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往事》bluefish

8、8、因由

　　半年前。
　　元武帝一道圣旨，云州大运河正式动工。从各地征集的第一批民夫三十余万在预选地段开始开山挖石，古老偏僻的丛林万年来第一次如此热闹，随着参天古木的轰隆倒地声，众人面前渐渐铺展开一条充满未知与希望的道路。
　　作为运河工程总监，卫凌壮志满怀，日里来回奔走视察，夜晚则总结归纳，便是连最微小的事情亦不略过。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疯子，一块石头搬错地方都可能引发他的大呼小叫，若犯稍大一点的错误，更可能被勒令重头再来。云州的大小官员甚至朝廷直派下来的运河钦差几乎无一对其怀有好感——虽然有皇帝的特旨，官不能管，可人情关系竟一丁点也不理会，请之常常不来，访之常常不见，商量要事常常他说了算。
　　“就是皇子王爷也没有如此目中无人的！”两位钦差梁大人和苏大人，朝廷一品大员，皇帝也给留三分薄面的人物，提起这个运河总监就气得吹胡子瞪眼。
　　“二位大人也是皇上派来的特使，怎能任由那狂妄小儿一张嘴说了算？皇上虽然给他特权，也没说我们一定要听他的。关于运河事宜，大大小小不下万件，但是开河的民夫，锄、锹、车斗，搬土运泥的路都是咱地方办的，还有……”云州府尹悄悄附在钦差耳畔，“皇上直接给他钱，他要花出去，不也一样得经过咱们的手么……”
　　众人心领神会，随即放声大笑。
　　这一切卫凌自然毫不知情，平时或许也不至于如此不明世故的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运河。当初与皇帝立下协议击掌为盟，就是为了避开那一套冗繁复杂的官僚制度，却不知道已身在其中。官员们心里恨极，面子却恭敬顺从，对比起来工人就单纯很多，厌恶就是厌恶，喜欢就是喜欢。卫凌自己就是个不掩饰爱恨的人，加之做事一丝不苟，亲力亲为，不耻下问，渐渐地竟然与底层的人们打成一片。
　　这日卫凌正与一名当地的老匠人讨论河道转向的话题，身后传来一阵惊呼声，转头看时一名壮实的汉子扑通倒地，竟是昏厥过去了。
　　“他怎么了？”
　　众人围过来，扫一眼后都微微后退，露出惊惧的神情。
　　“快把他抬回去，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能碰啊大人，这是着瘟，碰了会死的！”
　　卫凌怒道：
　　“胡说八道！好端端的怎会着瘟，快把人抬去看大夫！”
　　老匠人道：
　　“确实是着瘟，咱一眼就看出来，错不了！打外地来这的人碰上六七月份没有不着瘟的，吐完黑汁两腿一伸就去见阎王爷啦。”
　　卫凌扫眼过去，那昏厥的汉子面色潮红，口唇发绀，渐渐喘起气来。酷暑的天，无端地人人心里打抖。不由心惊道：
　　“有治么？”
　　“十有八九要死的。”
　　这时几个人走上前，用铁锨锄子将昏厥的汉子拨拉到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张破草席上，随便一卷匆匆抬走。卫凌道：
　　“他们要干什么？人还没死呢！”
　　“不能放在这里，只好放山里头去。”
　　“那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唉，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咱也没有办法，一起干活的都是兄弟，谁愿意呢？山里头搭了几个棚子，放了些水和干粮，熬得过来的总归会回来的。”
　　“你的意思是，不止他一个着瘟？”
　　众人讶然地望着卫凌：
　　“大人还不知道？这都有十几个了，打上月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
　　“怎么没人跟我提过？”
　　“挖这么大的运河，死几个人也寻常得很……”
　　“放屁！”卫凌气得声音有些发抖，“哪个龟儿子说的？给我站出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越过人群：
　　“本官说的，卫先生找本官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