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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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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夫,文大夫!”村尾的屠夫郝巨杉气喘吁吁跑来,“有个人到处找你,好象说有极重要的事,万分耽搁不得!”
“什么人找我?”
“俺、俺也不晓得,是个二十几的后生,个儿有这么高,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不象得了病。不过跟着他那个黑衣服的眼神可凶啦,腰间还挂着把剑!”
文敏想了想,认识的人中似乎并没有符合他所描述的形象的。而且再重要的事,也比不上眼前的防疫措施重要。
“谢谢你郝大叔,既然不是病人就让他等等吧,我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哎好,真是辛苦你了文大夫,这种天还出来帮大家忙乎。真是……哎呀,等会上我这吃饭吧,要不我给你切些猪肉回去?你这么瘦,该多补补才是。”
“好,谢谢你。记得要注意清洗刀具,猪肉莫要给苍蝇叮。”
“好好,俺会留神的,俺先回去了啊,大夫慢走……”
文敏微笑着看着他的背影,十日前病得皮包骨头的汉子,如今总算恢复了生气,对于医者而言是莫大的欣慰。
“文姐姐,看这里。”
兰沁招手让她过去。一个废弃的猪圈,黑黄的粪水从后面一点点渗入河里。文敏皱眉:
“这是谁家的?”
“好像是那个郝大名家的,听说前些日子他全家搬到省城亲戚那去了。”
郝大名在村上算是有点财势的,据说有亲戚在城里做官,平日不时会欺压村民。不过瘟疫一来他就溜得比老鼠快。有被他欺压的过分的人还庆幸道:瘟神来了我不定遭殃,不来我却日日遭殃。
文敏摇头道:
“走了还要荼毒别人。”
兰沁道:
“恶人总会遭报应的,迟早。”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
文敏挽起衣袖,用一块麻布遮住口鼻,拿起一旁的铲子走进猪圈开始打扫。兰沁也赶紧追过去,帮忙把污物担走填埋,把污水堵住不让流入河中。附近有村民见状也纷纷上前帮忙,很快便清理了郝大名留下的烂摊子。
“各位家中养鸡养猪的,记得不要把粪水倒进河里,人喝了要得病的。清理完,上过茅房定要洗手……”
“大伙都记在心里呢!文大夫,兰姑娘,日头毒辣你们快些去树底下凉快凉快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了。”
村民们将两个瘦弱的姑娘推到树荫下,附近农舍的主人还送来水和米饼,盛情难却。文敏知道这些心意推不得也推不掉,朝众人一一点头谢过,就着瓷碗慢慢喝起水来——天气也实在热坏了。
“请问这里哪位是文敏文大夫?”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温和悦耳。文敏抬眼,树荫边缘站着两个高大的男子,其中一个一身黑色劲装,面相英武严肃,乍眼望去很有些吓人。然而再打量几番,旁边那个戴着普通农户人人一顶的破斗笠、衣裳灰不溜秋的,面容俊美,唇角带笑,目中隐隐闪着精光,似乎更耐人寻味。
“你们是什么人?找文大夫有什么事吗?”
兰沁善于察言观色,疑心比主人还重,唯恐来者不善便抢先说话。只见那灰衣人微微一笑,拱了拱手:
“在下卫凌,这位是我的朋友越离。冒昧前来打扰,是为了请教文大夫一些关于疫病的事。”
一名村人接话道:
“人人都怕进村,你们却不怕死来问那劳什子疫病,莫不是昏了脑袋?”
灰衣人笑道:
“的确有人说卫某昏了头脑,这位小哥你眼真准。”
众人哄笑起来,这人真是奇怪,被人骂还乐呵呵的。
文敏听出些不寻常来,放下碗平静道:
“小女子便是文敏,不知阁下有什么要问的。”
卫凌“哦”了一声,眼睛不客气地往她身上扫量。想不到,黄县官口中的女神医居然是这样不起眼的一名女子,瘦小苍白,发色发黄,容貌乏善可陈,只是一双眼睛格外地清亮,仿佛初秋两潭清澈的泉水。
“喂,你看够没有!”
一个小丫头跳到文敏身前,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瞪着卫凌,令人想起毛发炸开的小山猫。卫凌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当即呵呵笑出声来:
“够了够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哼,你想说什么?”
“没有,”仍是忍不住笑,“只是表达一下卫某的敬意罢了。文大夫悬壶济世,妙手回春,未见时卫某便猜想该是何等人物,见到了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想象力还是太有限。”
“你!”
兰沁跳脚,被文敏轻轻拉住。
“我妹妹不懂事,请二位不要见怪。若是关于疫病之事,文敏很愿意探讨,不过不是现在。二位若不介意,请到山坡上的医庐稍坐,文敏处理完手边事情便来。”
一个山野医师,还是个女子,谈吐居然落落大方毫无凡俗之气,卫凌不禁怀疑她并不仅仅是这个身份而已。不过这也不重要,此行的目的只是跟她的医术相关而已。
“呵,我和越兄在这走走,大夫慢慢不紧。”
“村中疫病流行,请二位多加小心,勿要随意触碰。”
“多谢大夫提醒。”
文敏和兰沁接着来到孤身一人的郝老太太家中,推门的时一股酸臭扑鼻而来。老太太躺在榻上,呕吐物满床满地。
又是一个!
文敏和兰沁默默对视一眼,用布包住口鼻,戴上手套,上前将老太太翻过身。老人意识已昏迷,口角黄涎滴垂,脸面瘀肿发黑,手脚滚烫身体却寒颤不已。文敏吩咐兰沁取出随身携带的药丸,一连塞了三颗,老太太总算吁出□□气来。
“邻居一直都有照看老太太的,昨天还没听说发病,可能是今早外出后才出现的病症。”
文敏眉头深皱。情况越来越坏,从感染到病发的时间似乎飞快缩短着,且病情恶化得更快,比起疫情之初简直坏到难以置信。
“文姐姐,要叫人来帮忙搬抬吗?”
“不,我们俩就好。现在村中人心惶惶,能缓一口气就先缓一缓吧。”
“可是迟早都要知道的不是吗?”
两人吃惊地回头,门口站着方才那两个陌生客人,声音因为捂着口鼻而显得很怪异。
“而且你们两个弱质纤纤的姑娘家怎么抬得动?这些事还是男人来做比较合适。”
“等等,”文敏喊道,“这里很危险,二位还是快快离开,万一染了病……”
“我可不怕,有文神医在啊。越兄你害怕吗?”
黑衣人不声响,露出“别小瞧人”的神情。
“多谢二位好意,实在是太过危险,还是我们来处理好了。”
将老人弄污的外衣小心脱去,文敏兰沁二人合力想把老人搬离床榻,然而昏迷的人,即使是瘦小的老太太也异常沉重。
“当心!”
卫凌和越离同时上前扶持,牢牢稳住老人身体。文敏看着两人光裸在外的手不禁皱眉,正要说话老太太却咳嗽起来。四人都下意识别过脸,心中不同程度地惧怕着。
“兰沁马上回去准备药水,两位客人到医庐后请马上沐浴更衣。”
“是。”
兰沁转身跑出门,发间一朵花簪匆忙中落在门边,越离望了一眼若有所思。那边厢卫凌叫道:
“越兄你把人抱回去,我在此帮文大夫清理一下。”
文敏道:
“不必,卫公子快些去清洗,这里脏得很。老人家就劳烦二位带到我家,兰儿自会安排。”
“你一个人呆在这里怎么成?”卫凌上前不由分说抢过她手里的床单,“是不是要烧掉?你去生火,我来收拾,快。”
“卫先生……”
越离忍不住开口,怎么一点儿都不注意,万一被传染了他可怎么向上头那位交代?
“越兄你婆婆妈妈做什么?或者你来收拾,我把人带回去?”
“……我知道了。”
越离抱着老人大步跨出门。卫凌回头想冲文敏笑笑,却发现她不知哪里去了,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顿时有些慌了神,再想想老人可怖的病相,连牙关都开始轻轻打颤。
“卫公子,可要帮忙?”
文敏平和的声音简直救了他性命。
“你上哪去了?”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文敏奇道:
“我到后院生火,你怎么了?”
卫凌才想起来也是自己赶人家去生火,自告奋勇要收拾屋子的。一个大男人居然怕得连事儿都忘了,真是羞耻。
脏物在火舌中一寸寸烧成灰烬,火光中文敏毫无特色的脸和波澜不惊的表情还真是绝配。
“谢谢你。”
卫凌顺口说“不客气”,再抬眼却愣了一下。
错觉么?她刚才……在笑?不,不是错觉,她的确笑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不过无端地,就是让人过目难忘。卫凌见过无数美丽女子的笑,明媚的,含蓄的,委婉的,楚楚动人的,千娇百媚,却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令他觉得哪怕用世间所有的一切来交换都恐怕换不来。那么寻常的女子,那么普通的笑容,为何如此令人尊重甚至珍重呢?
“卫公子,这屋子须用硫磺烟熏,请你帮忙把门窗堵死,最好不要留空隙。”
“好。”
正忙着,邻人归来了。大惊问道:
“郝老太怎么了?”
卫凌笑道:
“没事,文大夫说她屋子要熏一下,没个几天气味散不去,这不,接了她到家里住呢。”
邻人心中大石放下,笑嘻嘻道:
“这位小哥好面生,外地来的?是文大夫朋友?”
“是呀,我跟文大夫是好朋友,很久不见面了。”
“呵呵这样啊,从前没听文大夫提过呢……小哥一看就知道好心肠,文大夫也是个大好人,你可莫要辜负人家啊……”
“不辜负不辜负,哈哈……”
文敏在屋里红了脸,这什么跟什么呢?难道现在外面的男子都如此厚颜,拿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开这种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