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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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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日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何琰搁笔,看着自己的“钟体”略有小成,不禁有一丝快慰。
小葵听了,笑问:“这是三娘作的诗么?”何琰唬了一跳,道:“这怎么会是我的诗?”说着命小葵将纸烧了。小葵大呼可惜:“三娘,这字好看得很,做什么要烧了?”何琰叹道:“你懂什么?这是黄巢的诗。黄巢是前朝的大反贼!”小葵接过纸,嘟嘟囔囔:“原来反贼啊!可我听着这诗很好嘛。”
是啊,是倒是不错。观其诗,应该是个胸有大志又颇有才情的人,结果屡试不第,最后一介儒生,起兵反唐。何琰心想:也难怪本朝帝王要广开科举,笼络士子了。不过这么一来,也致使官吏冗滥,尾大不掉,当年韦伯衡有志于整顿吏治,淘汰冗官,结果却因为反对景佑帝废后而遭贬黜。也不知道这位韦大人现今如何了?依稀记得他是从南京①升上来的。
正想得出神,核桃来报:“谢家女君来了!”何琰连忙起身相迎,见杨氏一身藕色大袖罗裙,头戴赤金花钗冠,神采奕奕。何琰笑道:“大舅母今日脸色恁地好,我瞧这模样,跟乾明庵里的观音似的。”杨氏佯怒道:“就会哄我开心,怎么七夕女儿宴,请你你都不来?!”何琰撒娇:“舅母,我不便去嘛!可是我时时不忘舅母的,那幅织女娘娘我绣了好久的,舅母瞧着可还好?”杨氏道:“三娘到底长大了,如今也肯下苦功夫了,只是也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要灯下做活,免得伤了眼睛!”“嗯,嗯,我晓得了。”何琰连连点头。
杨氏又道:“今日我接你去家里赏菊呢!顺道住两天,你娘娘很想你呢。你父亲大郎也都同意了,这回可不能赖了,”见何琰神色犹疑,道,“放心,都是自家人,没有宴乐。”何琰这才放心,连忙指着侍婢收拾物什。杨氏在一旁也吩咐了一句:“只要些衣物就好,旁的家里尽有。”
来到谢府,何琰照旧住凌波曲。因逢重阳,百官歇假一日,何琰向老太君请安的时候,大舅谢景澜也在。谢景澜一身深衣常服,颇为自在。见了何琰,拿出国子监司业的劲头,问道:“听说阿琰进学了,可用功么?近日读什么书?”何琰不敢怠慢,肃容道:“刚学了孟子,略读了几篇诗赋。”“嗯,”谢景澜捻捻胡子,又问:“古人菊赋中,你觉得哪一首最佳?”何琰咬了咬唇,答道:“ 前朝太宗皇帝诗云‘露浓希晓笑,风劲浅残香’,我觉得很好。”说着,偷偷看了看谢景澜。
谁知谢景澜道:“既是帝王诗,倒不如‘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了。”何琰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还不知如何开口,却见谢景澜冲她眨了眨眼。老太君笑骂:“大郎如今为人师表,慎言,慎言!”
哎,她以前与大舅接触不多,不想他竟然是这样有趣的人。何琰边走边想,不禁轻轻笑出了声。阿松好奇:“三娘笑什么?”“啊,没什么。”说着,何琰加快脚步,一路往凌波曲去了。
午间,谢家人果然都聚在清平乐,男女老少,共赏秋菊。何琰对于这些名种菊花不甚了了,谢泓霏便指点给她看:“这花蕊像莲房一般的,唤作‘万龄菊’。”又指着一丛桃红色的菊花道:“这是‘桃花菊’,颜色少见得很。”何琰见有一盆菊花,花瓣纯白,花蕊艳红,不由多看了两眼。谢泓霏顺着她的视线,道:“那是木香菊。”
谢泓霏正说着,一回头,见谢泓依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便问:“二娘,我说得的可对?”谢泓依懒懒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谢泓霏柳眉一竖,正要反驳两句。老太君道:“你们姊妹在这里也闷得慌,不如去望海潮吧,那里四周都是菊花,好看得紧。”谢泓霏连声应了。
三人出了清平乐,迎面却是杨氏带着两个少年缓缓走来。一个剑眉星目,锐气逼人,正是三郎谢弘然。另一个色若春晓,目若秋波,何琰见了,不由地一惊,怎生得如此好看。杨氏道:“这是周家大郎,是三郎的同窗。周谢两家,乃通家之好,你们一处玩吧,不必诸多顾忌,”又对周大郎说:“你要看着这些猢狲了,若有不妥,只管拿出兄长的款来,好好说道。我前头还有事,这就走了。”周大郎应道:“女君请放心。三郎良善,诸女公子亦是温文之辈,何来不妥?女君自便就是。”
等杨氏走了,谢弘然与两厢做了介绍,其实诸人中也就是何琰不认得他。原来周大郎名周侃,是礼部员外郎周成儒的长子,今年十二岁,小小年纪,已有芝兰玉树之姿,生生把她们几个衬得跟毛孩子似的。谢泓霏也作出了大家闺秀柔声细语的样子。一个作揖,道:“贤妹,自上巳一别,由来又半载矣,不知贤妹安好?”一个敛衽,说:“劳世兄记挂,一切静好。听闻近来世兄寒窗苦读,想必多有进益……”
谢泓依不耐烦了:“唱完了没?戏台子都快塌了。这是要看一出残菊不成?”周侃也不尴尬,道:“谢园佳境,京中一绝。某今日有幸,当仔细一观。只是初来拜访,应先见过长辈。”谢泓霏羞答答地道:“周兄言之有理,吾等稍候片刻就是。”谢泓依哪会稍候,周侃一进清平乐,她抬脚就走了。
何琰一愣。前世她爱听谢泓霏奉承,今世与谢泓依亲密,想想,对谢弘然说:“如此,我先过去了。”谢弘然深知谢家二娘的性子,也不勉强。于是何琰便跟着谢泓依,一路往“望海潮”去了。
这回并不循着水声,而是取青石小道,穿了牡丹亭,过了木香棚,转眼就是望海潮,果然菊花开得正好。虽不是名种,但花盘既大又圆,金灿灿一片,可不是“满城尽带黄金甲”么?两人上了望海潮的二楼,何琰叹道:“这也算是登高了。”她们这样的人家,女子如何能随心所欲。谢泓依神色古怪,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谢泓霏的声音传来“‘与客携壶上翠微’才好呢,只可惜,我们这里唯一的山头让二娘占了。好在壶满菜足,也不敢怠慢贵客。”
谢泓依听了,冷笑,扬声道:“大娘这是当‘焌糟’呢!”“焌糟”是酒肆中为酒客换汤斟酒的妇人。何琰与谢泓霏都不知道这词的意思,但想来不是好话。谢弘然长眉一拧,重重咳了一声,示意外人面前,姐妹不要斗嘴。但周侃与何琰都是深知这两人底细的,不由暗乐。一对眼,嗤,这厮一双桃花眼,真不像好人,何琰腹诽。
五人临窗坐了,仆妇端上重阳糕,有栗子黄,松子糕、白果糕,山楂糕等等,叠成小山状,最上头还立着一只面粉做成的狮子。仆妇又递给五人每人一支竹签,顶端还悬着一面插画剪彩的小旗。谢弘然道:“大郎,三娘,尝一下我们府上新做的重阳糕。”周侃和何琰胃口大开,立刻朝自己喜欢的口味下手,原来两人都爱白果。谢泓依和谢弘然见客人动了,也紧随其后,倒是谢泓霏扭捏了一阵,叉了一块山楂糕,用袖子遮着,慢慢吃了。
糕点还不曾用完,螃蟹已经上了。善纹走了进来,微微一礼,道:“厨里备了好多,尽够的。女君吩咐了,螃蟹性凉,还要用些茱萸酒。三娘也得用些。”说着,侍婢搬来一个小小的炭炉,架起铜制四神温酒器,搁上一把影青的注壶,每人台上也多了一个高足牙雕酒杯。不多时,略有水声,侍婢执壶,给每人上酒。又有侍婢奉上蟹八件②,五人立刻开吃起来。谢弘然于吃食上非常克制。谢泓依只用调羹和签子就能吃得飞快,周侃吃相很好,速度却也不赖。
正是茱萸蕊绽菊方苞,□□醪,右持螯,好不快活!何琰瞥见谢泓霏吃两口,还要用帕子拭一下,暗笑:装什么斯文?怕是对这个周侃有些小心思了。何琰再世为人,于情事上要比谢泓依等人敏锐得多。只是前世谢泓霏嫁的并不是他呀,看来又是一笔糊涂账了。何琰正叹着,她的侍婢核桃一脸焦急地奔了进来。
何琰今日并未带她过府,这是家中出了什么大事不成?何琰霍得起身,其他几人也是面色凝重。只听核桃急道:“西戎来犯,官家有旨,衙内夺情起复。衙内即日就要回延州,三娘还是快些回去,可以见上一面。”
她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心,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天僖十一年秋,好一场战事,只是最后俞国惨胜,大兄还因此升了官。料来这回,她暂时不用担心大兄的安危。想到此,何琰略松了一口气,与众人匆匆话别,连忙回到何府去了。
①河南商丘,也叫应天
②蟹八件其实到明朝才完善的,这里提前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