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共画潜伏计》半人家

3、放水

　　悦来客栈天字号房内，烛光摇曳，映在糊窗纸上，模模糊糊像是一颗黑色的小球在窗户纸上跳来跳去，十分诡异。床上躺了一个人，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张伯，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
　　出现在酒楼里的青衣人摇了摇头，反复擦拭着长剑的侧刃。许久，才幽幽说了一句：“怜儿跑了，新娘子怎么办？”
　　“张伯……”那人犹豫了好久，才鼓起勇气道，“你在放水。故意放走赵怜儿的，你难道就不怕公子怪罪？”
　　青衣人突然停止了拭剑，手腕一翻，剑刃就直朝向面前人的脖子砍去。来势极其凶猛，不带片刻停顿。那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等了许久，却并未感受到来自颈间的疼痛。慢慢睁开眼，这才发现长剑正停在离自己脖子不到一寸的半空中，离得很近，但却没有丝毫向前继续运动的趋势。
　　“张伯，你……”
　　“王海，我要杀你，很容易。”说着，一个漂亮的收剑式，长剑缓缓滑入剑鞘，与剑鞘摩擦发出“咝咝”的声音，“但我不想杀你，我是打小看着怜儿长大的，虽然赵家全家早已发誓效忠公子，但眼睁睁看着怜儿赔上一辈子的幸福，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反正洛易川也没见过赵怜儿，我们都不说，谁能知道？”
　　“可是……”
　　“好了，如果想死，就直说。”青衣人十分粗鲁地打断王海，走到床边，“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不要再装了。”
　　话音落了，床上人却是一动不动。
　　“再装死，我就让你真变成死人！”
　　床上的人听了这话，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青衣人，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想起他在酒楼里凶神恶煞的样子，恐惧一点一点从心底蔓延开来。双手扯住被子使劲往上拽，直到遮住大半个脑袋，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眨巴眨巴，看着青衣人。
　　“刚才的话，想必你已经听到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这时已经被洗干净了，脸上的灰被洗掉，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虽称不上是国色天香，可也是活脱脱一个清秀佳人。这青衣人虽然嘴巴凶了点，样子恐怖了点，但好像并不想伤害自己。便小声道：“莫小依。”声音很小，如果不仔细听的话，绝对会以为是蚊子在哼哼。
　　“莫小依？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你只能在心里念了。记住，赵怜儿，这才是你的名字。”说完，伸出手，用力扯开莫小依的被子。不顾莫小依挣扎，左手卡住她的下颚，右手将一枚药丸弹入莫小依口中，又用内力一催，药丸就被咽了下去。
　　莫小依被强迫吞下药丸，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连眼泪都咳出来了。青衣人一松手，她就又将被子拉上，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缩到墙角。她忽然很害怕，忽然很想二叔，想他那臭烘烘的大破袖子。很想三叔，四叔，五叔。他们为什么不来找自己，为什么让自己单独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莫小依想着想着，眼眶又湿了，把头埋进被子里，她不想让别人发现她哭了。爹爹总是告诉自己不要哭，要坚强，可自己总是让他失望。
　　“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没有解药，你是撑不过一个月的。只要你没做错事，没说错话，解药每月都会有人送到你手上。不然，下个月的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青衣人轻描淡写道，丝毫不在乎莫小依的感受。
　　莫小依只是窝在被子里，一句话也不说。青衣人摇摇头，他虽也心有不忍，但为了怜儿和自己的性命，也只能如此了。想想自己的女儿如果活下来了，也该有这么大了吧。看看莫小依，也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叹了口气，走出去，带上了门。
　　夜色，如水。人心，难测。
　　他们落脚的这个小城，离江都还有不近不远三天路程。莫小依每天一醒，除了吃饭和解决三急，其他时间都被点了穴，半躺在马车里，昏昏沉沉，半睡不睡。没天晚上在客栈落脚时，莫小依都会尽力求救。比如在店小二端上茶水后故意碰洒，面对着店小二或惊恐或不解的眼神使劲使眼色，但却没一次成功。店小二看一个少女使劲对自己挤眉弄眼，又看看一旁几个佩刀的气场强大一看就不是省油灯的男人，往往是吓得落荒而逃。
　　莫小依看着店小二逃跑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如果不是旁边几个人看着，她真想冲上去狠狠揍他一顿。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难怪只能当个店小二。
　　一路上莫小依当然也找出各种理由拖延时间，但次次都被识破。以至于到后来一车的人都把莫小依说话当放屁，就算她哀嚎上半个时辰，也不会有人理她。久而久之，莫小依也不嚎了。她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了。这茫茫人海，二叔，三叔，四叔，五叔上哪去找自己啊。虽然在沿途也留下了记号，但就她留的记号而言，多数人都会认为那是不知道谁家的狗狗在树上挠了一下留下的抓痕。如果原来的那套乞丐服还在的话，藏在里面的小东西也许还能派上点用场，可那套乞丐服又脏又臭，早就不知道给扔到哪去了。
　　后来，在莫小依毫无效果的重重阻挠下，一行人还是到了江都。尽管是乱世，四处起义声频频，兵马混战，军阀并起。但隋朝的都城江都，还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景象。沿街叫卖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吃的，玩的。还有几个穿着非中原服饰的人，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着。莫小依越看越稀奇，但被点了穴，于是只能尽力伸长脖子，从车窗外往外看。青衣人看见，伸出手给莫小依解了穴，面对莫小依询问的目光，他只说了一句话。
　　“趁着还有时间，多看看吧。”
　　莫小依听不大懂，对着窗外的景物发了好久的呆，方才想起自己明天就要嫁人了。她对“嫁人”这个概念其实是比较模糊的，从小自己就没有娘，跟爹爹和四个叔叔混在一起。他们也曾说着要给自己找个好夫君，但都是玩笑般说小依在大街上看到哪家的公子长得俊秀，直接绑回来就行了。婚礼喜酒什么的只是个形式，不重要，重头戏是洞房花烛夜。莫小依就问什么是“洞房花烛夜”，每到这时，几个叔叔就会十分猥琐地露出大门牙“嘿嘿”奸笑，但笑了半天，还是没给莫小依解释清楚什么是“洞房花烛夜”。再后来，自己和几位叔叔分开，就更没人和自己解释是什么意思了，自己当然也不会傻到去问那些人。
　　所以，直到现在，对于嫁人这件事，莫小依也还是云里雾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