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走到流年尽头》苒约

8、三个人的痛苦

　　轻轻将门关上。
　　慕森越退出顾璃的病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桌上还放着一份没有来得及看的光盘，是顾璃的母亲托人交给他的。
　　里面记录着顾璃犯病时的症状。

　　按下入仓键，电脑上很快弹出一个文件。
　　慕森越在“播放”键上犹豫着。
　　其实不看，就凭之前遇见她时所看到的表现，慕森越大概也能猜到点什么。
　　毕竟，在这方面，他足够专业。
　　而这张光盘也不过是为了确定他的想法而已。
　　而且，这上面记录的，是顾璃最狼狈的时候。
　　只是犹豫了一下。
　　慕森越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他只是害怕。
　　刚刚只是看到顾璃躺在病床上，他就会很心痛。
　　那么看了这张光盘，他甚至怀疑先倒下的也许会是他。
　　无法否认。
　　他爱上顾璃了。
　　一见钟情。
　　25年来，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感情。
　　如此来势汹汹的感情，让他几乎招架不住。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人生重心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顾璃的方向移去。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受控制了。

　　只是，顾璃呢？
　　在别人通过这张光盘来判断她是一个病人时，录像里她挣扎的痛苦又该何去何从？
　　既然现在，这张光盘在他手里，
　　那么，顾璃，你的痛苦，有我和你一起扛。
　　这样，你会不会好受些？

　　陈子乔推开好友慕森越办公室的门。
　　房间光线有些暗，想是窗帘被拉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浑浊的烟味。
　　陈子乔将门关上，疑惑地走近慕森越。
　　慕森越是极少抽烟的。
　　“喂，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有点烦而已。”
　　慕森越的声音很沙哑、很无力，像是刚从一种煎熬中清醒过来。
　　办公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闪烁着火星。
　　“哦。啊，你今天接的那个病人醒了，闹得正厉害呢！几个护士都压不住她！阿容想问问你要不要再注射镇静剂呢？”
　　“我去看看！”
　　说完慕森越便闪人了。
　　“真是...激动啊...”
　　陈子乔纳闷了。

　　顾璃觉得自己像是溺水的人。
　　她不停地挣扎着，可感觉依旧很无力。
　　她不知道自己挣扎了多久，只觉得力气似乎又慢慢回到了她的体内。
　　睁开眼，四肢都很无力，软绵绵的。
　　这里是......

　　顾璃突然睁大双眼。
　　她想起来了。
　　精神控制疗养中心。
　　她用手臂撑着起身。
　　周围很空，只有白花花的墙壁，反射出冷冷的白光，刺目得很。她身上穿着医院特有的病服，蓝白条纹，胸前是一个编号：Ａ．０１
　　呵，睡一觉醒来，她就成了这所疗养院里的一员了吗？！
　　鼻尖嗅到的还是令人倒胃口消毒水味道。
　　环顾四周，都是些塑胶制品，一些铁制品都是固定的。
　　光着脚下床，摸索着那扇大大的落地窗。
　　该死！
　　是全封闭的！而换气应该是通过那个空调进行的！
　　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出去了吗？
　　只能是门？
　　楚齐还在等她，她不能留在这里！
　　想到楚齐，顾璃更加焦急。

　　算了，拼一下！

　　顾璃双手握住门的把手，慢慢地扭动，试着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很成功就拧开了门。
　　顾璃的头悄悄靠近打开的门缝，向外看去。
　　走廊上并没有什么人。
　　顾璃微松了一口气，她理了理头发，垂下脸，迅速地走出门外。

　　“哎，你是哪个病房里的？”

　　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喊声，顾璃一惊，连忙撒开脚丫子就跑了起来。

　　“哎哎！护士长，有病人要跑了！！”

　　顾璃的身体还没有复原。
　　她只觉得越来越无力。
　　走廊很长，像是没有尽头。
　　耳边是凌乱的脚步声，不知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大，轰鸣在她耳边，像是要将她覆灭。
　　眼前的景物在不停晃动，却抓不到聚焦。
　　顾璃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不由自主地向地面扑倒。
　　膝盖上传来钝钝的痛，直震到她的脑子里，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顾璃感觉自己被人一路拖着，睁开眼，便看到雪白的墙壁，还有四周晃动的人影。
　　不！
　　她不能呆在这里！

　　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刚刚还很虚弱的顾璃一下子推开周围的人。然后她开始毫无章法的挥舞着她的拳头、还用脚踢打着任何一个想靠近她的人，甚至是用牙齿咬，像一只小野兽。一时间，竟也没人敢去靠近她了。

　　慕森越赶到病房门前时，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个护士围着的顾璃。
　　她的头发散乱着，眼眶通红，下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毫无血色，整个人倚在床边，颤抖着，像是一阵风就会把她吹倒。
　　其中一个护士站在她背后，手里拿着软胶绳，在慢慢靠近她。
　　看着那条绳子，慕森越的怒气陡然发作。
　　“都出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几个护士面面相觑，但慕森越毕竟是很有威望的医生，自然也没人反对，乖乖地退出房间。

　　当病房里只剩下顾璃和慕森越两人时，顾璃终于支撑不住，沿着床跌坐下来。
　　慕森越靠近她，缓缓蹲下来。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顾璃粗重的喘息声被放大。
　　慕森越伸出手，抚在顾璃的头顶。
　　顾璃瑟缩了一下。
　　慕森越的手有一瞬的僵硬，但又慢慢柔软下来。
　　“她只是被吓到了而已”，慕森越安慰着自己。

　　慕森越修长的手指伸进顾璃密密的发丝中，极轻柔地梳理着，一下，又一下，直至她的头发重新变得整齐起来。
　　顾璃的喘息声也渐渐变平静了。

　　“我没有病！”
　　“我知道！”
　　慕森越的声音很有磁性，再加上他现在说话声很低，听起来就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细语，可顾璃没有注意那么多。她只是惊诧地抬起头注视着面前这个很俊朗的男人。
　　他说，他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住院！”
　　顾璃的声音有些激动。
　　“因为别人、你的家人不相信啊！你越是反抗，别人就越以为你不正常。就像喝醉的人永远也不会说自己醉了一样！”
　　“可你是医生！你说的话，他们没理由不信啊！”
　　“可是他们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你的家人也不过是想图个更确切的安心罢了！”，慕森越很有耐心的说着：“你若是不反抗，不做过激的动作，我保证，一个月后你就能出去！而且，医院里给你配的药，我会帮你换成普通的维生素！”
　　“这样你不会有不好的影响吗？”顾璃有些怀疑。
　　“不会啊！你家不是很有背景吗？到时你只要说两句好话，我肯定连职位都升了！”
　　“只要一个月吗？”
　　“嗯！”
　　“只要我什么都不反抗就行了？”
　　“是！”
　　“如果一个月后你不放我怎么办！”
　　“这一个月里，你都很正常，就算我不放你走，别人也会提出来吧！”

　　只要一个月就好。
　　到时候，她就能正常的走出去！

　　“医生，能借我一下手机吗？我想和我的朋友说一下，我本来约了他今天见面的。我只是和他报个平安而已，不会说别的！”顾璃对着慕森越的眼睛哀求道。
　　像是没有办法面对顾璃的眼神，慕森越侧过头去，将手机放在顾璃手上，轻声道：
　　“记住，我叫慕森越。”
　　起身离开。
　　出了门，慕森越才将自己脸上轻松的笑容收起。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顾璃的病情。
　　精神分裂症，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会产生幻觉，产生妄想，思维会突然中断，脾气暴躁，有自杀念头，这些在那段录像上都可以找到。
　　只是，顾璃现在的情况还算好。
　　至少，绝大部分的时间她是清醒的。
　　只要不再刺激她，并不会往更坏处发展。而且，如果她能很好的接受一个月的辅助治疗，情况就会改善很多。
　　慕森越轻轻舒了一口气。

　　慕森越一离开，顾璃就急急忙忙按下那烂熟于心的号码，深深呼吸，她不能让楚齐听出她的不对劲。
　　电话连接了一会儿才被接通，耳边响起楚齐略显迟疑的声音：
　　“哪位？”
　　“楚齐，是我啦！”
　　“顾璃！怎么事情处理到现在么？”
　　“哎呀，我一回家就被我妈拉到机场去了！我亲戚家有些事情，我现在在外地，大概要呆一个月呢！手机落在家里没带，这是我...我哥哥的，我向他借的。以后我就用这个手机和你联系！”
　　“嗯。”
　　“楚齐，吃饭了吗？”
　　“呃...嗯。”
　　“你撒谎的的技巧真不高超！”
　　“......”
　　“楚齐，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又会出现在你面前啦！我答应过你，我们要上同一所大学的！楚齐...我答应过你的，你也答应过我的，我们都不许失约，好不好？”
　　“好。”
　　“嘻嘻！吃饭去吧！早点休息啊！拜！”
　　“拜拜。”

　　楚齐紧紧攥着手机。
　　他依旧坐在窗边。
　　一整天。
　　不动，不吃，不喝，不睡。
　　可顾璃要他吃饭，要他睡觉。
　　他唯一做不到的就是让顾璃失望。

　　顾璃，你说我说谎的技巧很烂，那么，你呢？
　　你沙哑的嗓音、微微哽咽的语气、粗重的呼吸声，都在说明，顾璃，你在撒谎。
　　顾璃，我得了抑郁症，我可以对所有人漠视。
　　唯独，你，我无法漠视。

　　顾璃静坐在地上，将头埋入膝盖中。
　　膝上的布料渐渐被浸湿。

　　楚齐，我们都不会失约的。
　　对吗？

　　慕森越是亲自将顾璃的晚餐端到她的病房里的。
　　他觉得很理所当然，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慕森越被誉为是这家疗养院“最有感情的医生”，但也没有人看到他为哪个病人亲自选过晚餐还亲自送去的。
　　所有人不禁暗地里猜测这位新进来的病人是什么身份。
　　陈子乔例外。
　　他很清楚，就算是再有身份的人，慕森越也不带这么亲力亲为的。
　　那么，这个人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慕森越端着晚餐进去时，顾璃已经坐到床上了，很安静地靠在床头。
　　看到慕森越端着东西进来，顾璃立刻下床想帮忙。
　　可脚刚站在地上，膝盖处顿时一痛，腿一弯，几乎站立不住。顾璃连忙撑着床沿，倒吸了一口冷气。

　　见状，慕森越将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立刻走到顾璃面前，扶她坐在床上。
　　他将顾璃双腿的裤管轻轻挽起。
　　顾璃左腿的膝盖上是一大片淤血，青青紫紫的，颇为狰狞；而右腿膝盖只是有点淤青。
　　顾璃看着伤口还没反应过来，慕森越就急急忙忙走掉了。
　　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顾璃不禁弯起嘴角。
　　有人关心的感觉始终是不错的。
　　很快，慕森越就进来了。
　　他手上拿着一个医药箱。

　　慕森越蹲在顾璃面前，小心翼翼的处理着伤口。
　　小心到连呼吸似乎都放轻了。
　　刚刚看到她伤口的一刹那，慕森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懵了。
　　幸好理智告诉他，他还要替她处理伤口。否则，他肯定就会呆呆的站在那了，不知所措。
　　似乎，只要是碰到和顾璃有关的事，他就会不知所措。

　　慕森越用的药应该是极好的。
　　顾璃完全没感觉到痛，反而有一种凉丝丝的，很舒服的感觉。
　　慕森越很认真地在给她上药。
　　她能够感觉得到。
　　慕森越蹲在她的面前，离她很近。
　　顾璃甚至能看到他的睫毛。
　　蓦地，顾璃觉得脸上似乎热热的。
　　挪开眼，免得难为情吧。

　　慕森越是个很特别的医生。
　　每天准时给她送药、送饭，然后就和她聊聊天。
　　问她的喜好，问她的习惯，和她一起听听音乐，甚至是聊聊八卦。
　　顾璃很好奇，难不成精神病患者每天的治疗就是纯聊天？还是他们只是纯粹的聊天，只是给外人装装样子？
　　毕竟，慕森越相信她是正常的；而且，每次聊天就只有他们两个。

　　顾璃其实猜错了。
　　在病人意识清醒的时候，自然是要帮他们放松心情的，顺便进一步了解病人的兴趣习惯，以便医生对他们的治疗方案进行调整。而很幸运，顾璃就是那个意识很清醒的患者。

　　顾璃按照慕森越的话，很安静的呆在疗养院里。
　　偶尔到花园走走，然后和那些护士说说笑笑。
　　安静的吃药，安静的吃饭。
　　顾璃自己也觉得最近的精神似乎好多了，原本天天晚上重复的噩梦也不是很清晰了。
　　尽管如此，顾璃还是很渴望这一个月快快结束。
　　毕竟，这四周白花花的墙还是会让她心里觉得恐慌。
　　而且，她很想看看楚齐。

　　顾璃安静的过着一天又一天，却不知，楚齐的世界已经颠覆。

　　十八天了，他已经有十八天没有看见过顾璃了。
　　虽然顾璃会天天打电话给他，可是看不到她的脸，楚齐就觉得像是缺了些什么。
　　他很听话的吃饭睡觉。
　　只是，除此之外，他就静静地坐在窗边。
　　静静看日升，日落。

　　清晨，别墅书房。
　　徐淑宁接到疗养院院长的电话。
　　院长说顾璃最近的表现十分好，过不久就可以出院了。
　　徐淑宁轻轻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是一桩丑闻。
　　看了看手上那张地址，徐淑宁拿起电话：
　　“小周，备车！”

　　突然的敲门声吓到了楚齐。
　　他有些疑惑。
　　会是顾璃提前回来了吗？
　　打开门，却是一个看上去很强势的中年女人。

　　看见陌生人，楚齐僵硬在门口，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还未等他开口，那个女人却开口了：
　　“你是楚齐，对吗？”
　　楚齐僵着点了点头。
　　“我是顾璃的母亲。”
　　楚齐错愕地抬起头来。既然，顾璃的妈妈在这里，那么，顾璃，又在哪儿？
　　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徐淑宁冷声道：
　　“顾璃在一家疗养院里。想知道是什么疗养院吗？‘精神控制疗养中心’！”

　　楚齐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炸了一下，轰鸣声一片，他甚至有点站不住身形。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耳边又响起那个女人冰冷的、愤怒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是有点声望的吧。像我们这种人家，要是出了一个精神病，你知道这对于我们家的声望是多大的损失吗！你自己是个抑郁症患者就算了，你凭什么招惹我的女儿！现在好了，你把她送进疗养院了！你在毁了她的未来知道吗！！如果你识相，就离开我的女儿！远远的！”
　　然后，是大力的关门声。
　　一切又重回安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吗？
　　可是为什么，他身上会冒出这么多冷汗。
　　顾璃...
　　顾璃...
　　她在......疗养院...精神疗养院......

　　楚齐颤抖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叠钱。
　　是顾璃给他应急用的。
　　而现在，他要用这叠钱找顾璃。
　　他要去找她。
　　她现在被关在...关在精神疗养院里。

　　六月天，应该是凉爽的。
　　可是楚齐站在大马路上，浑身颤抖着，额上的冷汗不停地冒出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路人纷纷侧目看着这个怪异的年轻人。

　　楚齐觉得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他想走，却迈不出一步。
　　周围有很多很多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奇怪的视线，它们全都聚集在他身上。
　　他觉得嗓子发干，浑身都是凉凉的。
　　他跟着顾璃坐过计程车。
　　站在马路上。
　　手轻轻一招，就来的车。
　　只要报出地点，就能将你载到那儿。
　　楚齐知道。
　　他也知道，要是想找顾璃，这是最快的方法。
　　可是，手很僵硬，它不能动。
　　越是着急，越是控制不了。
　　怎么办？
　　顾璃，我要怎么办？

　　一辆一辆的车，
　　在他眼前行过。
　　时间也在一分一秒的走着。
　　额上的汗滴，顺着脸颊滑落。

　　忽然，楚齐想到一个场景。
　　那时候，也是这样。
　　他僵硬的无法动弹。
　　而顾璃说：
　　“楚齐，过来！”
　　那样温柔，坚决的声音。
　　然后，他就这么清醒地、坚定地走向她。
　　现在，也是一样，他只是，走向她而已。

　　寒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楚齐觉得四肢感官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抬起手。

　　顾璃安静地坐在床上看书。
　　像是感觉到有什么扰人的视线，她慢慢抬起头。
　　书本从手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种沉闷的声响。
　　她的瞳孔微缩，满脸的慌张与错愕。
　　偌大的落地窗外，站着一个人。
　　那是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人——楚齐。

　　楚齐也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找到她。
　　当时他看到大楼内人影晃晃，明显就退缩了。
　　而一旁的花园，人明显少很多。
　　而且，顾璃家境不错，住的地方环境应该也不会差，所以他就这么慢慢的摸索过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隔着一层玻璃。
　　顾璃正在看书，脸色依旧苍白，但气色似乎真的好了很多。
　　那眼睛下的黛青色似乎也没有那么重了。

　　原来，那个心心念念着要拯救自己的人，竟然无法拯救她自己。

　　顾璃赤着脚，慢慢走向落地窗。

　　是谁告诉他的！
　　他这么一个不愿和别人交流的人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的脸色那么白，他额前的头发都是湿的！
　　他看到自己在这种地方，会不会就此放弃希望了？

　　思念、心痛、自责、愤恨，
　　负面情绪一一涌上心头。
　　顾璃再也忍不住，终究是站在窗前，痛哭出声。

　　顾璃站在他面前毫无形象的大哭着，
　　那么悲恸。
　　就算是隔了一层全封闭的玻璃，楚齐还是能听到她的哭声，
　　无措的、心痛的、沙哑的。
　　楚齐从未这么想把她抱在怀里过。
　　可是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玻璃。
　　透明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楚齐只能向前再走一步，将他的手、他的脸贴在窗上。

　　看着楚齐贴在窗上，情不自禁地，顾璃也靠过去。
　　她将自己的手和自己的脸与楚齐的贴在一起。
　　他们就这么隔着一块玻璃相拥着。
　　可是，他们还能这么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那样真实的温度。

　　感觉脸颊处一凉，顾璃连忙抬起头来。
　　站在对面的楚齐抬起手，对着她脸的位置，在玻璃上轻轻蹭着，就像是在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他微动了一下嘴唇，他在说：
　　“不哭！”

　　顾璃，不哭。
　　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里愈发的酸楚起来。
　　顾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
　　她一边用力地拍着玻璃，一边用已经哑掉的嗓子喊道：
　　“楚齐！！！你等我！
　　再过几天，我...我就能正常的走出来！！
　　我们...我们说好一起上大学的！！！我们说好的！！！
　　你信我，我没有生病！
　　我一直都是好好的！
　　你知道的！
　　呜呜......
　　楚齐！！！你等我！！！”

　　楚齐的手在玻璃上蹭着，像是在安抚顾璃的情绪。
　　他微笑着，点头。

　　顾璃，你说的话，我从来都是信的。
　　哪怕，也许连你也只是自欺欺人。
　　但，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我会等你。
　　永远。

　　楚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家的。
　　他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疼得几乎要裂开来一样。
　　他踉踉跄跄地走的浴室，抽出藏在抽屉夹层的刀片，在自己的手臂上狠狠一划。
　　鲜红的，黏腻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来，缓缓流进洗漱池里。
　　缓缓地，绵延不绝地流着。
　　楚齐猛地打开水龙头，将伤口伸到水龙头下方。
　　清澈的水立刻变得殷红。
　　伤口被清水一刺激，痛楚立刻变得尖锐起来。
　　楚齐几乎是享受般地哼出了声。

　　顾璃，对不起。
　　不是有意要伤害自己。
　　只是，
　　太痛了。

　　接下来的这几天，顾璃变得更加安静。
　　她总是常常出神。
　　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

　　慕森越知道她在想谁。
　　因为那一天，他偶然经过花园。
　　可是他只能苦笑着走开。
　　因为，当时顾璃的眼里，满满的只是一个人的模样。
　　只有一个楚齐。

　　顾璃心里很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会失去些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院。

　　顾璃一出院，首先去的就是楚齐的小公寓。
　　她用钥匙打开门，以为楚齐会呆在门后安静地等着她。
　　可是，没有人。
　　桌上留着他的手机，上面是一条编辑的短信：
　　顾璃，中心商厦，顶楼，等你。
　　——楚齐

　　中心商厦？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顶......楼
　　顾璃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楚齐是能感觉到顾璃进入了商厦的。
　　很奇怪。
　　就算高得分辨不清地上的人，可他还是能感觉到顾璃的气息。
　　以前他总是想，那吸引着他们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那都是渴望死亡的气息。
　　他是一眼就能看出的，
　　而顾璃，
　　那个“她”，被她自己极好的掩藏了。
　　可是，那不是最真实的顾璃。
　　她应该是温暖的、明媚的！
　　而他的存在，只是在毁了她的未来。

　　顾璃，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
　　顾璃，我唯一做不到的是让你失望。
　　可是，前提是，你是真实存在的。
　　顾璃，我多想爱你！
　　好好的爱你！
　　顾璃，对不起，剩下的流年我无法再陪你一起走了。
　　顾璃，如果人有来生，我不会再在意其它的什么事，我只在意你。
　　我会勇敢的爱你，站在你的身前为你挡掉所有的苦痛。
　　唯你珍贵！

　　顾璃站在电梯里，
　　用双臂紧紧抱着自己。
　　快点，再快点！
　　她觉得呼吸困难，头痛欲裂。
　　可是，她还不能倒下。
　　楚齐还在等她啊！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顾璃就冲了出去。
　　她站在天台，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混乱不堪。
　　楚齐面朝着她，站在栏杆上，风把他的衣服吹得呼呼作响，像是离别的声音。
　　楚齐笑了，
　　对着她笑，
　　那么凄凉，
　　那么不舍。
　　然后，
　　他就向后倒去，
　　张开双臂，
　　像一只飞翔的小鸟，
　　迅速地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也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再也回不来了。

　　顾璃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
　　对着楚齐说。
　　可是在他消失前，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说。

　　顾璃觉得没有氧气了。
　　她忽然间就无法呼吸了。
　　像是脱离了水的鱼。
　　她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楚齐，你答应过我的东西呢，你怎么会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