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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   偷溜出去这半日,做了亏心事,连回自个儿屋子都不敢大摇大摆的,蹑手蹑脚便想独自溜回去,一边心下盼望着不要被发觉才好。
      好容易进了门儿,见外堂并无他人,才刚想喘口大气,便已觉出气氛诡异,不似往日。
      我定神一看,才见内堂里,姐姐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不发一语。旁边立着巧慧巧思,陪着小心劝慰:
      “夫人,您就别担心了,二小姐也左不过只是无聊而已,毕竟今儿奴才们也都在前面忙着,没人看顾着她……”
      “巧慧姐姐说的是,都怪奴才们疏忽了二小姐,依着二小姐的性子,可不是就要憋坏了。夫人这不也遣了丫头们去园子里四处找了么,想着马上也就回了……”
      “夫人莫理她,这算什么?……”
      完了完了,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果然是送走八爷,姐姐发现我不在,不知去哪里淘气,便生我的气了。可恶的是巧慧,竟让姐姐莫理我?有你这么劝人的么,好歹我也是你主子呀!

      我心里正翻覆着,巧慧一抬眼见着我,脸上一喜,便朝我使眼色,让我来找姐姐赔罪。
      “夫人,这不正说着,二小姐就平安回来啦!”
      我赶紧堆起一张春花笑靥,跑到姐姐身边,她却仍旧低着头,看也不看我。
      “姐姐!”
      我一步三扭地走到若兰跟前,在她面前蹭啊蹭:
      “姐姐生我的气啦?”见她还是不理会,我索性过去,依着若兰身边蹲下,辩解道:
      “八爷难得来一次,看大家都这么里里外外得忙着,我并不敢添什么乱子。只是闷了一上午,实在无趣,今日这里又嘈杂,我便想自个儿出去逛逛。姐姐你看,我这不回来了嘛,也没缺胳膊少腿儿的!”
      若兰只是一味地低着头喝茶,根本瞧也不瞧我。我有点急了,站起来轻抚着她的肩膀:
      “姐姐!若曦知道错了还不行嘛,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不该私自跑出去玩儿,我……”
      话音未落,若兰猛地抬起脸来看着我,眼泪忽如清泉般流下:
      “你知道错了?你知道自己哪儿错了?才来京城没两个月,就从阁楼上跌下来,昏迷了这么几日,又忘记了这么多事情。这才好了伤疤,又忘了自个儿是怎么疼的!本来是要你初次见见贝勒爷,瞧你病着,身子还未大好,姐姐并未勉强你。才让你歇着,你又到处乱跑,没的白让人心急!”
      “姐姐……”
      我愣在那里,不知为何向来温和的姐姐,今日会有这么大的脾气?按说若曦以前也常常偷跑出去野,为什么偏这回惹起这么多风波?
      “我不是生气,我是替你担心,替你着急。”姐姐用手帕轻拭了脸上的泪去,叹了口气,语气又转回柔柔地说:
      “转过年来,就是秀女大选的日子了。眼看着你要进宫,以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能让我放心?”
      我心下了然:合着是因为要选秀女的事儿啊,可是这不是还有大半年么,为什么今日便突然心焦起来了?我刚要张口宽慰姐姐两句,刚才在旁边默默站着的巧慧开了口:
      “恕奴才多句嘴:今儿爷瞧不见二小姐,前脚儿才走了,后脚儿嫡福晋便和明玉格格过来,将夫人训斥了一顿。嫡福晋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二小姐今儿没去拜见贝勒爷,让爷白走一遭。便说二小姐是该尽的礼数未尽,任有什么情由都是该拜见的,是夫人刻意纵容,失了府里的规矩。等到伺候完这两位主子,夫人又遣人去寻二小姐,遍寻不到,自然着急了。”
      “可不是,”巧思也在一旁忿忿地说:“还用说么,肯定是贝勒爷身边那些势利眼的小厮,巴巴儿地跑去告诉嫡福晋。嫡福晋管家事也就算了,本来她就是无事也要挑出三分非,可是明玉格格也过来趾高气扬的算哪档子事儿啊?还说什么‘有其姊必有其妹’,我看就这句话她倒没说错!”
      “什么?”我一听,立刻气冲头顶。
      原来,刚刚巧慧一句“莫要理她”,指的是嫡福晋。原来,在我不在的这半日里,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那么以前,在我还没进府的时候,她是不是也一直这么百般为难,姐姐是不是也一直这么受气忍让?

      以前看《步步惊心》的时候,我曾去查过史料,知道八福晋郭络罗氏从小便早失父母,由外祖父安亲王岳乐和舅舅们养大,备受宠爱,视为掌上明珠,才形成一股子泼辣果决的男子性格。想到她这性格为她日后带来的悲剧,还曾深深抚掌唏嘘。但到了现下眼前,为着姐姐的缘故,我根本没法儿对她产生一丝丝的同情。
      还有郭络罗明玉!我是千忍万让地不想跟你斗,可是也不能让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嚣张!欺负我不打紧,可是我绝对不能容许别人欺负对我最疼爱的姐姐。上一辈子若曦跟你打了一架,难道我们在这一辈子还要继续打下去么?不过,只要背着那些惹不起的阿哥们,就是冒着被八爷罚、被姐姐骂的风险,我也愿意再把你推到河里去呛水!
      “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姐姐的声音虽轻,语气却严厉。巧慧和巧思马上闭了嘴。
      “若曦,”姐姐终于肯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至面前。我半蹲半坐,倚在姐姐膝上,听她说道:
      “既然你已知道,姐姐也不瞒你。嫡福晋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也不用为姐姐担这份儿心。我自个儿一来是早已惯了,二来是根本不介意她们如何说。只是你,若曦,姐姐不是生你的气,姐姐是担心你。若你有个什么差错,那姐姐以后该怎么办?”
      我怔怔地看着若兰,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什么叫早已惯了?什么叫根本不介意?我不禁想到曾经的若曦在八爷重病时写给若兰的信:
      “从喜生忧患,从喜生怖畏;离喜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姐姐的淡然超脱,姐姐的牵挂忧愁,皆是因爱而生。她不爱贝勒爷,便无从谈起嫉恨恼妒,嫡福晋再怎么屡屡挑衅,于她亦是云淡风轻。但姐姐对我的爱,却让她整日忧心挂怀,患得患失,倒成了她最放不下的包袱。细细想来,她这一生,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间的苦几乎要为她所尝尽了。至亲的人在你面前,你能看穿她的一生,却发现唯一的破解之道只有命赴黄泉,已不知是她之不幸,还是我之悲哀。
      思虑及此,心海便像决了口儿,泪珠滚滚而下,再不能止。

      四下里皆沉默。唯听见我啜泣之声,姐姐也陪着垂泪。
      曾经那个爱笑爱闹的张晓哪里去了?何时我的眼窝子也变得像林妹妹一般浅了?究竟是我自个儿变了,还是若曦改变了我,还是我竟早已成了若曦,而自个儿还不知觉?
      我渐渐止了伤心,抬脸望着她笑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若曦也有本事惹得姐姐哭了?”
      姐妹间的一切心事,便算就此相互剖白明了了。若兰看我这样儿,也绽开了笑脸,一手掏出帕子来为我擦泪,一手刮着我的脸说:
      “你呀,一直就有这个本事!”

      从那天之后,我一直心疼姐姐,一面自己小心着不要太过顽皮,免得惹姐姐担心生气,一面心下又暗自不平,不能挑嫡福晋的错处,便总想逮个机会给明玉点儿颜色看看。
      我从小皮实,为此没少挨过爸妈的骂。跟人面对面掐架我很在行,小学二年级就曾经用铁铅笔盒砸过班里一个男生的头,把他头上砸出个大包来,不仅被请了家长,那个作为凶器的铅笔盒还被班主任没收了,上面画着的是我当时最喜欢的美人鱼。不过,逞凶斗狠我会,可是事到临头,要让我用诡计去捉弄人,我还真有点儿抓瞎。
      这几日,我便成天拉着巧慧带我在府里园子中转,想着怎么才能捉弄一下明玉。什么埋石子儿下绊马索之类的馊主意一冒出来就被马上我否了,成功率低不说,还大跌自个儿的身份,我现在好歹也是个贝勒府里的小姐了呀。
      好主意一个也没想出来,倒是这么整日的转悠,碰上几位爷的概率就大了。我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上次逃了正式拜见八爷的家宴。好在穿越到了古代,把我近视眼的毛病给弄没了,只要偷眼看见某位爷经过,我便赶紧溜走。

      只一次,我盯着园子里合欢树上的花入了神。这树木遒劲浑厚,树干虽不粗壮却孔武有力,绿叶虽然细小却紧致繁密,偏生树上开出了花,粉嫩轻盈,一吹即落。
      以前,我家门前的马路两旁,也是种了这么一排一排的合欢树的。每次放暑假,树上都已开出了花,招招摇摇地迎我回家。晚上散步时,我左手挽了老爸,右手挽了老妈,经过合欢树下,我常常问他们:“你们闻到合欢花的香味儿了么?我怎么就能闻到呢?是香的,香着呢!”
      我那时只知道合欢寓意着“天作之合,永结欢好”,却再想不到,现在我依旧能闻着它的香味儿,它却再也不能迎我回家了。我又该向哪里去寻这合家之乐,去向谁的膝下承欢?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这是谁啊,在这儿发呆充愣?”背后传来这爽朗的嗓音,不用回头便知是十爷驾到。
      我忙收了浅泪,却来不及收拾干净方才的一脸苦相。眼见九爷十爷来了面前,赶忙福下身去请安:
      “九爷吉祥,十爷吉祥。”
      两个人见我这幅样子都是一愣,还是九爷挥了挥手:“免了。”
      “哎我说若曦,上次见你在明玉和我们面前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怎么自个儿呆着倒神伤起来了?这大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一面暗恼十爷:你到底是真傻假傻,我本就不爱示弱于人,在这个尴尬上你不用场面话把它打岔打过去,反倒当着大家的面儿追究起来。一面又恨自己,什么时候也这么“感时花溅泪”了?
      九爷倒是精明,低低叫了一声“十弟”,便又端着一副捉摸不透的笑容说:
      “是谁得了今日皇阿玛的一道算题还未解出,说要来找八哥,倒又停在这里蘑菇了?”
      十爷马上换了一副恨恨的表情道:“九哥,你于这些工算奇巧上最是拔尖儿,兄弟们有谁不知道的,何苦在这里取笑我?”
      看着十爷囧囧的神态,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树没什么好看,倒是解不出题,皇上的脸色好看!”
      十爷红了脸:“若曦,我可没惹你,你们倒合伙儿作弄人了!”
      我笑着,望了望九爷,他也正笑眯眯地瞅着我。我心下感激他并不问缘故便替我解了围,便道:
      “想不到九爷好雅兴,不知竟还有这些匠心巧运的绝技。”心里忽然想,你要是在我的时代,高中肯定读理科,说不定高考分数都可以上清华了。
      他嘴角一挑:“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接着转向十爷道:“走吧十弟,还不去找你的八哥?”
      十爷红脸朝我一笑,便与九爷一同离开。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着刚才九爷的表情。
      又是那种让我不舒服的、邪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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