆少迟听着，却觉得并不是滋味。

　　他几次有意想拉近与苏陌言间的距离，却被婉转又毫不保留地推了回去，无论他问什么，苏陌言总能礼貌地答得很好，语气里却全是客套。

　　陆少迟有些懊恼，不知所措，他是没有追女孩子的经验的，以往的他也是不屑的，可若他之前便知道会遇上一个苏陌言，他定会细细研究，但凡事却是都没有如果可言。

　　“陆师兄，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苏陌言悦耳的声音入耳，令陆少迟回过神来，他望着她，眼神带笑地说：“素来听闻你们学校的老操场面朝大海，风景宜人，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去看看。”

　　是了，苏陌言所在的学校是沿海而立的，老校舍连成一线静静匍匐在海边，而一天下来，她带陆少迟看的全然是新校舍的景致。其实，苏陌言是极爱老校舍的，尽管如今只有寥寥几个学院矗立其间，可她却是极爱去那里散步晨读，虽其略显破旧，但却有着浓浓的历史气息，仿佛昭示了近百年来它走过的点滴。但她未曾想过，作为游客的陆少迟竟对它有了兴趣。

　　彼时，夕阳西下，已近黄昏。老操场离他们正处的地方并不近，苏陌言有些为难。

　　“陆师兄，你看夜有些深了，恐怕等我们赶到那里时，天已黑下来，看不清大海了。”

　　“没关系，便是听听浪涛声，嗅嗅海风气，也是好的。”

　　说罢他便转身朝林荫处走去，夕阳的红光透过树间缝隙隐隐约约照进来，这之下便是陆少迟，脊背挺直，轮廓因渐黑的夜而暗暗看不清晰，苏陌言收了收神，轻叹口气，不着痕迹地跟上。

　　一路无言，走在他身旁，只觉他心情好得出奇，嘴角总是有些微微上扬的，他并未再如白日般问些略显亲密的问题，只是任她带着走，穿过林荫，绕过湖泊，往校园的深处走去。

　　待到老校舍时，天已完全黑了，夜缁然如墨，一望无际的黑，连海的轮廓亦是模糊。可陆少迟却愉悦，三两步走至看台上，静静眺望。

　　陆少迟坐下时，苏陌言也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旁。向前看去，跑道上竟依稀有一两个移动的身影，但看不真切。抬头看天空，不知是谁随手撒上了一片繁星，闪烁地令人移不开眼。

　　“我们学校的操场到了夜晚也是幽静，却不似你们老操场这般宽广开阔，这可真是个好地方，让我在这里坐上一天我也甘愿。”

　　陆少迟静静开口，语气里尽是欣羡，苏陌言收回目光侧脸看他，竟觉得他朦胧的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苏陌言，我可真没想到替林依来带我游校园的人会是你，但是说真的，我挺开心。”

　　他转首望她，眼中似是有点点繁星闪烁，亮堂堂地摄人心魂，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好听且动人，苏陌言有些紧张，总感觉似有什么会发生，却不想他复又重新望向大海，静静地问：“那本《聂鲁达诗选》，你读完了吗？”

　　“其实我许早前便读完了，你看见时，那是我读的第四遍。”苏陌言认真地回答。陆少迟听后愣了愣，随后便绽出了一个笑来。“苏陌言啊苏陌言，你可真是特别。”

　　这话轻且慢，随着夜晚的海风轻轻柔柔地飘散开来，好似他的喃喃自语，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陌言听。许久，他们两人就这样肩并肩坐着，面朝大海，时间都仿佛静止。

　　就在苏陌言觉得已是时候不早，准备提醒陆少迟回程时，黑暗中的那人忽而开了口。

　　“陌言，若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风吹过的触感，惹得陌言脸庞不经意地滚烫。陆少迟的声音轻柔舒缓，却带着几份试探与紧张，使得苏陌言不禁想按下倒带的按键，将那些近在耳边却仿佛颇为遥远的话语重新听一遍。她并不确定此刻自己是如何想的，更未想过，事态的发展，已经快的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万籁俱寂，就在陆少迟以为苏陌言不会回应时，一声微小的叹息回荡在耳旁，他的心忽而一紧，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陆师兄，你说你喜欢我，我很开心也很感谢，可是我们认识的时间那么短，你并不了解我，你对我的感觉或许只是觉得我同其他女生不同而产生的新鲜感罢了，它诚然美好，却可能并不长久。新鲜感过了，我便也成了你生命的过客。我不要这样的感情。”

　　一阵风过，将苏陌言的话语翩然清晰地带入陆少迟耳中，他良久无言，只静静望着她，而她亦回望。黑暗中，她的眼神澄澈如溪流，明亮如星辰，茶色的眸子柔和清亮，却透着一丝坚定，她说她不要这样的感情。陆少迟动容，望进她的眼，看不到一丝胆怯。他忽地便笑起来，令苏陌言愣住。

　　她看着他笑，笑意直达眼底，眼眸中碧波荡漾，轻轻柔柔似月光下的琥珀，在这暗黑的夜中显得尤为通透，一时觉得尴尬，懊恼方才的话语过于矫情，惹他笑话。

　　“苏陌言，”良久，他收了笑，温柔出声，竟比任何时候都要深情款款，“我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是告诉你我的感觉，我愿意等候，等候看看这份喜欢，到底经不经得起考验。”

　　繁星当空，这一夜，有两人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