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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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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的大祁,草长莺飞,森木郁葱。距帝都三里外的校场土肥草茂,地阔马多,且最为重要的是,水源充足。
坦沽国发源于答卡兰绿洲,位于乌拉山以北,羌水以南,是为大漠之国,常年炎旱,百年来为抢夺水源与各邻国交战,最终落了个劳民伤财,两败俱损的下场。是以坦沽国在十几年前将两位公主分别送至大祁与厥国和亲,并约盟定誓,羌水以乌拉山为界,一分为三,只要王朝不灭,两国友好百年。
但即便如此,坦沽仍极缺水,普通百姓倘说用大桶水冲澡那便是痴人说梦,那是居于绿洲畔的王孙贵族才有的特权。
午操结束后,安行歌没有回帐内休息,反倒直奔营地一里外的麒麟山。西面山脚有岩洞,洞有一涧清泉,四季不断流,从暗不见天光的岩洞深处顺浅壑潺潺淌出,汇流成溪,溪水清凉净澈似初融雪水。
此地是他来到御林军校场后无意发现的。
追根溯源要从半月前说起。左都尉宇文瑞托人邀他巳时至麒麟山,说是有重要之事要与他谈,安行歌心想那日伤人确为他的不是,心存愧疚,没有想多便赴约。可没想从巳时等到日落,没等到宇文瑞,反倒是等来了一群饥饿的野狼。
麒麟山自古凶险,相传曾有妖怪在此化为人形,夜夜下山蛊惑路人,吸其精血噬其骨肉。后有得道仙人腾云驾雾来到此地,施以法术将其封印,方才制止妖怪继续害人。而山中多异木,路形诡异难辨,上山后极易迷路,故无人开垦开路,日子久了,山便成了荒山,成了野兽出没之地。
那夜明月当空,月色森凉,草木寂寂,山风呼号,树下悄无声息地徘徊着几只狼,如鬼魅一样昂着狼首静静注视他,绿幽幽的眸子闪动着嗜血危险的冷光。他睁大眼无眠到天亮,直到野狼散了才骨碌爬下树,颤巍巍的迈着细腿朝山下跌跌撞撞跑去。奔至山脚下时膝盖忽一软,跪倒在地。
一摸才发觉冷汗已湿透衣衫,他索性脱力坐倒在草地上,望着晨曦之中山脊腾起的白雾,濒死的恐惧久久不散。
这已是第几次,他发觉自己是如此不堪一击?记不清楚,可每次都令他感到羞耻屈辱。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从地上站起,伸胳膊踢腿活动筋骨。下山时过于匆忙惊惧,也不知道跑到是哪个方向,仔细观察了日头与树冠,才确定这是在西面山脚。
沿着记忆中御林军营的方向一路行,泉眼便是这样发现的。这涧泉好似从未有人发现过一样,周遭的草地没有踩踏过的痕迹,不远处生长着高大粗壮的老树古藤,若定睛细看,可以从茂密的草丛中发现藏在其间的嫩黄小花。
仿佛世外桃源。
如往日般,他踢了马靴,扒了上衣,解了束发,跳进澄澈清亮的溪水中,屏息感受活水温柔安抚肌肤的舒适感,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屡战屡败的宇文瑞今日又来找他挑战,被他压在身下狠狠揍得鼻青脸肿。现在真是……身心舒畅啊!
听闻宇文瑞仅年长他四岁,是宇文丞相的孙子,前镇北将军李明示的外甥。天生神力,身手不凡,去年被丞相送入御林军,受到燕奔南赏识,很快就从普通兵士升至左都尉。
可惜就是性情不好,心眼太小。不就是踢了他下身一脚么,他也没使多大劲道,只想制住他罢了,宇文小少爷却偏偏要说成是“袭胯之辱”,每回射过来的仇恨眼神就像他刨了宇文家祖坟。
真有这么痛吗……
安行歌阖眼枕在溪中突起的岩石上,心里想着不如以后再找个人试试这招,看那宇文瑞是不是夸大其词。
天地间只剩下了风拂绿叶茂枝的动静,猎猎有声。他枕在溪石上几乎要睡着,忽睁眼“哎”的大叫一声狼窜而起跳出水面,到了岸边发现水面丝丝升腾着热烟,不消半会,竟咕噜噜冒起泡来!
若不是他反应快,发觉水温已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升温,并及时跳离,他现在已经被烫熟了。
不消一会,水温降了下来,袅袅热气被风吹散,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钻入鼻息,而溪水颜色由无转橙红,如夕阳日暮倒映水面,绮丽又透着诡异的美。须臾,由红转淡,半时辰后,又回复了最初的平静清澈。
安行歌蹲于溪边,歪着脑袋观察许久,不明这是什么异象,忽眼前一亮光骤闪,转瞬又无了踪迹,叫人以为出现了错觉。而很快的,他终于知道那亮光来源。
透彻的溪水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细小的金粒,零散的分布于溪中鹅卵石间隙内,水纹细起中溢彩流光。
中有裂石,一块碧绿清透的玉佩静躺其隙。安行歌探手拾起,摩挲之下发觉玉佩的表面温润滑腻,上雕有双头苍骛展翅,雕工起转之间极其精致,对着日光一照,竟仿可透光。这不是块寻常的玉。大抵是麒麟山内藏有富人墓地,玉佩是陪葬品,让泉水给冲了出来,又不巧让他拾到。
听闻许多墓洞里陪葬的玩意儿都被下过恶降,也不知拿了这玉佩是否会带了灾祸,安行歌也顾不上这么多,金子与玉皆为财,拾到了便是他的了,但他也没想过沿这泉眼去寻那墓洞,毕竟扰了死人的安宁不是什么好事。
将玉佩小心揣入怀中,又将散落于溪底的小金粒一粒粒拾起放入小钱袋内,金粒虽小,却因数量多,沉甸甸的搁在身上必是不安全的,到时若让人发觉问及从何处来的,又得费一番口舌隐瞒。
眸子转了转,他弯唇一笑,拎着小钱袋奔至西面山脚下那棵百年老树下,挖了个深洞将之埋了进去,又细细将土覆好,拔些枯枝杂草盖住。这样便安全了,待他杀了拓跋鸿庆,找到哥哥那日,他便来这里挖出金子,两人走得远远的,寻个僻远的小村子,买间宅子住下来,日作夜息,从此再不管那无情纷乱的尘世,就他们俩相依为命,过平静安稳的好日子……
边做着美梦,边傻笑着返程。回到御林军营时日头已西下,安行歌神清气爽的走进自己所属的营帐。他是三皇子托给燕将军的人,俗称走后门,不属御林军编制,是以只要不落下操练,军规对他并无束缚。
现在在安行歌心里,虽仍对燕奔南初见那日的轻视心怀芥蒂,但已经认定燕奔南是个大好人。来此近两月,虽训练极其严酷,但他不仅好吃好喝供着他,还给他帐子休息。当然安行歌在很久后才李瞻德口中得知其实是三皇子景毓的授意,燕奔南不好拂了三皇子的面子才勉强为之。此乃后话暂且不提,眼下有一个很难解决的麻烦出现在他面前。
才一入帐子,就见与他同住的兵士急惶惶的抱头窜了出去,正纳闷,内里一个暴躁的声音传出来,几乎震破帐顶:“死小孩你去哪里了?本少爷已经等你两个时辰了!”
是宇文瑞。
安行歌道:“去寻哪里还有狼。”
宇文瑞听言面上一僵,转而一道赧色掠过,原本理直气壮找麻烦的气势瞬间萎靡了。
他鼓起脸颊,瞪眼,有些底气不足的嚷:“你别总提这个茬了成不?我那、那也不是故意的啊……”他也不知麒麟山有狼群出没,若要知晓,也不会这般捉弄他。虽然他极讨厌安行歌,却也没有讨厌到要害他性命的地步。说来那日安行歌彻夜未归,隔天脸色惨白衣裳不整的回到帐子里,听闻他遇上了一群野狼,他也有点心有余悸。却没料这小豆芽菜居然没向将军告状,只对他扬扬瘦巴巴的拳头,说了句:“我们的帐一笔勾销了,下次你再捉弄我,我就狠狠教训你。”
……
思绪拉回,宇文小少爷从鼻孔里喷出一声轻蔑不屑,切,尽是些旁门左道的招数,也就能在单打独斗中占他点便宜!若是上了战场,还不是他宇文瑞的弯刀更胜一筹!
安行歌才不理他在想什么,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帐外走去。
“你去哪里?”
“你不是要打架吗?我奉陪。”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叫宇文瑞很不高兴,他浓眉横竖,大步跟着走出帐外,大声道:“死小孩,你莫要嚣张,本少爷这次一定要把你揍得哭爹喊娘!”
而结果……
自然是宇文少爷被揍得哭爹喊娘了。
“豆芽菜!你给我滚下来!”空地上,宇文瑞被安行歌一个扫地腿掀翻在地,这个毛小孩居然胆敢骑在他身上,左一拳右一拳揍他的脸!
“认不认输?”一个下勾拳。
“你!”宇文瑞委屈又愤怒,强壮有力的身体却被安行歌施以巧力压制得死死的,最后无法只得闭着眼睛大叫:“我输了,我输了还不成吗?”
“哈哈……”
咦?强悍得像小怪物的毛孩子居然在笑?一定是在取笑他!
宇文瑞愤懑睁开眼,被眼前突然放大的笑脸吓了一大跳:“你你、你凑这么近想作甚?!!”那么的近,近得他可以看见小毛孩白皙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鬓前细密的汗珠,与弯弯黑瞳里晶亮的光。
安行歌骑在他身上,俯下身体,鼻尖几乎要抵着他的,胸膛轻轻起伏,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你好笨!”
笑话!“滚开!”宇文瑞只觉一股热气直冲脑子,恼羞成怒的一巴掌几乎以雷霆之力拍去,却被安行歌轻易躲开。有片刻的寂静。
小毛孩忽抿着嘴巴,有些略显羞涩的扭捏道:“宇文瑞,我们不要打架了,以后做朋友吧。”
而便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忍俊不住的一声笑,以诡异姿势纠缠着的两人身体不由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