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无言迟迟归》君书

12、十二

　　暑假结束之时，苏陌言早早便去了宿舍整理，接近两月的时间，桌上已结了些灰尘。她耐心擦拭，随后便不急不慢地爬上床铺了起来。

　　林依提着大行李箱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苏陌言坐在铺好的床单上仔细地套着被子，刘海微微有些汗湿，头发随意绑在脑后，有几缕自耳后垂下，竟也浑然不觉。林依心一动，随后便嬉笑道：“苏美女，我来也。”

　　苏陌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抬起头来，在看到是林依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来就来吧，还喊这么一嗓子，活把人吓死。”

　　阳光细细碎碎打在她身上，衬着她的面色更加红润，眼神也柔地似能滴出水来，她的嘴角好看的上扬，勾人心魄，果然是恋爱中的样子。

　　假期里，因着她的肠胃，陆少迟对她百般照顾，一下班便买了清淡的食物送去她家中，默默看她吃完才离开。每晚都会电话于她，道了晚安之后也从来等她挂断。

　　苏陌言虽接受了他，可心中却总是惶恐不安，对陆少迟的关心有些沉溺却害怕。她从未被人这样无微不至的照料过，就算是父母，也从来是注重她的独立，并未衣食住行样样考虑。因此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小心翼翼揣着，不敢握紧亦不舍丢弃。

　　但她是打心里喜爱的，第一次卸下防备去依赖一个人，第一次因着这依赖而倍感安心。日子过得舒畅，每每想起那好看的眉眼，亦会不自觉地露出笑来。时光流逝，每一日都值得期待，仿佛因一人的出现，连世界都如碧阳映照下的波涛，泛着金色的耀眼的光。

　　“陌言，你和我表哥，真的在一起了吗？”

　　微小却又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氛围，听得出林依的试探，语气中带些疑惑，苏陌言怔忪片刻，脸都有些红起来，随后小声道：“恩。”这回答一出，林依立马露出了挑衅的笑。

　　“苏陌言，你行呀，背着我搞地下工作。”

　　“你别瞎说！我这不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吗。”

　　“其实不用你说，我看得出来。”林依笑盈盈，“你病的那次，表哥打电话给我，语气里的焦急与惊慌我现在都难以忘怀。后来再次致电他时，他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我还不信。”

　　她顿了顿，随后敛了笑，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低下头若有所思，似乎松了口一般说：“幸好是真的。”

　　“恩？”苏陌言听后有些好奇地挑眉，放下手中的活，挪了挪身子，整个面对林依问道，“为什么说是幸好？”

　　“我只是害怕是我表哥自作多情罢了。”林依轻叹口气，随后凉凉开口，“陌言，我与你认识这几年，我是了解你的，你待人不咸不淡，有时虽是不愿，也还是表现得温煦客套。可我表哥不同，他喜怒分明，从不愿在不喜之人身上下功夫，他为你所做的，已是他的极致了，我怕他心中认为你是接受了他，可你心中却并不这么想。现在听你承认，我放心多了。”

　　逆光下，林依的脸旁暗暗看不清晰，可却能感觉那朦胧的光线笼罩下她认真的表情，她的话不徐不慢，清晰地被陌言听进耳里，放进心里。她低头，淡淡开口，“林依，怎么说呢，我从前看过一些事情，导致我对爱情这两个字眼敏感又惧怕，因此当陆师兄对我表达出情感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便是不信任与排斥。”

　　她顿了顿，继而说道：“可现在我确实想认真地试一试，有些事情，光靠眼睛看到的并不能说了算，得自己亲身经历了才能明了，不瞒你说，我喜欢陆师兄，所以，我也不想给以后留下什么遗憾。”

　　她抬头，眸中如琥珀般澄澈通透，平静中起了些波澜，她笑了笑，“这段日子让你这么费心，真的很抱歉。”

　　林依愣愣地望了她片刻，随后摇摇头，“朋友之间不存在抱不抱歉，我只希望你和我表哥都能幸福。”

　　苏陌言笑着点点头，轻声说：“谢谢你。”

　　高中的往事如哑剧般一幕幕在脑中上演，画面有些微模糊不清，可星辰下那个悲伤的身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记得在那个深夜里，宿舍楼内已是灯火消弭，周遭静的可怕，在红砖瓦铺起的台阶上，有一个女孩坐在她身旁默默哭泣，一遍遍地低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的悉心付出，姿态低到尘埃里，却无法在那人心上开出一朵名为真心的花。

　　那些话语字字如冰雨般打在她的心上，令她语塞不已，只能伸手握住女孩的手，想要给她沉默的陪伴。

　　良久，那个女孩渐渐停了哭泣，抬首告诉她自己太过疲惫，不愿再这样下去，她已决定奔赴远方，不再回这伤心地，她一时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马上就要毕业了，你难道不参加考试了吗？”

　　“不了，以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参加也只是浪费，我父母已经答应送我出国，去那边读完高中和大学。”说完她伸手抱了抱苏陌言，“陌言，我会想念你的。”

　　一个星期后，在离高考只剩近一百天的时候，女孩走了，曾经属于她的座位空空如也，而令她心灰意冷的那个人却并没有表现的多么在意，照常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令苏陌言心寒无比。

　　从那个时候起，她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感觉到付出感情是一件代价多么大的事，在深夜里悲伤地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卑微为爱哭泣的身影，让她从此对爱恐惧怯懦，以至于面对陆少迟之前的追求，心动却总是拒绝。

　　可如今她却终是踏入了自己曾经害怕的领地，这让她不由地又想起了那段往事，想起那个女孩，想她如今是否安好。

　　而后的日子，陆少迟几乎每周末便来学校等她，苏陌言本就是清闲之人，以前常窝在宿舍看书，现如今则同陆少迟一道逛街游城，别有一番滋味。她并不是爱逛街之人，却喜欢在路上游走的感觉，沿着环岛路漫步，看着沙滩上嬉笑玩耍的孩子与海上的点点船只，心内平和温暖。

　　她会带着陆少迟去许多好玩之地，而陆少迟显然也乐于让她领着，哪怕跑到再远的地方也毫无怨言。他牵着她的手，看她为自己讲着每一个她钟爱的地方，竟希望时间就此停止，希望苏陌言此刻的眉眼永远定格。

　　这段时光是令人贪恋的，以至于很久后想起都觉得恍然。彼时他站在北京的家中，夜色已深，靠在落地窗旁看华灯初上，心中竟空落无所依，脑海中浮现出那千里之外的眉眼，如此淡然却又如此水灵。他看着电话簿里那熟悉的号码，久久不能平静，有好几次冲动着想按下通话键，却因心中不甘而放弃。他有时觉得异常烦躁，可奈何自己执念已深，早已脱不了身了。

　　他想起同她一起时，她的每一次笑，每一次蹙眉，每一次垂眸，都令他动容，亦想起他离开那日，她面对他的恼羞成怒而再次露出的疏远淡然的神情，便锥心般疼痛。他记得那日夜已深，他们在她家楼下，灯光微弱，却清清楚楚地照着她那略显苍白的脸，沉默相对了许久，她终是开口：

　　“陆少迟，让我们都回到从前的生活吧。”

　　那声音轻柔又决绝，字字如尖刀一般刺在他心上，可他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只感觉前一刻的怒火中烧已然化为灰烬，心灰意冷。那时的他已是疲惫不堪，在得知那个消息后本就如遭雷击，只想早些见到她，获取一些安慰，可谁知她竟是对他提了分手。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身心俱疲，第二日一早，他便飞回了北京。

　　而每每当苏陌言想起那一段往事，便难过得无以复加。她自知陆少迟是恨她的，自己做的不留情面，奈何他变得盛怒冷漠，也是应当。他一声不响地离开厦门，再未与她联系，想必也是心灰至极了，可自己倒是宁愿他如此，宁愿他恨她不爱，也不愿他知晓自己的罪过。

　　有些事在苏陌言看来是无法挽救的伤，哪怕是阴差阳错，哪怕并不是故意，却也在回忆的纸张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沟槽，无法愈合，更无法被原谅。她不愿被陆少迟知道，哪怕知晓自己在自欺欺人，这是要命的自尊心，肮脏却无法缺少。

　　十月将至末尾之时，天气已渐渐萧索起来，拂面的风亦夹杂着丝丝凉意，可苏陌言的心却是暖的，她本是极不爱出门之人，却因着陆少迟，而期待出门起来，有时望着他挺拔的身影，便觉幸运，原来全身心投入一份感情是如此幸运的事。

　　又到周末，她早早便出了校门，却见陆少迟已然等在了门口，他今日穿了一件牛仔衬衫，袖口处一层一层向上翻起来，露出骨架分明的手腕，他正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细数脚下的石子，模样十分稚气，她觉得好笑，理了理微卷的发便迎了上去，陆少迟仿佛闻得了渐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一见是她，便舒心地笑出来。

　　“怎得像小孩一般，还数起石子来了。”她轻笑。

　　“来的有些早了，”他瘪瘪嘴，“也无事可做，只能这样了。”模样活脱脱像个无糖可吃的孩子，苏陌言扑哧一声笑出来。

　　“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或者进去找我。”

　　“不想你太急，又怕进去找你与你错过了。所以还是在原地等着你就好。”

　　秋日的阳光并不强烈，暖暖地扑下来，如一层薄薄的纱布蒙上了陆少迟的脸，使其显得朦胧又金光闪闪，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如初见时那般，只是更多了一丝温煦与溺爱。苏陌言就这么看着他，目光不想移开半分，他见她痴痴的模样，心情大好，伸手揉揉她的发。

　　“你以前不是想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吗，今日就带你去。”

　　苏陌言抬首，眼神明亮，望着他直点头，他笑，眸子里似有碧波荡漾，盈盈满满。

　　陆少迟的办公室在厦门一栋大厦的十楼，电梯开时，便觉视野清爽，虽是休息日，可仍有人在忙碌着，全然不见懒散的模样，陆少迟领着她进去，沿路都是诧异的目光，最后终是有人走至面前打趣道：“哟，少迟，女朋友啊。”

　　“恩。”陆少迟仿佛心情极好，笑着应道。

　　“啧啧，难怪公司这么多姑娘惦记你你都不动心，原来是有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呢。”

　　苏陌言脸红了红，很有些不好意思，可眼见陆少迟却是一脸淡然的模样，只轻轻勾了勾嘴角应了声便拉着她进了办公室，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门刚关上，门外便议论纷纷起来，众人全然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只知工作的陆少迟竟已有了女朋友，而且还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八卦的劲头越发浓烈，尤其是曾经对陆少迟有过想法的女性更是捶胸顿足，深感遗憾。

　　谁都没有注意到刚从茶水间走出的江若溪，此刻她正呆立着，死死捏着手中的陶瓷杯，眼中的冰冷十分骇人，她望着那两个相偕进入办公室的身影，知道陆少迟是真真正正在同那个自己瞧不上的小姑娘谈起了恋爱。心中的危机感一下子更甚于当初。

　　陆少迟的办公室并不算大，却是明亮干净的，桌上的档整齐摆放，一丝凌乱也不见，苏陌言静静坐下，望着这一方天地，竟一瞬间恍惚，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人果然是厉害的，陆少迟见她发呆，只觉好笑，“怎么了？看你眼睛都直了。”

　　“我没想到你还有自己的办公室呢，从前林依就说你厉害，我还不信来着，”苏陌言笑着说。

　　“那是，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的选择太正确了。”陆少迟哈哈一笑，竟难得地同她开起玩笑来，苏陌言红脸低头啐道：“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陆少迟也不恼，只是亲昵地揉揉她的发，正准备问她要不要咖啡，便听敲门声响起，他忙喊了声请进。

　　来人是江若溪，手端两杯咖啡，微笑着看向苏陌言。

　　“听说你女朋友来了，我给你们拿些咖啡，顺便也让我瞧瞧是何方神圣。你也真是，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

　　她娇声埋怨，语气里透着熟稔与亲密，相比之下，陆少迟显得十分冷淡，方才的柔和早已尽数敛了，只随意应了声，态度很是不耐，苏陌言却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来接，并礼貌说了谢谢。

　　“你好，我叫江若溪，是少迟多年的同学兼同事，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叫苏陌言。”

　　“看你年级不大的样子，是还在读书吗？”江若溪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苏陌言愣了愣，随即答道：“恩，大三。”

　　“这么年轻，那我可得叫你一声苏妹妹了。”江若溪笑的十分妩媚，看得苏陌言浑身不自在，可仍是还以笑脸，而陆少迟站在一旁显得十分不满，眉头都微微皱了起来，“若溪，还有什么事吗？”

　　“这么心急赶我走啊，好了好了，人见到了，心愿也了了，你们聊，不打扰了。”

　　门轻轻带上，江若溪抓着门把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方才办公室里欢乐的笑声深深刺痛了她的心，陆少迟那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也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她头微微低着，方才紧紧咬住的嘴唇此时已松开，嘴角竟有些毛骨悚然地上扬。可不过几秒，她便又恢复了常态，挺身返回了茶水间，将刚才那一瞬眼中的戾气隐藏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