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插画 ...
-
他应该有着什么样的眉眼呢?淡蓝色?不,那太过深沉也过于忧伤,并不适合这个任性而张扬的孩子。那么,酒红色?不,那太过热烈和炙热,就像是初升的朝阳一样容易让人视觉模糊,一点也不符合他冰冷下依稀可见的温柔。
我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听从着这位看起来温和但其实无比执拗的作家的评论,然后近乎麻木地听着他把我为他笔下的男孩所设定的人物形象一个接一个地排除。
假如诸位真的和一位作家相交的话,那我想那您就一定能理解我这样一个插画家的感受:一些作家实在是对于自己笔下的人物有着莫名其妙的近乎狂热的迷恋,打个比方说,就现在吧,我还是认为他应该尽快把摞在台灯边上的书稿交给已经不耐烦的出版商,而不是和我纠缠于我所要为那个男孩所画出的形象。
茶色怎么样?不如黑色一样沉寂隐约可见温和,而且似乎也可以勾勒出那种不可一世的傲然。我正欢欣鼓舞地为我天才的想法而感到愉悦的时候,这位大名鼎鼎的作家又皱起了眉头。
他应该是张扬的,这位作家以一种对待爱人般亲昵的口吻慢慢陈述道,微微有点孩子气的任性,但又心软得一塌糊涂,很容易被别人的坚持给打动。
说老实话,当我听见眼前这个绅士式的男子突然用那样亲密无间的语言去和我讨论一个男孩儿——尽管那个男孩儿只是他笔下的一个人物——这不得不让我联想起一些不好的传言,比如这位文坛新贵不可告人的恋爱对象,那或许比是一个妓女更糟糕,有的记者信誓旦旦地宣称,他们看见了作家不二周助和一个少年举止亲密,而且不止一次。
事实上对我而言,这位作家的恋爱对象是男是女抑或是出身如何都和我无关,我更在意的是什么时候能尽快完成这一笔委托报酬丰厚的工作,把我在酒吧欠下的旧账还清,然后在买上两杯长岛冰茶和我亲爱的女友谈谈关于婚姻这种深奥的问题。
可让人苦恼的是,不二,这位温和而强硬的作家,他并不允许我这么做。甚至于他斩钉截铁地通知我,假如我不能画出让他满意的插画,他将拒绝出版这部小说,而我的报酬也将付诸东流。说道这里的时候我就不得不为我的贪财而感到无奈,转而到清新的野外寻找灵感。
“请问,您有零钱么?”当我懊恼着想要买只烟抽抽的时候又无比郁闷地发现自己的口袋里面除了一张充门面的大钞,剩下已然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于是我不得不在把目标锁定在了一个看起来年轻而不谙世事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点祈求口吻地冲他说道。
那个少年,眼睛漂亮得像是猫咪,黄宝石一样的美丽,然而那种锐利的审视让我打消了那种把他当作未成年人欺骗的念头,在他的注视下努力板起脸来说,“我可是很正派的人,瞧,我只是想和您换点零钱。”我抖了抖手中的钞票,努力展露着我的正直,可好巧不巧,他似乎并不在意我手中的钞票有多少面值似的,冷冷地与我擦肩而过。
好吧,人在不幸的时候往往是祸不单行的。我猜我刚刚那种样子被有心的痞子看在了眼里,或许他们认为我是只没有自保之力的肥羊,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后来我被三个人拖进了后巷被搜查遍身子后又被暴打一顿,那几个流氓——拿过我最后的一张大钞扬长而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咒骂我几句。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不幸。我悲伤地想道,现在我一张大钞都没有,而我又该在哪里着落呢?我为这个想法而感到不安,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人来依赖或者倚靠。显然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心追求利益的出版商身上,他们听见我做出了这样的蠢事只会乘火打劫,把我最后的酬劳都克扣掉一半;那么那个偏执狂的作家呢?天才的主意,我不无得意地想道,我可以告诉他我又有了灵感,如泉水涌动一样的灵感,然后和他畅谈到晚上,那样即使出于礼貌,他也会留我吃一顿晚饭。
出于这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我飞奔向几个小时前还无比唾弃的别墅前,忐忑不安地叩响了门环。
“不二先生,”我高声说道,“我找到新的灵感了!您说,金色的瞳孔怎么样?”
而出人意料的,开门的是我刚刚在路上遇到过的少年;他似乎才洗过澡,宽松的浴袍披挂在他的身上,他却还有功夫透过湿漉漉的刘海懒洋洋地挑着猫眼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半响没有开口。
“年轻的先生,”我只好开口说道,“请问,不二先生在么?”
“噢,他啊,”他似乎为我提到一个令他不悦的人而感到不满,但似乎又好像没有功夫和我计较一样,“他不在。”
“这样啊……”我干巴巴地说道,别墅里的灯光看起来温暖极了,马上就要到了晚饭的时间,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那您介意我进去等他一会儿么?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是的,非常重要。”
他并不理会我为了强调自己口中重要事情而扬起的下巴,或许他也不在乎,他拉开了门,用眼神示意我进来,而我只好像一只丧家犬一样在别人的家中前行,事实上我和丧家犬的境地也差不了多少。
一个插画家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要有一种和各类作家沟通的能力,许多的作家,他们的性情都颇为怪异,而我也在这种锤炼之下磨练了谈话的技巧,让别人能够更容易和我交谈。于是我和这个少年交谈得虽然称不上热烈,但起码还是在交谈的,当我提到我插画家的职业他显然很感兴趣,“那你的职业就是为别人所出的书画一些插画么?那样不应该很轻松么?”
“是啊,应该很轻松,”我不无诉苦心态地跟他说道,“如果是一般的插画,我很快就能赚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然后能用半个月的时间去漫游——可是,不二先生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关于他新书的插画,我现在都没能画好,可是您瞧,再过五天就是新书上市的日子了呢。”
“是那本《秘密情事》?”他有点羞赧地问道,但起码脸上还是一片平静的,“他让您画什么这么为难?”
我并不注重纠葛这位小先生和不二先生亲昵的称呼,而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一位年轻的,嗯,大概和您一样年纪的少年,任性,骄傲,张扬,而且心肠柔软,但是看起来很难相处的样子。”
“呀,”他煞有其事地说道,“那他专注于和您纠缠什么细节呢?”
“我绝对不是抱怨,您可要明鉴,”我喝了一口可可,絮絮叨叨地说着,“您说什么眼睛能体现那么复杂的性格呢?我说酒红色他说不够冷酷,我说蓝色他又指责我对于这个少年骄傲而张扬的个性没能体会……我现在就是想问问他,金色的眼睛怎么样——像波斯猫的那种颜色。”
“这样啊……”他以模棱两可的话结束了我们之间的暖炉边的谈话,招待我吃了一顿颇为丰盛的晚饭,然后劝我明天再来。满足了口腹只欲的我当然顺从了这位小先生的建议,决定等到明天的时候再把我画好的插画带给不二先生,金色的眼睛,墨绿色的头发,或许还要画上打着哈欠般慵懒的神情——这可真是完美极了。
不出所料的,不二先生对于我的插画极为满意,甚至于慷慨地把我的酬劳又翻了一倍;而这些都无关紧要,事实上我更乐意的是和我即将谈婚论嫁的女友坚定不移地宣称要嫁给我,这位原本一直迷恋不二先生的女士在看过他最新出版的关于自身爱情经历的《秘密情事》后和许多被不二先生感动的少女一样,无比支持他和他年轻的同性恋人,甚至于反复追问我究竟有没有看见那位神秘的同性恋人,不然怎么能把那副插画画得如此唯美动人。
而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无比得意地耸耸肩膀,炫耀我天才一样的思维,让我可爱的妻子被绵长的热吻堵住了还想要接着的问句,那是一个美好明天的开端。
插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