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往事》bluefish

18、18、热瘴

　　因为白日太累，队伍停下来扎营后卫凌连晚饭都没吃便一头扎进帐篷睡觉。文敏看见月亮都爬上树梢了，终是放心不下，端着碗筷钻进帐篷。
　　帐篷又矮又小，勉强铺得下一床被，除了躺就只能爬出爬进，连坐直都困难。好在文敏身材瘦小，跪坐在里头也不觉得特别难受。
　　“卫大哥，起来吃些东西吧。”
　　裹成一团的暗色旧毛毯动了动，一张茄子遭霜打后似的脸露出来。文敏微怔一下，柔声道：
　　“吃完再睡吧，肚子空着不好。”
　　好不容易听得她改口叫“大哥”，卫凌高兴是高兴，一股劲儿却总也提不起来，冲着她恹恹一笑：
　　“小敏……”
　　文敏放下碗筷，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上他额头：
　　“有点烫。”
　　卫凌自己摸了下，又摸摸她的手，好像真的有点儿。心里大约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因为并非头一次，且浑身软趴趴没精神，不禁有点自暴自弃。文敏行医多年，见过疑难杂症也不少，从来都是镇静平和的，然而眼下卫凌这个样子却令她心里一寸寸地慌起来。
　　或许只是自己多心……或许只是普通的风寒……可是，可是为何如此害怕……
　　忍不住搭上他的腕，凝神屏气，脸上依旧沉静如水，指尖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此刻的心情。卫凌却忽然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他的眼神温柔又迷惘，声音也异常低沉：
　　“小敏……不要离开我……”
　　文敏的脸倏地红了，手一抖抽了回来，别过眼睛不去看他。
　　“小敏，你怎么不说话呢……白天都没有跟我说话……是不是不理我了……”
　　文敏尴尬得不知如何应答，为什么一个大男人会说这种话？简直跟小孩子撒娇一样。
　　“小敏呀……”
　　衣袖被拽住，轻轻摇晃。他一声声地叫她名字，她挣不开，更怕被别人听见，只好低声应着：
　　“是，是，你想怎么样？”
　　依旧不敢看他，怕被那样的目光灼到。他的声音却渐渐含糊起来，说话东拉西扯、颠三倒四，文敏很快便明白过来——他在发烧、说胡话呢。
　　“……蚊子不要叮……下雨了……皇帝下旨，你，还有你……去砍树……”
　　文敏红着眼眶钻出帐篷。

　　如同置身火炉，浑身热得像要焚烧起来，想挣扎起来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这样的高热痛苦隔一会儿便发作一次，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卡住，几近窒息时稍稍松开，随即又开始下一轮折磨。这本是难以忍受的，却因为不知哪里来的一抹清凉而使人忍受下来，并且得到安慰。渐渐地，高热平复，卫凌的呼吸也慢慢恢复正常。
　　文敏退出帐篷，站起身时迅猛了些，眼前一黑便摇晃着往旁边倒，却落入一方宽厚的胸膛里。
　　“怎么了？”
　　殷玄煜的眼神充满关切。对这个孱弱的小女子他总怀有丝丝的怜悯，也许因为她外柔内刚的性格与逝去的王妃真的非常像。
　　“没什么，可能太累了。谢谢。”
　　文敏微窘，很快站直了身子，离开他的怀抱。
　　“我想与你商量一些事，不过如果你累了，明天再说吧。”
　　“是否关于疟疾？”
　　“不错。”
　　文敏精神一振：
　　“太好了，我也正想找你。”
　　玄煜示意避开人群说话，如果某些消息没有得到确定前散播出去，肯定引起民心动荡。

　　“照现在的情况看，殷大哥，你认为还能不能继续往前呢？”
　　“我看应该尽快调头。”玄煜沉吟片刻，道：“雨季将至，一旦疫病在我们之间传播开来怎么控制？”
　　文敏点点头：“不错，在没有找到彻底治疗热瘴的方法前，再继续走太危险。”
　　“我在想，”玄煜轻轻抚摸着下巴，双目微眯，“或许我们都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都把注意力放在治疗上了。有了情况才采取措施，不如早早预防？”
　　“我也跟其他大夫提过这一点，但是山林这么大，如何预防呢？一条村，一个镇，一座城，尚可逐门逐户清洁烟熏，但这望不到边的森林……”
　　玄煜哈哈一笑：“我还以为你在担心什么！皇帝给你这么多银子，你都准备用哪去呢？”
　　文敏有些惊呆：“啊？你是说用来熏树林？”
　　玄煜看着她，一副“当然了”的神情。
　　“这，这可是非常大的数目啊……虽然只是硫磺、药草，这么一路烧过去……”
　　“烧过去算什么，欲成大事，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