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往事》bluefish

3、乡村女大夫

　　“大夫，求你救救我家小宝，求你救救他……小宝是我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他不能死啊大夫……求求你，求求你……”
　　“老人家快起来，文敏受不起。”
　　“大夫，小宝快不行了，求你快救救他吧！”
　　病人家属十分激动，两个老人和一对中年夫妇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男人怀里抱着的小孩儿手脚软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文敏来不及一一劝慰，先让男人把小孩儿身子放平，迅速而熟练地把脉探看。
　　“什么时候发的病？”
　　“昨天半夜，我起来看小宝有没有蹬被子，结果看到他吐了一床的黑渣……呜呜小宝，你怎么那么命苦哇……”
　　“闭嘴，哭什么哭，好好的人都被你哭坏了！”
　　“呜呜……我心里面痛啊，我是他娘亲，他受这样的苦我只能在一边看……”
　　女人呜呜哭个不停，男人脖子上青筋隐现，脸上的怒气最终还是被无奈和悲伤掩盖了。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跪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各位莫要伤心，文敏一定会尽力治好小宝，快先坐下吧。”
　　文敏又问了些细节，心里大概明了了八九分，本想说些宽慰的话，看着这一家子老实人却又说不出来。要怎么说？疫病凶猛，患者十有七八死，这样的话能对他们说吗？
　　“小宝就暂先留在文敏这里，过一段日子好些了，各位再把他接回去吧。”
　　“大夫，我要留下来照顾小宝，我是他娘亲……”
　　一直昏迷的小宝开始断断续续地咳嗽。女人扑上去要抱，文敏赶紧拦住她道：
　　“大嫂切莫激动，现在最好不要太过靠近他……”
　　“哇……我是他娘亲呀，天哪，为什么连抱抱自己的儿子都不行哪……”
　　老人也跟着一起哭嚎，幸好男人比较冷静，左右总算劝住了。文敏吩咐小婢兰沁将小孩小心移至后屋，又反复叮嘱须将患者接触过的物件全数焚烧、屋子内外清扫且烟熏三次等等事宜，终于将人送了出门。

　　“已经喂小宝喝了药了。”
　　兰沁掀起门帘，昏黄的烛光下文敏脸色很差，眉头紧蹙似有无尽烦忧。
　　“你用药水清洗过没有？若是没有赶紧去。”
　　“洗过了，洗了三次。他换下的衣物鞋袜，还有擦汗的毛巾都拿去烧了。”
　　文敏点点头：
　　“明天再到村里跑一趟，看哪家没有烟熏过，记得带些硫磺。”
　　“知道了。文姐姐，夜深了，早点儿歇息吧。”
　　“好，我把这几页看完就睡。倒是你，兰儿，今天辛苦你了，快去睡吧。”
　　兰沁还想劝，文敏的注意力已转回医书上，平静而专注。几年的辛劳辗转，芙蓉面、青葱手、冰肌雪肤，天下女人所向往所珍重的一切似乎全然与她无关。然而即使没有这些，兰沁却觉得自己对她的尊敬日益深重，不仅自己，这里所有的村民都尊敬着这位瘦弱、不擅言语却菩萨心肠的女大夫。
　　医庐附近临时搭建的隔离棚内不时传出隐隐的哀声，飘荡在村庄上方犹如鬼泣。没有星，也没有月，闷热像无形的手慢慢将人的脖子掐紧，难以忍受却勉强可以喘息。千百年来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在疾病与贫困的边缘挣扎求存，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似乎有了什么可以期盼的东西，就像每一个难熬的黑夜，只要从窗子望出去总能看见医庐那彻夜不灭的微小烛火，心里便有个声音在说：文大夫在那里啊……
　　文敏轻轻叹口气，放下书，身体困倦至极心却是清醒的。这次袭击村庄的“黑渣病”凶猛异常，至今还没有找出彻底的治疗方法，而七月才刚刚开始，等到中旬河水泛滥就再也难以控制了。该怎么办？
　　是夜，又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