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走到流年尽头》苒约

10、不放弃（一）

　　慕森越从未想过他会那么快见到顾璃。
　　就在今天清晨，他还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怎样面对顾璃充满感激的脸。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转着手机，眼神却飘渺着。
　　整整一个上午，
　　他都只是颓唐的坐在椅子上。
　　然而，临近中午，警车却送来了她。
　　当护士长报告他这件事时，他只是呆愣的坐在椅子上，脑袋一瞬间放空。
　　护士长连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视护士长奇怪的目光，
　　他只是疑惑着，
　　为什么顾璃是被警车送来的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想到这，慕森越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浓眉紧紧拧在一起，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病房。

　　病房门口，几个警察正询问着几位护士。看到慕森越来，几位护士连忙喊住他，眼睛瞄了瞄旁边的警察。
　　看来是有事要询问他了。
　　慕森越礼貌地向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将他们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尽管慕森越现在满脑子都是顾璃，可是他也想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慕医生，今天在中心商厦一位叫楚齐的少年从顶楼坠下，当场身亡。我们到天台勘查时发现这位少女到昏倒在天台上，身上并无伤痕。我们从她的口袋里发现了你们医院的出院证明。从我们刚才的了解中，这位病人之前是由你负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那么从日常交往，她有没有和你提起这个人并表示他们是什么关系？”一位较年长的警察紧紧盯着慕森越，观察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慕森越满脸诧异地看着他们。楚齐死了，那么顾璃......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隔着一面玻璃相拥的情景，那是多么依赖彼此的人啊！
　　他简直不敢想象顾璃是怎么承受这样的打击的。
　　“是。她有提过楚齐，他们之间是嗯...朋友。”慕森越有些艰难挤吐出“朋友”两字。
　　“那么据你所知他们平时的关系如何？顾小姐的病情是否与他有关？”
　　“关系应该是很好的。顾璃的病情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病有一段时间了。而且，就我所了解，楚齐...应该是一位抑郁症患者。”
　　“顾小姐最近的病情怎么样？是否会有突然发病的可能？”
　　“不，不会的。她的病情相当稳定，所以我们医院才会让她出院。”
　　“好，谢谢你的配合，打扰你的工作了。”
　　“不会。”慕森越艰难的微弯了一下嘴角，将他们送出办公室。
　　然后，他便迫不及待的奔到顾璃的病房。

　　他认识她大概有一年了吧。
　　可能够真真正正面对面相处的也不过是这一个月。
　　一个月，对他来说是那么短的日子。
　　他尽所有可能去了解她、接近她，却始终隔在一个人之外。
　　她常常会和他提及楚齐。
　　说他的小习惯，说他的怪癖，说他的抑郁症，说...他们相处是有多么幸福。她的眼里溢着满满的温柔与幸福，美好的让他几乎退缩。也许，顾璃对楚齐的感情并不是爱情，但却是她一生中最纯真的眷恋与依赖。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疯狂。
　　可她完全把他当做哥哥般的诉说着，诉说着他们的一点一滴。
　　那时候，他终是领会到什么叫“咫尺天涯”了。
　　他那么渴望走近她，然而她却一再的在他们之间挖下一道沟渠，慢慢的拼成一片暗黑的深海。
　　可他不愿拒绝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即使那温柔是不属于他的。
　　所以他只能微笑着去听，然后痛到连喊一句让她停下的力气都没有。
　　有时连他自己都想问自己，他那么作践自己是为哪般。
　　他自嘲着，嫉妒着，愤恨着，却还是无法拒绝她的每一个要求。

　　顾璃，大约是因为爱你，所以我才愿意把我自己放在那么卑微的位置吧。
　　你笑时，我痛着；
　　现在你痛到用昏睡来拒绝这个世界，你让我怎么办呢？
　　慕森越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顾璃惨白的睡颜，一时间思绪万千。
　　陈子乔推开病房的门，看着坐在床边一个下午的慕森越，皱了皱他的眉。
　　慕森越安静地坐在床边，一双手覆在顾璃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他背对着陈子乔，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可陈子乔分明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哀伤，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慕森越，你很在意她吗？”陈子乔一改往日的轻佻语气，有些严肃。
　　“是。”慕森越缓缓站起来，转过身，直视着陈子乔的眼睛，“我爱她。”

　　并不意外。
　　前段时间，慕森越种种的反常表现就已让他有所怀疑了。
　　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直接。
　　陈子乔挑了挑眉，冷笑道：“呵！你爱她！慕森越，你疯了吧！你告诉我你爱上一个精神病人！”
　　“子乔，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慕森越听了陈子乔有些冲的语气，有些不悦。
　　“慕森越，我看你也该看心理医生了！你是不是想毁了自己！”
　　“子乔，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知道？！她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你是想让她毁了你的前途还是毁了你的一辈子！”
　　“子乔，你了解我，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我要的。”
　　“好，就算你的追求不在这儿，那她是个病人，你能判断她什么时候失控吗？你确定她失控时不会伤害自己甚至伤害你？”
　　“我在这个专业方面学了那么多年，我能治好她！就算不能，我也认定她了！”
　　看着慕森越一脸坚决的样子，陈子乔知道只怕这次谁也劝不了他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病房。

　　慕森越正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餐，护士长突然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慕医生，A病房的那个病人病发了，您快点去看看！”
　　慕森越觉得浑身都在瞬间掉进了冰海里，寒气侵袭着他的一切，也侵袭着他的心。
　　慕森越跟着护士长赶去时，顾璃已经从病房里跑到了走廊上。
　　走廊上乱得一塌糊涂。
　　几辆推车倒在一旁，瓶瓶罐罐的药剂散落了一地。
　　地上还有一片玻璃渣子，在白炽灯的映照下反射出冷冰冰的光泽。
　　几个搞卫生的人正迅速地清扫着地面。
　　耳边尖锐嘶鸣的女声越来越清晰。
　　然后，慕森越看到了顾璃。

　　她被好几个医护人员压在地上，一个女护士正半坐在她身上想尽办法绑住她不停挣扎的双手。
　　他能很清晰地看到顾璃手上被勒出的一圈一圈的红痕。
　　好多人聚在她身边。
　　慕森越看不到此时顾璃脸上的表情。
　　他耳边是顾璃破碎的竭斯底里，震得他头脑发蒙。
　　他一步步朝着顾璃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刺得他鲜血淋漓。
　　他很痛，痛得快不能呼吸了。
　　可他还是走得稳稳的，就像往常他走向每一个病人一样，用他强大的气场来压制住那些蠢蠢欲动的疯狂。
　　几个护士慢慢将被捆住的已经精疲力竭的顾璃扶了起来。
　　慕森越终是看清了她的模样。
　　顾璃的长发散乱着，那模样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她的脸色惨白惨白，额前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粘在两颊；那双原本璀璨的大眼睛现在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死寂一片，完全没有焦点。
　　慕森越毫不犹豫地伸手从护士手里接过她。
　　几个护士看着病人从自己手里换到了慕森越手里，都有些不敢置信。
　　慕森越半搂半抱着，几乎将顾璃整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
　　怀中的身躯有着少女独有的柔软，却不复温暖。她的脸贴在自己的颈窝处，冰冰凉凉的，有些潮湿，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
　　突然，顾璃的身子扭动了一下。
　　下个瞬间，肩膀上便传来钝钝的疼痛感。
　　慕森越僵着站在原地，闷哼了一声。
　　四周的惊呼声纷纷响起。几个护士下意识地想上前将顾璃扯下来，却被慕森越警告的眼神吓得不敢上前。
　　顾璃是发了狠的咬，而且越咬越用力，慕森越觉得自己的肩膀似乎要被她咬碎了她才甘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仍是箍顾璃，左手却慢慢抬起来轻拍着她的背，像是抚慰一个刚出生的无知的婴儿一般。
　　他低沉的嗓音略显沙哑，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磁性：
　　“顾璃，乖，松口，好吗？”
　　“顾璃，会痛啊，松口，好不好，嗯——？”
　　......

　　他那么耐心的一下又一下地哄着怀里的女孩子，语气那么轻柔，那么怜惜，就像肩膀上慢慢渗出的血迹并不存在一样。只是那语气里，却暗带着一丝痛意与苦涩。

　　顾璃啊，原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
　　有那么一天，你将好不容易才从“路人”闯到“朋友”的我再次推回“陌生人”的关卡。
　　顾璃，你告诉我，这次，我又要怎么闯？

　　很熟悉的味道，似曾相识的温柔。
　　顾璃体内的躁动情绪忽然就这么平复了。
　　模糊中，她突然很想拥抱身边的这个人。
　　可是，她却无法动弹。
　　而且，也很无力，就像是面前有一道墙，封闭了她。
　　开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被墙围住的这块地方。
　　就只是静静的，没有任何欲望。
　　可是她现在想出去了，却找不到任何的出口，她只能一遍遍的撞击，直至头破血流。

　　你是谁？
　　求求你，
　　不要这么温柔的对待我。
　　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我待在这里好好的，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都不再有了。
　　你为什么要见我？
　　我为什么要见你？
　　求求你，
　　你离开好不好？

　　肩膀上的咬劲忽然消失了。
　　顾璃并没有动，她仍然安安静静的在他的怀里。
　　一股温温的液体慢慢流过他的伤口处，一阵极强的刺痛感传来，慕森越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来不及理会这阵刺痛感，他连忙将顾璃拉到身前。
　　顾璃哭了。
　　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她只是静静地淌着眼泪。
　　她的眼睛还是一样没有任何聚焦，却不断有泪水流下来，不断地流着。
　　慕森越心一慌，一下子将顾璃打横抱起，匆匆奔回病房。
　　几个护士连忙跟上，却被慕森越大声喝止。

　　轻轻将顾璃放在床上，颤着手将捆着她的绳子解开。
　　因为捆得较紧，而且时间又长，她的双手几乎呈现一种青紫色。
　　慕森越捧着她的手，一时间心如刀绞。虽然他也明白，有些东西无法避免，但是就算再怎么明白，那般的伤痕落入他的眼里，却又是一场折磨。
　　整间病房不停回荡着着他急促的呼吸声和他近乎哽咽的喃喃声。
　　“顾璃，你怎么了？”
　　“是不是很痛？没事的，很快就好！”
　　“顾璃，你到底怎么了？你哪里难受？”
　　“求你，你和我说说话吧！你看看我啊！”
　　“顾璃，你不要再哭了！”
　　“求你，我会承受不了！我一个人会承受不了的...”
　　......
　　慕森越双目通红，眼里泛着潮湿的雾气，更压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汹涌情感。
　　他抖着手，不停为顾璃抹去脸上的泪水。
　　他觉得全身都很痛很痛。 】
　　看着顾璃哭泣的眼睛很痛，被顾璃咬到的肩膀很痛，为顾璃抹眼泪的手很痛，心，更痛。
　　痛到他全身都忍不住发抖。

　　像是听到了慕森越一声声的恳求，顾璃的眼里总算是不再溢出泪水了。
　　她大概也是累极了，眼皮渐渐合拢。
　　慕森越的手轻贴在她的脸庞上，看着她合眼入睡，直至绵长的呼吸声传来。
　　蚀骨的痛似乎被她恬静的睡颜在慢慢地一点点消融着。

　　陈子乔来到疗养院时就感到有种莫明的氛围。周围的医生护士好像都在讨论着什么奇怪的事情，时不时传来一阵惊奇的呼声。陈子乔踱步走到值班室门前，好奇地探了探：
　　“喂，你们在讲什么事情啊？我怎么觉得今天怪怪的......”
　　“唉，子乔你不是和慕医生很熟吗，你怎么会不知道？”
　　“越越？怎么他出了什么事啊？”
　　“你真不知道啊！”值班护士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陈子乔，“慕医生突然向院长请了个很长的假，然后就给昨天进来的那个病人办了出院手续。我们还想问你那个人和慕医生什么关系呢！你都不知道，昨天那个病人咬伤了慕医生。我们给他处理时，那肩膀上都被那人咬得快见骨了，可慕医生一句话也没抱怨。”
　　陈子乔满脸惊愕。
　　他妈的，慕森越是不是疯了！为了个疯子连工作也不要了！
　　不想再听别人说什么了。
　　陈子乔气冲冲地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慕森越的私人号码。
　　该死，关机了。
　　陈子乔火大得将电话摔在一旁。
　　慕森越，你可真出息！那人女人的病都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你居然就把自己的未来往上赌了！这么大一件事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想到这，陈子乔又无力了起来。
　　那家伙，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慕森越在郊区农庄里有一幢很宽敞的别墅。
　　当初别墅主人急着出国，所以低价出售，而恰好慕森越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就买了下来。
　　每每休息或度假时，他总是会来这里。
　　有时，子乔也会来凑一脚。
　　别墅里雇了一个佣人，是个无依无靠的中年妇女，慕森越总是喊她于妈妈，连带着子乔也是这么叫她的。
　　每次他们这么叫她，于慧脸上总是露出很慈祥的笑意。
　　这里的环境很幽静，空气清新，而且不会有很多人，对顾璃来说是个很好的疗养场所。

　　清晨，当他带着顾璃到达别墅时，将于妈妈吓了一大跳。
　　虽然昨天慕森越已经打过电话通知她他会带一个女孩子来别墅住几天，还特意交代她将底楼的一间空置的房间整理好只需放两张床和将别墅内任何锋利的或像玻璃之类的东西安放好，当时她就觉得奇怪，可是她没有想到来的竟会是他的病人。
　　她从来没有看过慕森越把一个病人带回家里，而且据她所知，慕森越并没有什么家人，只除了陈子乔一家似乎与他是旧识。那么，这个病恹恹的神识不清的女孩子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慕森越牵着顾璃的手走进别墅内，扶着她坐在玄关的矮阶上，然后蹲下身来替顾璃换去脚上的帆布鞋。
　　于妈妈惊讶地看着慕森越半蹲的身子和正在解鞋带的手，连忙开口道：
　　“慕先生，我来吧！”说着便要上前去。
　　“不用了，于妈妈。你去准备一下早餐吧，我都快饿死了！”慕森越礼貌地抬起头向于妈妈笑了笑。
　　听到他的要求，于慧只好离开了。

　　倒并不是介意于妈妈的行为，只是怕顾璃不敢靠近她，而又刺激了她的情绪。
　　之前他叫阿容趁顾璃熟睡时替她将衣服换掉，谁知刚换完顾璃就清醒了，阿容的手臂上被她抓了好几道血印子。
　　大概是之前一个月的相处，顾璃对他比较熟悉吧，睡了一觉后，顾璃对他的靠近不再反感，也没有再主动攻击他了。这一点发现，让慕森越心里有些喜悦。

　　顾璃现在变得很安静，不吵闹，也不动。
　　她的眼睛还是涣散，整个人像是陷入一种真空状态，完全与这个世界隔离，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他总是想，这个世界在顾璃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点肯定会有：无情。
　　并不是冷酷，而是没有感情，没有爱。
　　就像住院到现在，他从未看过顾璃的家人来探望她，也没有朋友，只除了楚齐。
　　就如，
　　昨天他还很忐忑地和顾璃的母亲通话，想要说服她将顾璃交给他单独治疗。
　　通话前，他想了一大推措辞来应对顾璃的母亲会有的反应。
　　可是，那个女人的反应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说了这件事后，电话那端微顿了一下就答应了，然后仅仅只是嘱咐他要注意隐秘就挂了。
　　没问他要带顾璃去哪里，更没问顾璃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仅仅只是要求他保密。
　　一个母亲怎么会对自己的女儿这么漠不关心？
　　他实在是想不通。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慕森越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把它给砸了。
　　就连顾璃生了这种病，她都不曾关心一下，那么过去的那些年，顾璃又是怎么过来的？
　　胸口像是不断被人用锤子不轻不重地敲着，混沌的疼痛开始蔓延在他的胸腔中。

　　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是很清淡的粥。
　　慕森越带着顾璃坐下，将碗推到她面前，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可顾璃依旧是那副模样，眼睛眨都没眨。
　　慕森越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不能么？
　　他朝顾璃前倾了一下，温和开口道：
　　“阿璃，吃饭了。”

　　阿璃。
　　不是顾璃，而是阿璃。
　　她将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却又拉开了他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他不甘心。
　　却又无可奈何。
　　所以，他只能那般称呼她——阿璃。
　　好像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