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 ...
-
虽然心里已暗暗发誓,要从此义无反顾地以若曦的身份来生活,但是当要正式面对八爷时,我还是陷入莫名的恐慌中。
我一定,一定不能就这样见着八爷,装作毫不知情,装出一腔天真,与他在席间言笑晏晏,像是小说中的若曦一样。
于是,一早醒来,便装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来,连巧慧也一并瞒过,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纵容我消极迎敌,而是代表了侧福晋处全体下人们的心声:
热烈欢迎八贝勒爷莅临指导工作,最好能在这里留宿下榻。
“若曦,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不舒服起来?”
若兰听说我身子不爽,赶忙来屋里看我。
我刚好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让巧慧梳洗打扮完毕,便将一张茫然无神的死鱼脸转向姐姐,借机绵软浑身无力弱柳一般倒在她肩头:
“约莫昨晚觉得暑气盛,便蹬了被子,今早只觉身上无力。想着初次要见贝勒爷,还指望养足精神,别给姐姐跌份儿,现下看来也怕是不成了。若曦真是……真是不中用。”
由于从小就被老爸誉为“奸懒馋滑四毒俱全”,装病逃学这种事情简直就是我的拿手绝活儿,这门必修课从小学到高中修炼了十二年自然纯熟,包括为了让体温计显示高温,把它放在灯泡下烤结果炸碎水银柱这种事情我都干过,道行不可谓不深。所以在我这温柔姐姐的面前装病,实在是有点大材小用的味道。
“哎,这有什么打紧的,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要见贝勒爷改日就见了,值得这样儿的。还是你身子要紧,刚看好儿,别又受了什么风寒才是。”
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言软语,我只能在心中说声对不起。
“看你,”姐姐伸手理着我的碎发,“今儿用膳就别来了,好生回屋歇着去吧。”
前一阵子一个人也呆惯了,所以一个上午随手翻翻诗词,便也不觉如何枯燥。
当语文老师的老妈为了培养我的个人素养,从小便让我学书法,除了隶书草书没写过,楷篆行倒是都能有模有样的挥毫泼墨一下。
平时除了有人夸两句我写字好看,从没什么大用处,谁承想,如今我却在三百年前遥遥相谢,起码对着眼前的繁体字们面熟亲切,能认能写,古书随便抓起一本也能畅读无碍,足以让我在古代也能成为一名文艺知识女青年了。
来送点心的丫头仆妇们来了又去,过午之后,终于有小太监来报,说贝勒爷用膳后会来我这里探视。
这可怎么办?
不是怕装病装不像,而是根本就不想见到他。
要是避而不见,根本没有什么正当理由拒绝,他来这里吃饭,饭后顺便看看病中的小姨子合情合理,何况是在我摔下来之后;要是在府里瞎转,八成会被八爷碰上,到时候找借口搪塞更是难堪。
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直接溜出贝勒府比较安全。挨过这一时三刻的,这次便算逃过一劫了,就算事后追究惩罚,我也没什么所谓。
好在平时贝勒爷来若兰这里的少,伺候的人便不多。今儿个一是为了迎接八爷要加人手,二是我也显得没什么大碍,巧慧便也被支去帮忙。
想到这一步,我便瞅准时机,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最近天气都算晴朗,没有明晃晃的日头,太阳始终不温不火,不像盛夏,倒似初秋。只不过天空没有那么高远,但实实在在是未经工业污染的碧莹莹的天空。
我有多久没有这么真切忘我地看着天空了?
自从来到这里,便整日忧心:想着错乱的时空,想着那些已登场未登场人物们的悲喜。
又有着不甘:老天从来就没问过我是否愿意,便不由分说让我来这里承载着本不属于我的命运。
更时常心痛:难道就这么生生离分了我的父母、朋友,割断了我与那个世界残存这么一点念想关联?
无人可诉,无人能说,只觉偌大天地间,只有我一人孤苦。
这碧莹莹的天幕下,仿佛还是那一群初中的少女,穿着白衬衫藏蓝裙子的校服,在绿草红跑道的操场上欢声笑语,其中藏着我的影子。
在北京几年,那天空不是白惨惨就是灰蒙蒙,能见到蓝得闪光的日子寥寥可数。
纵然那些被切割的灰色色块,如今都奢侈成了回忆,不到独自相处时,不敢轻易拿出来把玩。
再这么想下去,我早晚会逼得自己发疯。
我暗暗甩甩头,还是用参观博物馆的心情来逛逛老北京吧,眼前的可都真真儿是活的!
帝都街市果然繁华,出了八贝勒府走不多远,便能亲身感受到天朝圣象。
大白天的也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虽不至车马辚辚,但眼瞧着各色贩夫走卒,摆摊物什,倒是实在有趣得紧。
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历史书上博物馆里那些都不算过瘾,眼前看得真切才瞧得新鲜,我这也算是刘姥姥终于进了大观园了。在二十一世纪,除了旅游景点,还有哪个城市能让你这么摊位错落林立?八成早就被城管赶得鸡飞狗跳了。
店铺门口的匾额漆得黑亮,有的旌旗招幡飘动迎人,还有小厮掌柜在门口笑颜待客,各种叫卖高亢人声鼎沸。
想到当年首都政府把前门用复古风格翻修一遍,我当时还兴冲冲地约人去逛,不由觉得自己真是井底之蛙。跟眼前比起来,现代的前门大栅栏儿简直弱爆了。
逛街本来就是女人的天性,我身处街市之中,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琳琅满目的货物看得我早已眼花缭乱,手舞足蹈而不能自持。
幸亏我现在的躯体是个十三岁的女娃娃,让我看上去不至于多么丢人,不过配上我这一身看起来不赖的行头,似乎有失矜持而让要人侧目了。
我对绸缎庄什么的不感兴趣,倒是乐得逛一些文房四宝啦、武器行啦什么的。
我摸着一把弓,吃惊地发现原来真弓比我想象的要大这么多,一面想着《指环王》里的精灵王子莱古拉斯和《水浒传》里的“小李广”花荣,这些善用箭的帅哥们勾走了多少少女的水晶玻璃心啊,没想到真的弓看起来还是有点笨重的。
我正想着,偷笑出来,头一偏,却瞅见一个英武不失俊朗的少年,也在审视着墙上的弓箭。
这人真是,我一路逛来,在好几间店里都与他打了照面,穿得倒是高端洋气上档次,一件玄色长袍衬得棱角分明,我尽管不识货,但他腰间束带上挂着的玉佩也一眼可见是上上品色。
看来也是个百无聊赖的纨绔子弟,白白生得一副好皮囊。
他见我端详他,便冲我笑笑,笑容好像说着“又是你”,显然也发现我们已经遇见多次,脸熟得很了。
我收回目光,往门外走着,想着去下一家店面看看有什么好玩。
我走不快,跨出门槛走了几步,已听得后面呼呼生风,想来是那少年也出了店门,已近了我身后。
刚要侧身给他让出条道儿来,我便身体一歪,“哎呀”一声摔倒在地,接着是那少年上来歉然相询:
“姑娘摔得重么?打不打紧?实在是失礼了。”
我一扭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裳牵着孩子匆匆赶路的背影向着反方向走去。
看来是他撞到眼前这位公子哥儿了。撞了他一个踉跄不打紧,还捎带着把我撂倒了,本来穿着花盆底儿在这石砖路上逛街就是个苦差事,被人一撞更是重心不稳,立马倒地。
少年将我扶起来,我转了一下脚踝,心想应该没什么大碍,便向他一笑:
“没事儿,不打紧,跌一下算不得什么的。”
少年一惊,估计是我这大大咧咧的样子让他有些意外,然后便粲然一笑,如孩子一般。“你……”
他刚要问我什么,这时听到一个略有些粗噶的大嗓门喊道:
“这位小爷,请等一下!莫走,等一下!”
我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穿着黑色粗布衣裳的男子领着孩子匆匆赶来,正是刚刚那个撞人的人。
我与少年对望一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这位爷,”黑衣男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刚才冒失撞了您一下,真是对不住了啊!”
看他这神情,实在不像是单纯来道歉的。
我抬头看看少年,他也是一脸茫然。
“不过刚才掉在您这儿的银两……其实没有多少,爷您能否高抬贵手,还给小的?”黑衣男腆着脸,神色尴尬。
“啊?银两?什么银两?”少年还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哎呦,公子哥儿还偷穷人的钱啊!”
“就是,说是‘掉在’您这儿都是客气的啦!”
“啧啧,人心不古啊……”
“还装傻充愣呢,还钱呐倒是!”
围观的人们像是瞬间乾坤大挪移,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哗啦”一下围拢过来,指指戳戳,说三道四。鲁迅分析中国人之“看客心理”,真是没看错。
这小子还真是年轻,眼前这阵仗愣是没反应过来。我却早就恍然,指着黑衣人吼道:
“原来碰瓷儿的啊你!”
估计“碰瓷儿”这种现代高级词汇古人一时半会儿还难以领会,周围人都是一愣。我努力寻找着替代词汇:
“你……你诬赖好人,你是骗钱的!”
少年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局势,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麻烦。
我只觉得这黑衣人要骗钱,也太会看人下菜碟儿了。
单依着少年的穿着打扮来看,非富即贵,真要是肯花时间,倒也终究能够洗清冤白,黑衣人肯定也免不了责罚,不仅赖不着银子,反倒挨一顿板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但是眼下,这位公子哥儿身边既无跟班,又无仆从,几两散碎银子对他这种纨绔子弟来说估计也不在乎,倒也有可能为图省事给他点银子打发了他,只是这股子无名火就得自个儿心里窝着了,不定之后又得找哪个下人或者穷苦人撒气。
“我……我没有啊,我为什么会拿你的银两?”少年一幅好气好笑,却又无从辩解的神色。
看他这样,我便开口问黑衣人:
“这位老哥,莫怪小女眼拙,看您穿着,不像是富庶人家的,倒是敢问您身上为什么会有这许多银两呢?”
“咳,老母亲卧病家中,这也是刚从当铺回来,值不值钱的东西都当了些个,换得散碎银子打算前去买药材。其实……其实没有多少,对这位爷来说不足挂齿,对我们穷苦人家来说,那就是救命钱呐!”他说着,面含悲色。周围人群又是一阵喧嚣。
我审度着他的神情,这悲苦倒不像掺假,估计典当换钱买药的事情也是有的,只不过并不是在此时此地丢了罢了。
虽然他值得同情,但是眼前这位公子人富无过,也不能白担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否则真让他的父母知道,岂不又是一番伤心?
这样想着,我便道:
“这位老哥,您也莫急莫慌,若真是这位爷顺走了您的银子,也实在应当加倍还您。所以当着众位的面儿,还请您详细说说,这换来的散碎银子,究竟是粒银、锞子还是银锭,有多少颗,每颗又分别重多少?这样这位爷也好按照数目赔付双倍。”
“是……”他虽然肤色黝黑,但仍能看出面上一红,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又强自镇定。
看到他这幅样子,我更确信他是来碰瓷儿的了。不禁感叹清朝人民还是大大的淳朴,相比于在社会主义道德风尚熏陶下摸爬滚打斗智斗勇二十余载的我来说,这点雕虫小技实在难入我的法眼。
“是一个十两的元宝,还有几个五两的……或者二两的锞子……至于粒银什么的,我就记不清了……”
“真是没见过世面,就这样也敢来诬陷爷!”少年在旁忽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五十两的银锭扔在他面前:
“别说粒银,就是锞子,我也没有!十两的元宝我倒有,不过亏着今儿个没带出来,要不还真个要被当成贼人了!最小的就是这个了,你且看看清楚,是不是你的?!”
黑衣人见这情境,表情尴尬,忙里着慌地说:
“许是我记错了也是有的……爷莫见怪,小的冤枉了爷,是小的一时心急,给爷赔不是了。小的这就走,这就走……”
旁边的孩子被这场景吓得不轻,此时更是张口便哭。
“慢着!”少年正在气头上,还要说什么,被我抢在他之前伸手一拦:
“这位老哥,想要讹人,得先做做功课。别的不说,光看这位爷腰上挂的玉坠子,就是一等一的货色,身上又岂能揣些锞子粒银乱走?看你不像是做惯骗子的,以后还是少动些歪脑筋罢,没的招人羞辱!”
我这回出门,本来也没想在外多耽,又没打算买什么东西,所以一分钱也没带。自个儿想了想,伸手拔下头上的玉石簪子,递给黑衣人:
“我今次出门,未及带什么银子,身上也没什么好的,这个给你。看你说的不像一味扯谎,定是有什么难处才生出这一场是非,这点子物事也足够换些银子救急用度了。”
看他呆呆地不知要说些什么,我便转向还在哭嚎的小男孩儿:
“乖啦,不哭不哭,一会儿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话音刚落,我还来不及沉浸于对自己的崇拜感中,就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爸爸?我是在清朝啊,居然脱口而出说了“爸爸”?这回可是真真正正坑死“爹”了!
黑衣人有些笨嘴拙舌,虽然最后不是千恩万谢地收场,倒也实在感激涕零。周围人见没闹成什么大事,估计后面也再无好戏可看,便都稀稀落落地散了。
我转头看看少年,见他表情似乎还有些恨恨的,便莞尔一笑: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看他老实木讷,也并非油头滑脑一味骗人的江湖骗子。若不是生计所迫,把人逼急了,谅谁也不会出此下策。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嘛!”接着将自己刚才对黑衣人的推断也告诉了他。
少年再一次露出他的粲然笑容,在日光下越发显得英气逼人。他上前有模有样地一揖:
“今日之事,这里就先谢过姑娘啦!倒是你……”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怎么知道我这玉坠子是一等一的货色?”
我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
“咳,真要论道赏玉,我那哪里是真懂啊,只不过这块坠子看着美丽无瑕,比我见过的都要好罢了。凡事往好了说总比往差了说要好吧?反正是事后诸葛亮,除了你,还会有谁来跟我证实这块玉坠子的好坏?”说着朝他挤挤眼睛。
“哈,”少年也忍不住笑了,“倒是有你这样鬼机灵!”
日头有一点点西斜了,出来了这大半日,要是回去晚了被姐姐发现偷溜出来就惨了。
念及此处,我不禁心里一紧,想着要赶快回去才是,便整整衣衫,打算道个别就赶紧回府。
“对了……敢问姑娘芳名?”
我刚要张口再见,少年迟疑了一下,抢先开了口。
告诉他真名?
接着再一转念:对这种纨绔子弟,今日一见可谓后会无期,又保不齐他会不会将今日之事告诉他那群狐朋狗友。古代女子最是洁身自好,我更得加倍小心,又何必将自家姓名传扬在外,没的污了马尔泰家和八爷的名声?
“我叫……我叫晨光。你呢?”我想,能听听他的名字倒是不错,反正他也不知道我报上的是假名。
“晨光……好名字,‘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晨一抹日光普照,最是一日良辰。我叫黄示真。”
黄示真……古人名字真是奇葩,听起来倒像个道长似的。
“黄公子,就此别过。”
话到嘴边,还真不知该如何道别,说完这句,突然觉得自己高端洋气上档次,像个女侠。
我像请安一样略福一福身子,便转身而归,沿着来路折返回八贝勒府。
日头褪了那层熠熠的光,将我在青砖地上拖着的影子,涂抹了微微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