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穿心》饼羊羊

3、二

　　康熙四十三年。夏。

　　这一年，我十三岁，四阿哥胤禛二十六岁，八阿哥胤禩二十三岁，九阿哥胤禟二十一岁，十阿哥胤二十一岁，十三阿哥胤祥十八岁，十四阿哥胤祯十六岁。

　　在这副小小的躯体里，藏着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二十二岁的我。
　　不过，也幸亏我有着现代二十二岁的心智，否则，大学还没毕业的我根本就算是涉世未深的毛丫头，在这样潜流暗藏暗潮汹涌的夺位争斗中，在成长于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天潢贵胄们之间，我早已如蝇头草芥一般在他们编织的漩涡中默默牺牲了，还能容我现在坐在这里发呆愣怔？
　　自从醒来之后，我的脑袋便几乎没有一刻停息，就算睡着之时也在梦境中的两个世界中挣扎不休——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首先思考的便是如何能使自己穿越回去。
　　当时，我是从雍和宫里的一处台阶摔下来，就像若曦从八贝勒府东南的阁楼上摔下来一样。大概这也是为什么是我代替了若曦的原因吧，我想。
　　书中穿越回古代变成若曦的张晓不也曾经想过再一次摔下楼梯穿越回去么，只不过我们都懂得，毁容或残疾的可能性比穿越回去的可能性大了不止一点点罢了。
　　不过，自从看了《步步惊心》之后，我便如被什么牵绊住一样整日浑浑噩噩恍恍惚惚，每日晚上跌入的梦境也是那么冗长而艰辛，每次早上醒来时却又只有一团蒙蒙白雾，看不清也记不起我究竟在什么样的隧洞中穿行。
　　而且，我与那个现代的若曦有着相同的名字，相同的民族，相同的背景……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难道，这便是我的所谓“前世”？还是在跨越古今三百余年的平行世界在我身上发生了交汇？
　　每当想到此处，脑中便隐隐作痛。
　　冥冥中，我感到一种宿命的力量。

　　那么，跳过这一步，就算我接受了穿越成为若曦的事实，又是否应当接受若曦从前的命运？
　　这份命运是早已被安排好不可更改的，还是上天给我一次新生的机会让我重新改变属于若曦的历史？
　　我到底是该按照我自己的意愿生活，还是去体会若曦的心境？
　　我所成为的若曦，又是哪一个人？
　　是淹没于历史长河的三百年前遗世独立的佳人，还是《步步惊心》里的张晓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塑造的空余遗恨爱意绵绵的若曦？

　　若曦，张晓，请你们告诉我，你们的爱恋，你们的不甘，你们至死也无法磨灭的憾恨，你们一次次生与死的涅槃与离别。
　　请你们告诉我，我到底该怎样做？

　　门外一阵脚步杂乱，把我从思考中惊醒。
　　我挺了挺身子，伸个懒腰，看巧慧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来。
　　“二小姐，奴才伺候您洗脸吧。”巧慧一面说着，一面将毛巾浸泡在铜盆的温水里，轻轻揉干。
　　“好。”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享受巧慧的优质净面服务。
　　从小老妈就教育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加上我改不掉的强烈自尊心作祟，我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被人命令，因此也绝对不会命令别人。不过到了这里就惨了，小姐使唤奴婢天经地义，我每次跟巧慧客客气气，用“请”、“麻烦你”、“谢谢”这类礼貌用语，她便像被踩到尾巴一样，就差给我磕头求我了：
　　“二小姐，巧慧虽然跟了您时间不长，但是一直像对待夫人一样尽心服侍。虽然您以前泼辣好动，是……是调皮一点，但是奴才发誓，奴才不敢，也从来没有生您的气。而且奴才知道，二小姐是真心跟奴才亲近。现在二小姐整日价跟奴才客客气气，虽然不像以前一样捉弄奴才，但是您这么生分，还不如打我骂我呢！奴才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请二小姐告诉巧慧，巧慧一定尽力去改，可也求您别用这种态度这么折磨奴才呀！”
　　在一番自我检讨加劝慰之后，我只得每次跟自己说：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生为小姐身子就别再让自己丫鬟命了，以后进宫之后有的是受苦受累的地方呢！

　　“二小姐呀，你说你自从摔下来之后，性情也整个儿变了。原先那么泼辣好动，爱笑爱闹的性子，现在却安生了这许多。以前天天吵着四处去玩，逛完府里还想出去逛，不光老爷说你是‘野马驹子’，连夫人有时都不耐烦被你缠着。现在你倒是更爱在这屋里近处窝着了，还总是发呆，真不知道您现在都爱想着些什么。”
　　巧慧一边帮我抹脸，一边对我絮絮叨叨。
　　我一面暗自庆幸着若曦以前的性格，这样万一以后我的本性暴露出来，也不至于会多么出人意表；一面又自嗟自叹，我在二十一世纪也是爱笑爱闹的性格，却被我收敛在三百年前一个十三岁女孩的心里。
　　我又如何能告诉她，我之所以常常发呆，是因为我的灵魂来自一个未来的世界，我还不习惯现在的生活？
　　我之所以少走动多安静，是因为我不想像《步步惊心》里面的若曦一样，给那么多的阿哥们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与四爷八爷十爷十四爷有着扯不断的缕缕情思，要我从三百年后来到这里还债？
　　“巧慧，估计是我自从摔了之后有些怕了，便把性子也摔得安分了。你若喜欢我泼辣好动，爱笑爱闹，我努力像以前一样便是了。其实，我这两天倒是真有些觉得无趣了，你若愿意，陪我出去转转可好？”
　　“哎呀二小姐！”听了我故意说的这番话，巧慧吓得忙停了手上活计：
　　“可不敢让您再像以前那样儿了啊，在那么不知不畏地闹下去，奴才恐怕有十倍小心也担待不起啊！罚了奴才事小，伤了二小姐可怎么是好！不过夫人也嘱咐了，只要二小姐安安生生的，在府里逛逛对身子也有益，让巧慧紧跟着陪着就是了。”
　　我笑笑：“那就这么办吧。你帮我更衣打扮一下，今儿个我就到府里转转去。好久没出屋了，都不记得园子里是个什么光景了。”

　　尽管已经是七月份，也入了伏天，但三百年前的北京比今天还是凉快了许多。
　　今天是我醒了之后第一次出大门，换了件缥色的旗袍，一双藏蓝地儿藕色花卉图案的花盆底，头上是依着我的意思梳的简单洁净的“小两把儿”，中间是一朵翡翠色的簪花，斜插着两支松石簪子。
　　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穿上满族贵族服饰，尽管已经被我简而又简省而又省，还是让我心中一阵激动兴奋。
　　在二十一世纪，虽然我也曾自己号称八旗子弟满清遗老遗少，但是这个满族身份除了在我高考时加了十分之外，好像没对我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今天这么一装扮，才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满清贵族。
　　一边想着，一边顾镜自赏，仔细端详着这个不知是借了我一副躯壳还是偷了我一副灵魂的十三岁少女：比若兰的鹅蛋脸略尖了那么一点，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面容皎皎，也是细眉细鼻，像若兰一样清秀，却不及她端丽，但是更有些娇俏姿容，在眉宇间活色生香。这一副如晨露中的尖尖小荷一样的皮囊，怪不得会让八爷十爷一见倾心。
　　“噗”，巧慧在一旁忍不住笑将起来：
　　“见过照镜子的，没见过小姐这么照镜子的，好像打量陌生人似的，恨不得把里面的人拉出来才好呢！”
　　我倒是真心想把镜中人拉出来啊，我倒要好好质问她一番，干嘛偏偏把我撂在这里！
　　“好了巧慧，我这不是也好久没有梳洗打扮了么，加上摔掉了记性，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快不记得了呢。我身上还有些痛，你来扶我走走。”
　　才迈了一步，我就赶紧找个借口让巧慧来搀着我。
　　花盆底儿真不是什么好玩的，我真纳闷清宫戏电视剧里的女猪脚门都是怎么穿着这个还能跑得那么快的。好好歹歹值得庆幸的是，上学期我刚好选修了一门拉丁舞，穿着七公分的高跟鞋跳一个小时的舞活脱脱给我练出一身脚蹬高跟也能健步如飞的硬本领。但是这花盆底和高跟鞋又不同，还是为自己争取时间多适应才是王道。
　　尽管犹豫，我还是央求巧慧带我去看摔下来的阁楼，想亲眼见见这个让我“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地方。
　　她一脸难为：“二小姐，还是不要了吧，巧慧怕你再出点什么岔子，可就没法交代了呀！”
　　“我不去看，不长记性，下回不知道再去上面玩摔着怎么办？巧慧最好了，带我去看嘛，也帮我恢复恢复记性儿不是？”

　　我们一路逛到那里时，太阳已经悬在当空。
　　八贝勒府里茂林修竹，紫薇木槿也芬芳吐露，树影花香层层叠叠，一派夏日盎然的神气。
　　我就算再不怕热，在里三层外三层的旗装包裹下，踩着半生不熟的花盆底走了这半日路，也热得乏了，便和巧慧坐在我那日滚落的台阶上，借着阴凉休憩聊天。
　　“那日我便是从这里摔下来的？”
　　我回头望着有点陡峭狭长的楼梯，朱漆栏杆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粗影儿，将铺着红毯的台阶割成规律的纹样。
　　“可不是，二小姐跟夫人吵完，从夫人屋中跑出来，还不让我们跟着。过了半日，我们才从明玉格格那边的丫鬟那里知道小姐出事儿了。当时可把夫人吓坏了，哭着说以后再也不跟小姐怄气了。”
　　之后的事情我是知道了，一想到郭络罗家的那个死丫头把我从这里推下来，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害得我从二十一世纪跑到这里受罪，手怎么那么贱啊？！真不知道这个原始若曦到底怎么得罪明玉了，活活遭了这个罪，还拉上我垫背。
　　“你刚说我跟姐姐吵架，这是为什么呀？”
　　我总得把还不知道的事情给搞清楚。
　　“咳，还不是因为夫人一天到晚的念经，没有一日也有半日是在佛堂里过的。小姐自从进了八贝勒府就一日不停地念叨夫人，劝她少在佛堂里耗时间，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八爷身上。结果这倒好，二小姐摔了这么一下，夫人倒是少念经了，功夫都搭在给小姐养病治伤上面了，小姐却也不再帮着我们劝夫人了。”
　　巧慧说着，一脸的不乐意。
　　若曦，你是有多幸福，有忠心伴着你的巧慧，还有一个疼你爱你的姐姐。
　　我不禁眯起眼睛望着太阳。自从来到这里，我努力不去想原来那个世界的自己，不停告诉自己，现在我是若曦，不是张晓。可是，我又如何能停止想念，想念我的爸爸妈妈，亲人朋友。
　　张晓，你究竟能不能感受到，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烦忧苦悲？

　　“二小姐，你怎么了二小姐？”
　　我仰着脸，眼角还是没有盛住掉落的泪水。巧慧看着我，又惊又急。
　　我赶快抹掉眼泪，冲她笑笑：
　　“没事儿，我这是望太阳望的，不打紧。你知不知道，太阳是会化冰的，当你心里有什么苦楚，就望望太阳，太阳会帮你把心里的冰化开，眼泪流出来，哭一场，心里就没那么苦楚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
　　按照书里的情节，这时候该是九爷和十爷登场了，十爷嘲笑我一番，然后做个鬼脸逗我一笑，从此二人结下深厚的友谊。
　　然而我不愿按照书里设定好的情节，木偶一般再演绎一遍若曦的人生，这既不是我总爱寻求与众不同的风格，也总让我觉得不是我此行穿越应有的结局。
　　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避免出门，避免多说话，避免碰到那些阿哥们，避免跟这府里的其他人缠缠绕绕七七八八。
　　所以，当身后有人语声时，我的心中“哗啦”一声脆响，那个努力构筑的想摆脱若曦命运的小宇宙，就这样生生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