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无言迟迟归》君书

11、十一

　　临近圣诞的时候，公司的事情总算不似之前般紧凑繁忙，上司于一日下班时传了消息下来说平安夜举办年终聚餐，希望大家有时间的都能去。大家俱都在松了一口气后骚动起来，特别是单身之人，更是纷纷表示机会难得，须得趁着这几日清闲好好准备。

　　同事陈可人也是兴奋，周末拉着苏陌言去逛街，直说要好好打扮自己，争取在年终聚餐大会上大放光彩，苏陌言无奈，却并未拒绝，这段日子过的紧张忙乱，以至于来北京这么久了，都未曾好好到处看看，她想，能去逛逛总归是不错的。

　　已近年末，有不少人趁着这个周末提前出门置办年货，因此街上人格外的多。到达王府井的时候，本是宽阔的商业街上早已是人满为患，街旁的长椅上也是座无虚席。陈可人拉着苏陌言混迹在人群中，丝毫没有被这架势吓到，反倒更为兴奋。

　　苏陌言一路抓着她，以防两人走散，嘴里直叫她慢些慢些，她转过身望着苏陌言笑道：“我家那边没有这么大的步行街，感觉真气派。”苏陌言点点头，“我家那边倒是有一条全国闻名的步行街，不过远没有这里这么宽广。”

　　“你是说中山路？听说一出路口便是大海，肯定很美。陌言，以后我去那里玩，你可得好好招待我。”陈可人晃了晃她的手臂，表情极其孩子气，苏陌言笑，“那是肯定的。”

　　天气很好，果真是适合出行的日子，冬日的阳光暖暖扑在脸上，直让人想闭上眼睛去感受。因新年将至，每个人的脸上都透露着些许喜气，好似这夹带片片白云的湛蓝天空，晴朗耀人，因着这气氛，连平日里不喜热闹的苏陌言也并未觉得喧闹，反而心内有一丝温暖。

　　陈可人的话让她更为认真地看了看这条百年老街，街旁的店面有许多都是极具老北京气息的，虽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一股神秘又古老的存在感，同这些相比，中山路上的店铺便少了这种韵味，可仍旧是无可取代的，街道虽不算宽广，可给人的感觉却亲切，苏陌言竟在这时不可遏止地想念起它来。

　　她承认，从前由于游人太多的缘故，她并不太去主干道，觉得喧嚣世俗，可离开才发现自己对它竟是有无尽眷恋之心，想着除夕即将来临之时，自己便能重返家乡，这感觉便更为强烈，令她心下安定。

　　被陈可人拉着进了东方广场，暖气扑面而来，一瞬间便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不知怎地，她对这样大型的购物广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感，只觉得冰冷陌生，不具人情。可陈可人却显然对此十分满意与兴奋，步伐显而易见地快了起来，苏陌言简直快跟不上，她无奈地摇头，林依在商场里横冲直撞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但陈可人显然较其更甚。

　　她向来自持，交的朋友却都是同她相反的性子，这也算是一种缘分了。

　　陈可人接连试了好几套衣服，她身材很好，即使是色彩单调的衣物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十分养眼，售货小姐在一旁不住称赞，可她显然并不满意，站在镜子前看了看便皱起了眉头。

　　“陌言，你觉得怎么样？”她转向苏陌言问道。“很好啊，简单大方。”“是啊是啊，这可是刚上的新款，很衬小姐的肤色。”售货小姐忙在一旁附和道。

　　“可我总觉得颜色有些暗沉，显得老气。”陈可人低头看了看，“我再看看好了。”苏陌言听后只得苦笑，看她穿着吊着吊牌的衣服在店内走来走去，也不知何时是个头，但今日本来就是陪她来逛街，因此苏陌言并不着急，她随手拿起沙发旁的一本时尚杂志翻阅，可翻了几页又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于是干脆起身也在店内逛了起来。

　　售货小姐看她正在看衣服，忙走过来，“这位小姐也要买衣服吗？需不需要我同您推荐几款？”苏陌言微微笑了笑，随后摆摆手，“不用了，我看看就好。”

　　她顺着衣架一件件看过去，发现有些衣服果真不错，尤其是一件西装样式的毛呢外套，可一翻吊牌便被吓到，这个价格自己虽然负担得起，但毕竟贵了些，并不值得，得到这个认知后她便更不抱有要买的心思，而只是纯欣赏的看看。

　　正当她看得起劲时，一个细软的声音传来，直叫她吓了一跳，“这件外套很不错，应该很衬你。”她转过身去，只见江若溪站在身后，手挎一个黑色皮包，正言笑晏晏地望着她。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江小姐，好巧。”

　　“来买衣服？”“不是，陪朋友，江小姐呢？”江若溪听罢笑意更深，嘴角的弧度无不显得艳丽动人，她拨了拨略长的刘海，说：“是呀，今年年终聚餐老板突发奇想，说要办成平安夜舞会，每个人都得拥有舞伴，我和少迟是一对，不能给他丢脸不是，所以来买件像样的衣服。”

　　她话说的极其自然，可却处处透着亲密，仿佛示威一般，苏陌言觉得莫名，她同陆少迟分开许久，江若溪是早就知道的，不知为何如今对她仍是敌意深深，可她承认，自己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只觉得心中一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幸好这时陈可人试了衣服出来，正准备问苏陌言怎么样，却看见她面前站了一个女人，看两人的模样，想必是认识的，她走上前去，“陌言，这位是？”

　　“可人，这位是江小姐，江小姐，这是我朋友。”苏陌言简单介绍，并不愿多言，江若溪也并不介意，只是伸出手去，“你好。”陈可人亦回应，“你好。”

　　“你们好好逛，我就不打扰了，”江若溪收回手，随即转向苏陌言，“苏妹妹，真没想到你会来北京，这也算是难得的缘分了，改天我同少迟一起为你接风，你可一定要来哦。”她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笑得十分灿烂，这笑毫不费力地刺痛了苏陌言，她点点头，“好。”

　　待江若溪走后，陈可人便开了口，“你朋友吗？挺漂亮挺有气质的，可我总觉得她的笑不真诚，让人不舒服。”苏陌言摇摇头，有些疲惫地答道：“只能算是旧识吧。”

　　到了平安夜那天，同前几日的晴空万里全然不同，暖日不知何时藏入了云端深处，连一丝阳光都吝啬给予，只剩乌云密布，天空阴沉沉地似是压在头顶，让人每每抬头看时，总觉得些许不真实。

　　苏陌言坐在办公室里，手捧一杯热可可，望着窗外暗淡的天空出神，陈可人走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回神了回神了，想什么呢。”苏陌言没有回答她，只是莞尔：“怎么，还没下班就没心思工作了？”陈可人听后愣了愣，随即便反应过来，恼怒地捶了捶她，“你把我想得也太迫切了吧。”苏陌言哈哈一笑，“不知道是谁说要在年终聚餐上大放光彩，现在还不承认了。”

　　陈可人没理她，哼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座位，可不一会儿又从里间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苏陌言，问道：“晚上你准备好穿什么没有？”苏陌言摇摇头，想了想仍是开口，“晚上我不打算去了。”此话一出，陈可人便激动地站起来，“为什么不去呀，你晚上有事？”

　　她声音很大，办公室其他人一下子全望了过来，苏陌言倍感尴尬，忙伸出手去拉她，“你这么大声干什么！”陈可人也有些尴尬，特别是在看到连他们部长都在往这边望的时候，更是后悔。

　　她们部长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张，为人谦和，平时对她们态度也和蔼，可工作方面却是十分严格，不容许一点瑕疵，此时他正朝大家走过来，站稳了脚便大声宣布了晚上聚餐的时间地点，并让大家都好好准备准备。

　　最后，他竟是转首望着苏陌言含笑说：“小苏，你晚上有事？”

　　苏陌言心中直叫苦，知道方才的话都被他听了去，只得硬着头皮说，“没事没事。”抬眼便瞥见陈可人正捂嘴笑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身子微微颤抖。

　　待张部长走后，她懊恼地坐下，“别笑了，幸灾乐祸。”陈可人根本不听，仍是笑：“苏陌言，原来你这么听张部长的话，我算是知道了，你就是欺软怕硬。”

　　苏陌言并未回话，只是望了望窗外，天已渐黑，本就阴沉的天空缁然如墨，并无闪亮星辰点缀，她在心内轻叹一声。天气预报显示这几日有降雪，可却迟迟不见雪的影子，她着实期待，可越是期待反而一天天失望，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如此渴望看到雪的到来，仿佛不仅仅是因为
　　自己从未见过这么简单。

　　下了班，办公室里人渐渐散了，陈可人走过来，“我要回去换衣服，你呢？”“我就不回去了，在外面逛逛直接过去吧。”

　　待陈可人走了，她才开始慢慢收拾东西，整理了并不算凌乱的书桌，将档一叠叠放好，手机和钥匙放进包里，确认一切无误后才起身出了公司。

　　走在北京的街上，寒风侵袭，苏陌言仍穿着那件亮黄色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脖，整张脸都能深深埋进去。夜悄然而至，街旁的路灯早已亮起，她一时不知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记得几年前，陆少迟曾同她说过，北京的街道都是方方正正的，如若在北京问路，路人告于你的只会是东西南北，从没有前后左右，他说他刚来北京时，问路越问越迷糊，可如今已是完全适应了，以至于同别人指路时也会说东西南北。

　　那时的苏陌言对这点感到十分诧异，厦门的街道从来都不规则，一条大道中便能延伸出许多小街小巷，于是对北京这样的指路方式倍感神奇，竟觉得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现如今来了方才知道，果然同陆少迟所说的一般，东西南北足以。

　　她觉得有些懊恼，停在原地跺了跺脚，不知自己为何又想起陆少迟，他分明是已经和江若溪在一起了，想起林依还曾劝她给彼此一个机会，便打心里觉得难过。

　　她从来都知晓时光的力量，四年的距离虽不是多么惊天骇地，可终是无法忽视，有些已成过去的事不管如何挽留，都已不复存在，时光不等人，爱亦是。

　　待苏陌言到达聚餐的酒店时，时间尚早，厅内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她并不费力地找到自己部门的位置，随意挑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陈可人还没有来，也不知是不是正盛装打扮。

　　正想着便接到了她的电话，那头陈可人的声音显得十分急躁，“陌言，你在哪？这可怎么办才好，我半路把脚崴了，现在走不了路了！”

　　这话当真把苏陌言惊住了，她皱了皱眉，拿了包起身欲走，“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我刚出地铁站，在路边石凳上坐着呢。”陈可人语气里都带了些哭腔。“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苏陌言便赶了过去，酒店离地铁站并不远，走了不到十分钟便到了，远远地便看见陈可人坐在石凳上，正低头轻轻按揉着自己的左脚踝，街边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虽看不清表情，却看得出身影有些许狼狈。

　　她轻叹口气，朝那边走了过去，陈可人仿佛听到声响般抬起了头，一看见她便拼命招手，可忽地又皱起了眉，似乎扯到了脚踝的伤处，苏陌言忙加快步伐，走至她面前低头问：“很疼吗？站不站得起来？”

　　陈可人点点头，被苏陌言扶着缓缓站起来，可刚站稳便疼得直龇牙，苏陌言见状忙搀住她，“怎么弄的？把脚崴得这么严重。”

　　一听到这个陈可人便激动起来，她气呼呼地说：“别提了，刚才出地铁站的时候，有个人把我往前一推，我脚一崴，然后就磕在台阶上了。”原来如此，可也只能自认倒霉，她摇摇头，“我送你去医院。”

　　等到了附近最近的医院，掀开陈可人的裤子一看，左脚踝肿的十分严重，犹如鸡蛋大小，医生帮她擦了些药处理了一下，并在开药的时候说明了注意事项，坚决告诫她最近不要运动，也不要穿高跟鞋。陈可人叫苦不迭，却也无奈。

　　待从医院出来，天已全黑了，苏陌言拦了一辆车送陈可人回家，在车上陈可人直喊着自己今日的一番打扮算是白费了，聚餐竟是连面也没露，苏陌言笑，“都这样了还想着聚餐的事，我已经跟张部长说明了情况，他还让你好好休息呢。”

　　陈可人听后叹了一口气，“陌言，今天害的你也没去，我挺愧疚的。”苏陌言摇摇头，调笑道：“我本来对这个就不感兴趣，不过你要真过意不去，找个时间请我吃饭吧。”陈可人忙点头，“一言为定！”

　　将陈可人安全送回家，苏陌言便转身往地铁站走，夜已深深，室外温度低得吓人，她裹紧了羽绒服在路灯下缓缓前行，直想着回家洗个热水澡后便埋头大睡，经过这么一折腾，她真是累坏了。

　　忽然，一阵风过，夹带着片片晶莹的物体自空中飘落，一下子打在苏陌言脸上，冰冰凉凉，好不刺骨，她抬首一望，空中霎时落下了更多相同的晶状物体，一片一片，徐徐絮絮，纷纷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惊异地动弹不得，意识到是雪，下雪了。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雪，从小变大，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瞪大眼睛望着，只见眼前一片纷乱的白色影子，在路灯下飞舞，犹如阳光下的尘埃，肆意潇洒。

　　她又一刹那想到了陆少迟，她终于体会到陆少迟彼时的心情，复杂却惊喜，好似看到了上天馈赠于自己的礼物，荣幸得不知如何是好。

　　手机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慌忙掏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可她却有一种再
　　强烈不过的预感，连手都在微微发抖，最终仍是按下通话键。

　　果不其然，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直击心房。

　　他说：“苏陌言，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