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好，再会》晴朗九月

4、四、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在爱里受伤，他们从不会被另一个人伤害，他们总是自伤。

　　傍晚他在键盘上敲下这行字，然后听到窗外有响动。他打开窗，看到庄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她穿着粉蓝色方格长裙，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盘了一个髻。

　　她动作娴熟。夕阳照在她身上，很富诗情画意。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直到她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她微笑着招了招手。

　　他僵硬地挥了挥手。

　　他想，如果两个聪明人相爱，受伤的会是谁？是爱的更深的那个吗？但我不想就这样被伤害。我想让她和我一样受伤。

　　怀着这种恶毒的想法，他微笑说：“庄太太，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真好。”他知道无忧无虑并不等于快乐，也知道她并不满足于用身体换来的这份过于平淡的生活。不然，她就不会去找个情人了。

　　他的反讽很奏效，她立刻反唇相讥：“当然不比你的这次单身旅行了，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她故意强调自由。她知道他曾带女孩子回来过夜，也知道那绝不会是唯一仅有的一次。她借这句话来讽刺他过于放纵的生活。

　　“我很喜欢上海的女孩子，热情而有活力。年轻就是好啊，人生还有无数种可能，不像我们，都被婚姻拴住了。”他知道，现在被拴住的只有她。

　　“是啊，结婚后就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到自己的那位了。”她不再进攻，却换用更有攻击力的防守姿态，提起了一个不该被提起的人，半开玩笑说：“离开未婚妻这些天，你会不会想她想得难以忍受啊？”

　　他愣了一下。自从第一天给未婚妻打过电话后，他就再也没想到过她。听庄太太提到她，他突然觉得有些内疚。他苦笑了一下，心想一个背着老公和情人如胶似漆的女人，最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了。

　　他败下阵来，脸上一阵失落，却在关窗前说了一句：“庄太太你今天很漂亮。”

　　而她，却因为这句话而突然感觉到一种震撼，就像是一个女孩第一次听到一个男孩对她说我爱你时一样。因为她听得出来，他的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无望的挣扎。对于她的外表，她之前听到过无数种赞扬的话，但只有这一次，最触动她的心。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用笔书写江湖的北方男人，竟然仅用几天时间，就成功激起了她想要去追求、想要得到他的欲望。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拉上窗帘，突然很怕他就这样消失掉。她想如果他再拉开窗帘，她就邀请他一起出去吃晚饭。但他却再也没从窗口出现。站在落日的余晖里，她的内心充满了失落和怅惘，感觉自己变得跟这栋房子一样苍老无力了——这是她没办法接受的状态。

　　晚上11点，他又准备去夜店。路过楼下餐厅的时候，看到她正一个人坐在那里喝酒。蜡烛灯营造出一种暧昧朦胧的温暖气息。

　　“把我家当成夜店，坐下来喝一杯怎么样？”她摇了摇手中的高脚杯问。她化了浓妆，眼里仿佛藏着某种蚀心的妖魔。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葡萄酒的香气。

　　他不太情愿。他害怕把持不住。但他还是走了过去，因为他没办法拒绝她的邀请。

　　“我以前也常去夜店，在结婚之前。”她说着，给他倒了一杯红酒。酒色迷离，她的语气有点发嗲，有点颓废，像一个自暴自弃的处女。

　　“现在不去了，因为有戴维，我就不孤单了。”她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像是要把自己灌醉。

　　看到这样的她，他端着酒杯，不敢多喝。

　　“等哪天戴维走了，我就得再去夜店给自己找个伴了。”她又说，同时抬眼深情款款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有夏代尔夫人吗？”他装傻说。

　　“哈哈——”她大笑起来，“你真的以为一个畜生能抚慰一个女人的孤单吗？”

　　他只能说：“哦。你什么都有，但你不快乐。”

　　听到他一针见血的话，她用手捂住了眼睛，然后把杯中的小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把这里当做酒吧，”她又看向他，眼神充满魅惑，笑着说：“把我当做你在酒吧里遇见的女孩子怎么样？”

　　他把酒推到桌子中间，说：“你醉了，庄太太。我突然想到了我的未婚妻，我得去给她打个电话。”

　　然后他起身向门口落荒而逃。

　　快步走出洋房，他突然发现，他已经爱她到了无法接受成为她生活中的某一个情人的地步。一旦和她有所交集，他就必须成为她的最后一个，否则他宁可和她之间什么都不发生。

　　但她不会成为他的什么，他知道，滥情的女人最是无情。

　　他在夜风里停下脚步，一个念头突然滑过他的脑际——他想带她私奔到天涯海角，哪怕身无分文放弃所有也想跟她一起浪迹天涯。他骨子里不顾一切的浪漫情怀被她激发，分分秒秒都在不可抑制地挑逗着他。他的理智在挣扎，她把他推到了某个穷途末路的悬崖。

　　……但他最终还是往酒吧街走去。

　　接近三十岁的男人，了解现实的可怕。他告诉自己，现在他的人生就像一列高速列车，只能沿着铁轨继续走，脱轨就会车毁人亡。

　　但是，他内心的激情需要一个出口。所以，他又去了夜店，他急需要一个女人。

　　而洋房里，她坐在餐桌前，等了一会儿，而后骂了一句“混蛋”，突然抑制不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