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奇功伟业 ...
-
荆王朝元武四年的初春,皇城积雪未消,一顶宝蓝的轿子停在偏门外,早已恭候多时的太监总管迅速蹑足上前,怪异的腔调低声道:
“卫先生,请移步吧。”
过了好一会,轿帘仍是纹丝不动,老太监觉得纳闷,向前伸脖又道:
“卫先生,请下轿吧?”
里边那人含糊不清地哼了一下,老太监以为他要出来了,不想又过了片刻,竟传出轻微的呼噜声来。老太监眼皮微微一跳:
“卫先生,皇上正在殿里候着呢!”
呼噜声四平八稳,渐入佳境,老太监本该有气,然而多年的宫中生活,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大概没人比他这个皇帝身边的贴身总管清楚。有些人风光在表面,有些人则暗握着大权,官衔等级并不总是代表一个人的分量。譬如轿里打呼噜那位,从前或将来如何不说,眼下是万碰不得的。
太监总管静站轿边,垂眉顺眼再不闻不问。初春的风寒气未消,钻进脖子跟里人还忍不住牙关打颤,年近七十的老宫人在风中足足伫了一炷香的功夫,那轿终于微微地一动,布帘下探出一方简朴的灰边鹿皮靴。
“哇,好稳的轿子,几十里山路如履平地,替皇家干活的轿夫还真是不一样……啊呀平公公,皇上派你在这里接我么?您看这么冷的天,卫某还真过意不去哪!”
卫凌大大伸了个懒腰,修长的体肢与太监总管的颓老萎缩形成鲜明对比。
“卫先生言重了,那么就请随本宫去见皇上吧。”
“有劳有劳。”
入了偏门,穿过一道长廊,拐个弯再进另一道门,前面又是大红的宫墙。兜兜转转不知几转,老太监终于停了脚步。
“到了。皇上就在里边,卫先生请在此稍后,本宫先去通报一声。”
卫凌奇道:
“咦,皇上自己约我来,难道他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到,还要人通报么?”
“放肆,怎敢在背后非议皇上?”
这时御书房传出一个稳重平和的声音:
“平简,好了,请卫先生见来说话吧。”
老太监忙躬身称“是”,将卫凌引到内里。卫凌放眼四下打量一番,方才将目光聚在端坐案前、明黄衣袍那人身上。
“卫先生,见了皇上怎么不跪拜?”
老太监入宫五十年,皇帝面前如此狂妄无礼的人还是头一回见。卫凌一笑,慢慢撩了袍角:
“草民卫凌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卫先生请平身。来人,赐座。”
卫凌坐定,端起茶杯深吸一气,赞道:
“好香好香,皇家御用果然不一样……”
老太监在旁轻咳一声,示意其不可造次,他却似乎毫不警醒。座上皇帝微微笑道:
“听说卫先生家乡在北方,这江南的碧螺春大概是未曾品尝过吧?”
卫凌啜了一口,连连摇头:
“皇上此言差矣,草民家乡虽在漠北荒凉之地,然而少时便离家到处闯荡,江南统共去了不下七次,每次都特地去喝碧螺春呢。”
一旁又“咳咳”几声,卫凌转头道:
“平公公方才站在外头着凉了么?”
平简瞪他一眼:
“多谢卫先生关问,不过皇上正跟先生说话,先生应专心无二才是,万万不值得为奴才分神。”
卫凌道:
“怎么不值得,万一公公病了,伺候不了皇上,草民岂不是大罪一条?”
平简眼皮突突直跳,悄悄望了一眼皇帝,皇帝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卫凌,脸上并无不悦。或许真的不应多言。
“卫先生说得有理,平公公,你也辛苦了,朕准你的假,今日便回家好生休息吧。”
平简半忧半喜,谢恩退下,并轻轻掩上门。卫凌放下茶杯,凤目微垂,对于眼前未知的情况并无不安,反倒像一切已明了在胸。
“卫先生。”当今圣主端坐之姿不改,神情与语气却较之前凝重许多,“今日请卫先生到此,并非朕一时兴起。——说起来,此事搁在朕的心头也有六年了,每每思及,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着手,是难之又难。先生可猜到是何事?”
卫凌睫尖微闪,沉吟片刻,道:
“不知是否凛川筑坝防洪一事?”
“凛川泛滥确实危害严重,眼看汛期将至,朕已派工部连决明前去。”
“皇上英明。”连决明才能并无出众之处,胜在脚踏实地,体察民众,去筑坝防洪倒也合适。
卫凌略一思索,又问:
“是建造英烈台,抑或边关要塞工事?”
元武帝轻轻摇头。卫凌笑道:
“草民愚钝,实在猜不出来。”
“你猜得出的。”当今圣主站起身,慢慢踱下殿阶,走至卫凌身旁,目光深沉直视,“朕二十四岁即位,如今转眼已是十年。头四年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朕是无暇也不敢想这事。七皇爷叛党平定,蛮夷也归顺后,朕心中的头等大事便是……卫先生,你,当真猜不出么?”
卫凌心突突地跳,笑得颇不自然:
“皇上胸中万里河山,草民不过是一介工匠,充其量玩玩泥巴,怎敢胡乱揣测圣心?”
“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元武帝压低了嗓音,淡淡的笑容中透着的却是无上威严,还有异常的坚决,勿容拂逆。“朕也不想跟你打哑谜,只想问一句话。若要先生主持云州运河工程,十年之期,成是不成?”
卫凌愣在当场。皇帝的话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出奇惊人。
云州,地处西南险要,形状狭长,两侧绵海与墨海如一线相隔。然而数千年来,连通两海似乎已经成为一个美好而缥缈的梦。船队无一例外必须绕过云州最南端往来两海间,每趟多走的路程和多花的时日,在商人眼中是哗哗流走的银子,在野心勃勃的周边各国统治者眼中则是无端又无奈流失的战机。
而今荆国历经波折,将云州纳于羽翼之下,又当四海升平、国库充盈之时,年轻的帝王胸中的宏图伟略早已迫不及待要实现。
卫凌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卫先生。”元武帝示意卫凌上前,御案前平铺着一幅浓墨泼洒、狂傲不羁的山河图,卫凌一眼便认出正是云州景状,只不过拦腰多了一道浓重墨线,笔直霸道,气势惊人。
“卫先生请看,这,正是朕心中的大运河。想我荆国开国以来,亦不缺文韬武略的皇帝,就拿朕的曾祖父元明帝来说,还曾不惜成本从海外请能工巧匠来修筑运河,十三年艰辛最后却在一场暴雨中随山泥付诸东流。”
“云州虽狭,最窄处也有百五十里,丛林密布,热病横行,打通一条水道谈何容易。”
当然还有其它种种原因,卫凌斟酌着还是先不要一一细述。皇帝刚过而立,年轻、大权在握,往往把一切看得理所当然——他这样想,却全然忘了自己仅仅二十七而已。
“不错,修筑云州运河谈何容易,朕并非没有想过其中艰难。可是卫先生,大丈夫在世当建奇功伟业,运河大业,乃朕毕生大业,亦是荆国历代之大业,不仅在君,更在民。放眼当世,唯有一人能助朕完成此愿。此人,非先生莫属。”
“先生奇才绝艺,若能助朕完成这旷世功业,必定名垂青史,受万世子孙敬仰。除此以外,先生想要什么报酬奖赏,封侯加爵,田产金银,只要朕办得到便一定应允。”
卫凌抬头直视元武帝,目中毫无惧意,片刻,缓缓后退两步,跪伏在地,朗声道:
“皇上说得对,大丈夫在世当建奇功伟业,卫凌不曾否认有此心念。云州运河,卫凌亦曾日思夜想,盼能在河堤树立一碑,刻卫凌之名流传千古。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本当迫不及待,然而卫凌斗胆,请皇上另觅高明,卫凌实在难担此任。”
“连先生也办不到,天下便再无人可助朕了……先生先起来吧。”元武帝竟躬身去扶,卫凌讶然,抬头却见圣主殷殷目光,立即低眉垂眼。元武帝握住他手:
“先生不愿相助,是否有什么苦衷?但讲无妨。”
卫凌面上平静,实则内心汹涌。元武帝的大业几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然则一旦完成,必定是前无古人的万世功绩。人生短短数十载,争得是什么?无非是一个“名”字,一个“利”字罢了。
“皇上,草民确实有话不敢说,也不能说。说了,要掉脑袋。”
“朕赦你无罪,说吧。”
卫凌双眼亮了一下,只是短短瞬间,却似乎放出无限异彩。他素来隐姓埋名游历乡野间,不屑与权贵来往,这次乖乖奉诏前来,除了君命不可违,其实更为了深藏的壮志雄心——不鸣则已,一鸣便定要惊人。而年轻的元武帝到底值不值得押上一生赌注,他必须慎之又慎地审度。
“所谓奇功伟业,说到底不过六字:天时、地利、人和。前两者非人力可为,而人和,放在运河一事上,则关键在于一个‘官’字。”
元武帝微挑浓眉:
“哦?”
“草民只需举个简单例子,皇上便会明了。拿前年凛川决堤来说,消息一层层传到皇上耳中已过了数月,等皇上的圣旨颁下,赈灾的银子真正发放到百姓手中又过了数月,更不要说其中……”
“好了,无需再说,朕都记得。”
凛川决堤,地方官员隐瞒不报,等事情败露后又企图推卸过失,甚至贿赂钦差欺上压下,赈银大半竟不知去向……好在后来总算处理妥当了,将一干人等全部重治方才平息民愤,不至于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又多一个动荡祸因。回想那段日子,简直是步步惊心,比在疆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生的意思,朕懂。关于吏治,朕的确要好好想一想。若再因为这个原因耽搁国事民生,朕亦愧对列祖列宗。不过除了这点,先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妨都说出来吧。”
“还有经费花销。”
卫凌言简意赅,元武帝也是一点即明。当年他的先祖开凿运河倾尽全国之力,国力近乎衰竭以至于后来几乎被弹丸大的红汶国覆灭。
官僚和财政,如同两张巨口张开在前方等待着年轻的君王。路,无疑非常难行。
“你说的有理,朕还想多听一些。”
元武帝轻轻合眼,负手立于窗前。冬日暖阳斜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意外地柔和了那强硬的曲线,看起来竟有一丝孤立无助。卫凌心中轻叹,升起一丝说不出是同情抑或感动的情绪,语气也软了几分:
“大处就是这两点,细小的一时也道不尽。皇上心中的难处,卫凌大概猜得到,朝堂上的事也轮不到卫凌说话,卫凌能做的只是替皇上挖山开河罢了。”
元武帝猛然转身,双目紧盯着他:
“先生这算是答应了?”
卫凌轻轻点头:
“不过皇上须先答应卫凌两件事。”
“你说。”
“第一,卫凌不受任何官员管制,但凡运河事宜,必须由我调度。第二,一切经费直接从国库调到卫凌手上,中间不经任何关节。”
“大概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
元武帝讶然,毫无预算,岂不意味着是个无底洞?下意识便摇头。
卫凌笑:
“这两件事,乃是卫凌受命的底线,没有再少的了。”
元武帝默然良久,唇间挤出轻轻一句话:
“先生今日且先回去休息,待朕好好想一想……”
****************************************************************************
卫凌生平遇到最奇异的事莫过于这一件。明明的士坠下山崖,爆炸中自己本应尸骨无存,此刻却优哉游哉地在小亭子里暖酒细啜。时空穿越这一说他并非没听过,只是实在太离奇,来到荆王朝已经两年多,每每回想仍觉得如梦一场。
卫凌精通工程设计,史地文也小有涉猎。中国历史上并只字无荆朝的记载,地图上也找不出相应的位置,可是这里的一草一木却又都是真实可触的。或许“平行世界”的学说有一定可靠性。不过至少卫凌在这里并没有遇到太大困难,荆王朝的语言、文化、经济以及社会制度跟唐宋时期非常相近,工程技术方面可能还要先进一点。一个拥有21世纪最先进专业知识的工程设计师,即使没有现代化材料和工具,要混口饭吃还是不难的。
但凡人经历生死大劫后,回首前尘,许多讲不清想不明的事都豁然清朗。卫凌日日在乡间替人盖房铺桥,两袖清风却反觉轻松惬意,有时甚至升起“归去来兮”之念——往往也只是一掠而过。
他灵感一来不管时间场合马上要付诸实践的习惯依旧如是,有一回三更半夜跑到河边丈量宽度,手舞足蹈,更夫还以为他中邪了。
是金子便掩不住光芒,很快他的名声传开来,地方兴修水利,遇到难题第一个找的卫凌;太师告老还乡,建造屋邸,指名非卫凌不可;京城某个王爷重修别园,千金聘请,请了三次卫凌才点头答应……一来二去,连邻国都知道荆国有个非常了不得的匠人“卫神工”。某国国君还开玩笑说要招卫凌作驸马,元武帝笑道:
“入契可不行,还是让公主嫁过来吧。”
如此人才当然肥水不流外人田,何况他还有宏图大业必须靠这个卫凌来完成。
运河总监放在哪个朝代都是肥缺,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偏偏卫凌东挑西拣诸多条件。他提出的条件虽苛刻无礼,细想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这家伙,有恃无恐吗?
元武帝苦笑,什么时候自己变成心胸狭隘、容不下能人的君王了?
“平简。”
“奴才在!皇上叫奴才,可有什么吩咐?”
“去别苑请卫先生过来,说朕心中已有决定,欲与他一谈。”
三天后,元武帝颁下圣旨,令各地发动民夫赶赴云州开凿大运河;任命民间匠人卫凌为运河总监,于工程范畴内一切活动直接听命皇帝,不受任何官员管制;另任命工部梁涉勤、苏铭振二人为运河钦差,协助卫凌并监督工程进度;云州地方官员须上下齐心,以使运河早日竣工……荆朝举国上下无不惊讶,一时间意见纷纭,关于那位民间匠人,关于梦一般的大运河,但是相同的是几乎没有人相信这项工程的现实性。然而无论如何,平静富足了相当一段时期的人们的确需要一点什么来振奋精神,这一点什么,就是一个伟大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