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走到流年尽头》苒约

9、那些痛的记忆

　　顾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她不知何时几乎忘却了的曾经。

　　徐淑宁有三个儿女。
　　长子顾清，次女顾璃，小女儿顾雪。
　　顾清和顾雪，从小就表现了他们极其天才的一面。顾璃虽然优秀，可对比下，就明显不那么出众了。
　　人人都开玩笑说：
　　顾清和顾雪是继承了市长儿子——顾城的优良基因，而顾璃大约是基因呈隐性吧！
　　每每听到这样的评论，徐淑宁只是苍白地笑笑。

　　徐淑宁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因为顾璃，不是顾城的女儿。

　　徐淑宁是个美人。
　　年轻时更是个有名的倾城美人。
　　她与顾城自幼是青梅竹马，且两人早就有了婚约。
　　很自然的，他们进行了家族联姻。

　　婚后，徐淑宁的生活很美满。
　　诞下了长子后，顾家就开始让她着手家族业务。

　　徐淑宁有非常出色的外交能力，所以她负责与海外的企业进行交流，因此常常出差。
　　但徐淑宁也是个很称职的母亲。
　　至少对于顾清和顾雪而言，她是的。
　　只要可以，她就会带着顾清一起去，带着年幼的他看遍不同的风景。

　　只是好景不长。
　　有一次徐淑宁出差时，被对方灌得烂醉。
　　这就给那些一直觊觎她美色的人一个很好的机会。
　　事后，徐淑宁用了大量的金钱堵住了那个男人的嘴。
　　他们两个都不敢声张。
　　毕竟，这种丑事要是暴露了出来，对他们都是无一丝好处的。
　　不久，徐淑宁就发觉自己怀孕了。
　　顾城很高兴，不疑有他。

　　那时的顾璃是个很活泼但也很乖巧的女孩子。
　　她从小就觉得自己的母亲对自己似乎总是很冷淡。
　　完全不同于对哥哥和妹妹的态度。
　　像是，很想把她忽略。
　　由于母亲对她的疏远，
　　顾璃总是很敏感。
　　小小的她还不懂得怎样将这种敏感的情绪表达出来，
　　所以，她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走。
　　谁对她好，她就粘谁；谁不喜欢她，她就躲得远远的。

　　顾璃那时佷粘顾清和顾城。
　　因为她觉得，
　　父亲和哥哥都很喜欢她。
　　而妹妹——顾雪，顾璃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怕她，所以并不是很常和她玩闹。
　　顾璃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有些喜怒无常，刚才还兴冲冲地找她玩，下一秒就撅着嘴跑掉了。
　　顾璃不太敢接近她，她总怕自己会不小心把妹妹给弄哭了，然后又招来母亲的白眼。
　　她不喜欢在母亲眼里看到那种深恶痛绝的眼神。
　　那样，她也会觉得自己很惹人厌。

　　顾璃五岁，顾雪四岁，顾清八岁。
　　那时，顾璃还在玩塑料积木，而顾雪却会在客厅的钢琴上叮叮咚咚的敲着。

　　顾璃喜欢将积木拼成各种各样的形状，然后跑到顾清跟前炫耀般地晃着。
　　顾清会很用力地捏着顾璃的脸颊，笑嘻嘻地说：
　　“哇，小璃真棒！跟哥哥说说这是什么呀？”
　　然后顾璃就会昂着头，用很稚嫩的语言描述着心中所想。
　　有几次，顾清在做作业，可为了让她高兴，就扔下了作业陪她一起玩。
　　却恰好，被母亲发现。
　　母亲会用很冷的声音说：
　　“顾璃，你不读书，别让哥哥也读不成！你想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一个人去玩！别在我眼前晃！”
　　顾璃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或什么语言来表示心里的委屈。
　　她只是低着头，很安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顾清透过门缝悄悄地看着。
　　每次母亲教训小璃都会让他和小雪回避。
　　他不知道一向对他们和颜悦色的母亲为什么总是对小璃那么严肃。
　　除了父亲在场的时候。
　　那时母亲对小璃总是温和的。
　　但也只是温和。
　　只是因为小璃不像他和小雪那么聪明吗？
　　可是他很喜欢小璃这样子啊！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单纯与童真。
　　美好得透明。
　　他总是庆幸，他的妹妹是那么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是此刻那个面无表情的小璃却让他觉得陌生。

　　顾璃九岁，顾雪八岁，顾清十二岁。
　　那时的顾璃和普通的孩子一样在上三年级。
　　而小她一年的顾雪却也在上三年级，她的哥哥也早已跳级就读初三了。

　　很平静的午后。
　　顾家一家人都聚在客厅。
　　顾璃和顾清、顾雪在做作业。
　　顾城和徐淑宁则在沙发上处理公务。

　　顾璃此时正纠结在一道数学题上，眼前满是冒着金星的阿拉伯数字。
　　抬起头看了看，
　　顾清正在做作业，而顾雪却已在预习四年级的内容了。
　　咬了咬嘴唇，顾璃轻轻把作业本递到顾雪面前。
　　却没想到，顾雪只扫了一眼，就大喊起来：
　　“顾璃，这么简单的题目你也不会！你太笨了吧！”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
　　顾璃只能尴尬的低下头。
　　顾清用笔敲了敲顾雪的头：
　　“小雪，你说话怎么这么没分寸！小璃是你的姐姐！”
　　“哥！你就会偏袒她！”
　　话音一落，顾雪就理着书本离开了。
　　徐淑宁冷冷看着顾璃。
　　顾璃被母亲冷冷的视线注视着，人一下子坐得僵直。
　　徐淑宁轻轻将电脑合上，对身旁的顾城柔声道：
　　“我去看看雪雪！”

　　顾城缓步走到顾璃身旁，轻轻揉了揉顾璃低下的脑袋，
　　“小璃，谁都会有不懂的题目，不用把雪雪的话放在心上。雪雪毕竟比你小一岁，还不懂事！”
　　顾璃很乖巧地点头。

　　父亲也离开了。
　　顾璃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可是，哥哥还在自己的身边。
　　顾璃抬起头，注视着顾清的眼睛，问：
　　“哥哥，小璃是不是真的很笨？”
　　顾清用力地摇摇头。
　　“嗯...哥哥说的话就一定是真的！小璃是聪明的！”
　　顾璃扬起头对他笑着，
　　大大的眼睛弯成一弯新月——那残缺的月亮。

　　顾清苦笑。
　　小璃，你是真的聪明。
　　只是哥哥太笨，
　　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快乐，
　　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们意识到对你忽略掉的那份爱。
　　你还那么小，
　　只有哥哥一个人，
　　你会不会觉得寂寞？

　　顾璃十岁，顾雪九岁，顾清十三岁。
　　周末，顾璃趴在床上看着哥哥给她带回来的漫画书“咯咯”地笑个不停。

　　顾雪走上五楼时，就听到顾璃乐呵呵的笑声。
　　一定又是在看漫画书吧！
　　怎么这么幼稚！
　　哥哥也真是，居然还那么乐意给她借！
　　哼！
　　从小就是这样！
　　哥哥只会围着她转！
　　好吃的、好玩的，哥哥第一个想到的永远会是她，然后才轮得到自己！
　　我为什么要排在她下面？
　　除了年龄比她小，我什么地方都比她好啊！
　　顾雪越想越不服气，气冲冲地冲进顾璃的卧室里。

　　顾璃看得正开心，却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手里的漫画书却被人夺了过去。
　　顾璃诧异地抬头，正对上顾雪扭曲的愤怒脸孔。
　　却不想，顾雪转身就跑掉了。
　　顾璃下意识的就去追她。

　　顾雪冲到自己的房间，打算将门关上，不曾想顾璃会用力地将门一撞。
　　顾雪被那股力道一撞，一下子就站立不稳，撞到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上摆着顾雪参加钢琴比赛时得到的玻璃奖杯。
　　受到撞击力，书架上的奖杯摇摇晃晃，
　　然后“砰”地跌落，
　　在地上炸开一片片透明的、破碎的花。
　　顾雪捂着耳朵尖叫着，尖锐的、惊慌的、刺耳的尖叫声。
　　而顾璃，只是呆呆地站着，睁大着眼睛。

　　徐淑宁听到顾雪的尖叫，立刻就跑上楼去。

　　她看见顾雪正蹲在门后抽噎着，脚边是一堆的破碎的玻璃。
　　而顾璃，站在门边，手还撑着门的把手。

　　顾璃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后转去。
　　然后她就看到母亲愤怒的脸。
　　她大声地吼着：
　　“顾璃，你对你妹妹做了些什么！”
　　没有疑惑，只有赤裸裸的指责。
　　她...对顾雪做了些什么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

　　“妈，我只是...只是问姐姐借一下漫画书，可她怎么都不给！我拿来看看，她还把我推到！妈，我的奖杯都碎了！”

　　顾璃慢慢将头转去。
　　她错愕地看着顾雪被眼泪打湿的脸。
　　这就是她的妹妹。

　　顾雪看着顾璃那双清澈的映着错愕的眼睛，慢慢低下头去，手紧紧地握成拳。

　　徐淑宁的怒意不可抑制地发泄到顾璃身上。
　　她举起手朝顾璃那张白净的脸狠狠地扇过去。
　　顾璃年幼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那样的力气，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几颗碎玻璃渣子立即刺进了她的手掌中。
　　可她没有知觉。
　　她只觉得脸上是火辣辣的痛，耳朵不可控制的尖鸣起来。
　　然后她就被她的...母亲拖攥着向楼上走去。
　　她的背被楼梯磕得生疼。
　　她觉得眼睛很酸、很涩，
　　她觉得脸上、背上、手上都很疼。
　　可她喊不出一句话。
　　她被母亲重重的摔到地上，然后，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她家的小阁楼。
　　在她住的第五层楼的上面。

　　顾璃闭了闭眼，再睁开。
　　她能够看见东西了。
　　阁楼很空，只有一扇还没撕开胶纸的窗，透着幽幽的蓝光。
　　她静静趴在地板上。
　　原本总是流光溢彩的眼睛黯淡下来，一片死寂。

　　蓝色的暗光越来越微弱，黑暗渐渐笼罩着整间小阁楼。
　　整间小阁楼只有她的呼吸声在回响。
　　顾璃瑟索着，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了。
　　窗外呼呼的风声，低沉的，像是某个野兽暗沉的咆哮；耳边似乎也有着细微的、不可捉摸的声音，越听越真实。
　　她怕得要死。
　　实在熬不住了，顾璃慢慢爬起来，摸索到门边，用力地拍着门，开始大喊：
　　“妈！妈！你放我出去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妈！你放我出去！”
　　“妈妈！！呜呜，我错了！！你开开门啊！！”

　　凄切的喊声回荡在黑暗的小阁楼里，形成一片又一片回声，宛如怨魂的声声控诉。
　　顾璃沿着门滑坐下来，用手紧紧捂住耳朵。
　　她所有的力量似乎都化成了眼泪滴落下来，慢慢蒸发，消失不见。

　　顾璃觉得头很痛很痛，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锤不断在她的头上敲击着。
　　忍不住，她开始用头撞击木门，一遍又一遍。
　　用更深的痛来缓解此刻的痛，这样就像是能够不再痛了。
　　其实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顾璃不知道自己撞了有多久、有多少次、用了多大力气，她只是觉得整个头都是麻木的。
　　麻木的，所以也感觉不到痛了。
　　恍惚中，有人推了推她的肩。
　　她勉强睁开眼睛。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小女孩，看上去比她还小。
　　顾璃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出现在这里。
　　那个女孩子小小的，很可爱，她在对自己笑。
　　很温暖的笑容。
　　还好，她没有一个人。
　　慢慢的，顾璃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顾清参加了学校举办的郊游，一天一夜。
　　期间，他拍了很多的风景照，想着带回去给小璃看看。

　　顾清是上午九点到家的。
　　一回到家，连旅行包也没来得及放下，他就冲上楼去找小璃了。
　　可是，房间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顾清想去问爸妈，却发现他们都去上班了。
　　没办法，只好去找小雪了。

　　顾雪正在卧室里看着顾清给顾璃带的漫画书。
　　她随口答道：
　　“姐在小阁楼里关着呢！”
　　顾清吓了一大跳，连忙抓着顾雪的手臂问：
　　“什么时候关的？”
　　“昨天傍晚啊！”
　　“顾雪！小璃被关了一夜，你居然在这里看漫画！你有病吧！”
　　“哥！你不知......”
　　“够了！阁楼的钥匙呢？”
　　“我不知道！你问我做什么！”

　　顾清心里火烧火燎的。
　　他冲到厨房里拿着一把菜刀，急急地冲上阁楼。

　　顾清一边用刀砍门，一边大声地喊着顾璃。
　　“小璃！哥哥回来了！”
　　“小璃，你怎么样了？你开口应一声好不好？”
　　“小璃！”
　　幸好，门是旧时木制的，很快就被砍碎了。
　　门被打开时，顾清一下子就看到了躺在一旁的顾璃。
　　那一眼，几乎把他吓去了半条命。
　　顾璃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额头上有一道口子，左脸几乎全是血，地板上也有几处血渍。

　　顾清扑到顾璃身侧，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敢置信，
　　昨天清晨还活蹦乱跳的小璃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毫无生机的躺在地上。
　　他伸手去抱小璃，却发现她浑身发烫。
　　烫的几乎要把他的手都烧掉了。
　　顾清忍不住哭出声音来。
　　他用力地推了推小璃，可是毫无反应。
　　顾清慌忙将小璃抱起，向门外冲去。

　　顾雪站在楼梯口，早已被顾璃脸上的血吓呆了。
　　怎么...会这样？

　　迷迷糊糊中，顾璃觉得有什么温温的液体落在了脸上，顺着脸颊，滑进嘴角。
　　咸咸的，是眼泪吗？是...为她流的吗？
　　应该只是梦吧！
　　若是真的，有一个人会为她流泪，那么，她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吧！

　　当徐淑宁急急赶到医院时，却发现顾清正坐在急救室的门口。
　　刚刚顾清打电话告诉她他正在医院时，她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想难不成顾清在郊游时遇到意外了？
　　幸好，他没事。
　　“怎么了？你怎么跑到医院来了？是不是同学受伤了？”
　　“妈...是小璃，是小璃在急救室里。”
　　“...噢，严重吗？”
　　听到母亲这般云淡风轻的声音，顾清忍不住站到徐淑宁身前大声地吼着：
　　“妈，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敷衍的语气说这句话！
　　是不是如果我不在这里，你就连敷衍都不屑给了！
　　是发生了什么样严重的事情，你需要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关在阁楼里一整夜！
　　而且，你怎么还有心思上班的？
　　如果我没有回家，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你的女儿还被关在阁楼里！”
　　“顾清！！注意你说话的口气！”
　　“口气？
　　那小璃对你的口气是怎样的？
　　在你面前，她从来不会顶撞你。就算是别人犯的错，你将怒气撒在她身上，她也从来不会顶撞你！
　　在你面前，她总是最乖的！
　　不顶嘴，不吵闹，不抱怨，只要是你说的，她总是义无返顾的去做！
　　你是不是以为她这么讨好你是为了让你多关心她一下？
　　不是！
　　她从小就知道你不喜欢她，她这么做也不过是不想在你眼里看到对她的厌恶！
　　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小璃。
　　可是，就算你把她当做一个陌生人，你也要记着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徐淑宁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泪流满面的儿子，突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璃十二岁，顾雪十一岁，顾清十五岁。
　　徐淑宁这两天很不安。
　　那天，一个记者突然打电话来告诉她，他手上有顾璃的血型鉴定。
　　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多就是为了钱。
　　徐淑宁惊讶了一下后，就立刻问道：
　　“要多少钱，才能堵住你的嘴！”
　　尽管那个记者说他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徐淑宁心里还是很不安。
　　万一...这个消息暴露了出去，
　　不仅她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会降低，而且还会令她整个家族蒙羞。
　　顾城...甚至还会不要她。

　　一个家族的背后，总是会有一些暗势力。
　　徐淑宁动了杀心。
　　只有死人才会将秘密永远的变成秘密。

　　只是没想到，被那个人逃过了一劫。

　　顾璃正在写着作业，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勒住了脖子。
　　是陌生的气息！
　　来不及呼救，仓促中，顾璃只能用脚重重地将书桌踢倒。
　　勒住她的人似乎也吓了一跳，慌忙将顾璃往阁楼上拖去。
　　顾清听到楼上传来了重物倒地的沉闷声，疑惑地走上去。
　　顾璃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书桌倒在地上，书本凌乱的散落一地。
　　突然，顾清似乎听到阁楼上传来的细微的呻吟。
　　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清拔腿向阁楼上冲去。

　　顾璃被那个陌生人紧紧地捂着嘴，死死地抵在门边。
　　她不停地扭动着身躯，想要挣脱那人的钳制；想大声喊叫，却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
　　余光中，似乎有一道白光闪过。
　　顾璃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却突然感觉被解放了。
　　她转过头，看到顾清正在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旁扭打着。
　　那把尖尖的水果刀还在那个男人手里，不停地挥来挥去。
　　顾璃冲到楼梯口。
　　那里有一个玻璃花瓶。
　　然后她举着花瓶朝着那个人砸过去。

　　碎玻璃溅了一地，
　　有几片似乎还带着鲜红鲜红的颜色。
　　顾璃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似乎被放大了的急切的心跳声。

　　那个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缓缓的淌过一缕鲜血，像是将他的脸分成了两半，很可怕。
　　然后他举着刀向她冲来。
　　顾璃呆呆地站着，眼前是逐渐放大的白光。
　　忽然，眼前一黑。
　　她似乎被什么东西压倒在地。
　　暖暖的、结实的身躯。
　　耳边还响着痛苦的闷哼声。

　　她被那个人环抱着，那个人的头压在她肩上。
　　那个人身上有着很熟悉很熟悉的气息。
　　是她闻了十二年的气息，
　　是她仅仅只闻了十二年的气息。
　　有什么东西似乎从手中滑过，黏黏的，热热的。
　　空气中，一种铁锈般的、腥腥的气味在蔓延。
　　顾璃无法控制般的，失声尖叫。
　　有一只暖暖的、厚实的手慢慢轻覆在她眼上。
　　顾清喘息着在她耳边念着：
　　“不怕！”
　　“小璃，不怕！”
　　“小璃，不怕！”

　　哥哥，我怎能不怕？
　　我耳边是你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我脸上是你慢慢失掉温度的手。
　　我身上是你逐渐僵硬的身躯。
　　我手上是你愈发缓慢的血流。
　　我，在慢慢失去你。
　　我，怎会不怕？

　　顾清觉得身上的痛感似乎越来越微弱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让小璃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当那把刀狠狠刺进他的身体里时，他就觉得，没有人可以救他了。
　　所以，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小璃。
　　感受着她还温热的身体，还柔软的身躯。
　　耳边突然响起小璃刺耳的、绝望的叫声。
　　他只觉得心酸。
　　想要流泪，但好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尽力地，将自己颤抖的手覆到她的眼睛上。
　　他也只能说：不怕。

　　小璃，顾家欠你的太多。
　　只是他们从未意识到在你身上所施下的痛。
　　小璃，以后的路，你就得一个人走。
　　你是不是很害怕？
　　哥哥也想陪你走，
　　一直走下去。
　　直到你会有一个幸福的归宿。
　　可是，哥哥实在没有力气了。
　　哥哥很累。
　　天才也会累的。
　　而且比一般人更累。
　　小璃，哥哥总是庆幸，你至少是平凡的。
　　对不起，
　　哥哥只能和你说：
　　“小璃，不怕！”
　　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
　　小璃，请你不要害怕，勇敢的往前走。

　　顾雪听到尖叫声时，愣了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慢慢走上楼梯。
　　拐角处，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地上。
　　地板上有着一大片殷红的血液。
　　顾雪用手捂着嘴，慌慌张张地跑到客厅，拿起电话。

　　顾城在B市出差。
　　当他接到妻子的电话时，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反应过来后，连忙叫司机往Z市赶。
　　公路上，
　　顾城不断地催促着司机。
　　突然，一辆大卡车从一个路口中开出来。
　　因为车速过快，
　　司机根本来不及刹车。
　　下个瞬间，
　　顾城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接着，
　　黑暗占领了他的世界。

　　顾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顾清因伤口过深、失血过多而抢救无效宣布死亡。
　　顾城因车祸撞击当场毙命。
　　顾老爷子因同时失去独子和长孙，悲伤过度而送进了医院。

　　徐淑宁一脸憔悴地坐在沙发上。
　　旁边还坐着一直抽噎着的顾雪。
　　徐淑宁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的孩子，
　　她就不会同时失去丈夫和孩子！

　　顾璃一个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哥哥没了，爸爸没了，爷爷住院了，妈妈的眼里终于有了对她的厌恶。
　　噢，确切的来说是——恨。
　　到现在，她似乎还能感觉到哥哥的血在她的手上流淌着。
　　想到这，她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啊！！！快要炸了！！！
　　这次的头痛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剧烈。
　　顾璃抱着头痛得在地上直打滚，下嘴唇几乎被她咬出了血。
　　她想要大吼，想要砸东西，想要...杀人。

　　这时，突然有人强行按住了她。
　　她微微睁眼。
　　是小小。
　　自从两年前，她第一次出现在她身边时，直到现在，也不过是见了几次面。
　　可是顾璃对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就像是信着另一个自己。
　　她不爱说话，总是沉默。
　　可她每次都能在她害怕或寂寞时出现在她身边。
　　因为她不爱说话，所以顾璃就喊她小小，她也默认了这个名字。
　　而现在，小小又出现在她面前，陪着她。

　　头痛似乎慢慢缓解了。
　　顾璃精疲力尽地躺在地板上，慢慢睡去。
　　真好，她还有小小。

　　自从那天开始，小小就常常呆在她身边。

　　顾璃慢慢地在一天天中遗忘着，
　　遗忘着顾清，
　　遗忘着顾城，
　　遗忘着十二岁以前所有的快乐的、痛的、委屈的、不甘的。

　　一年一年过去，
　　顾老爷子出院，
　　顾雪出国，
　　徐淑宁重新整顿了家族企业。
　　而顾璃，
　　一个人一天天遗忘，
　　一个人一天天生活。
　　直到，
　　19岁那年，
　　遇见楚齐。

　　顾璃终于知道，
　　楚齐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是什么了：
　　渴望死亡，
　　寻求解脱。

　　那是被遗忘的、被压制的那个“顾璃”，
　　一心一意想要追求的东西。
　　那种感觉复苏了，
　　随之而来的，
　　就是那片顾璃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记忆，
　　还有，
　　那个心心念念着要寻求解脱的顾璃。

　　顾璃一直想要拯救着楚齐，
　　其实，
　　也是想拯救另一个自己。
　　就像楚齐想的：那个顾璃，并不是真正的顾璃。

　　楚齐，你觉得你的存在会毁了我，
　　所以，你自己解脱了。
　　可是，楚齐，
　　你压制了另一个我，
　　却毁了现在的我仅有的希望。
　　而你，
　　就是我仅有的希望。

　　楚齐，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所以，你纵容我，
　　你心疼我，
　　你想用你自以为残缺的自己来拯救我。
　　只是，我们谁也拯救不了谁。

　　你就这么抛下了我们的约定，
　　独留我一人在这漫漫人海中沉浮。
　　楚齐，你何其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