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佳人如梦令（上） ...
-
为了赶在那几位之前，宋天瑶特地从一条偏僻的近路回到月华殿。直到碧落烧了盅水，泡起了三盏茶，孟鸢和云宁夫人才姗姗来迟。宋天瑶正卧在贵妃榻上慢悠悠地瞧了二位不速之客一眼道:“来了。”
云宁是个色厉内茬的，孟鸢却极有眼力，她一眼就瞧见了卧榻前的案桌上堪堪摆着三杯茶盏，心道不妙，登时紧张起来，而云宁夫人却浑然不觉，也不行礼横冲直撞道:“娘娘，你这般欺辱王上的宠妾，也太不把王上和众姐妹放在眼里了吧。”宋天瑶心中十分好笑，心道这云宁果真是个不中用的草包，转而将视线挪向了孟鸢，希望那三盏茶可以点醒她，让她知难而退。
可孟鸢只是脸色白了一白，行了个宫礼便坐下了。见她这样，她只觉有趣。连云宁无礼的质问都没有听进去，等到她发现她正斜眼瞪着自己，十分趾高气扬时才挥挥手，碧落走到了云宁的跟前猛地揣向她的膝盖，只听她惨叫一声双腿跪地后碧落便道:“夫人，得罪了。”云宁欲立起而不得，指着碧落痛骂道:“你这贱婢，竟敢......”却被打断了即将出口的不敬之词。
“本宫听说王上未立后之前，宫里的规矩都是由红玉夫人教的，”宋天瑶的眼光浅浅带过孟鸢，转而颇为鄙视地瞧了一眼云宁夫人，“见了本宫不行礼，还胆敢口出狂言，难不成这就是夫人教出的礼仪？”
“本宫看夫人自己倒还挺知礼的~”
孟鸢未发一言，两只细白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坐在下座时不时张望着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云宁则吃痛地跪在地上，一双美目仍旧倔强地瞪着宋天瑶，却掩饰不住后背微微的颤抖。
不过一会长长的回廊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有不止一人正往月华殿的方向走来，孟鸢的神色有明显的放松，等到一众人等全都出现在月华殿正殿门，殿中三人均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不同的是云、孟二人是获释的轻笑，而宋天瑶则是讥诮的一笑，恰被孟鸢所瞧见，困惑地凝眉抬眼，只见宋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平静。
待得进得月华殿，孟鸢对着君无琰柔柔一笑，羞怯而又大方地行了个宫礼，君无琰亦回以一笑，虚扶了一把又瞧见跪在地上的云宁道:“这是个什么阵式？”此时孟鸢猛然察觉到，唤君无琰来的那个宫娥并不是云宁的贴身侍婢，而是宋天瑶宫里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她有些心虚地朝座上朝座上看了一眼，座上原本猫着的那人正慢悠悠地下了塌，对着君无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宫里，端地那是恭敬自然，比她们不知标准多少倍，一看就是久居深宫给练出来的。孟鸢没来由地心虚了一把。
君无琰则坐在了贵妃塌上，顺手接过宋天瑶递来的茶盏小酌几口，仿佛才注意到跪在月华殿中央的云宁夫人，十分好笑道:“王后，你叫云宁跪着是怎么个意思？”云宁跪了半柱香，自是又累又委屈，见到君无琰发话便迫不及待地嚷嚷起来:“王后娘娘骄纵蛮横，无端叫臣妾下跪，还殴打臣妾......”言语间哭哭啼啼抽抽搭搭，孟鸢递过一条桃红色的丝绢给她拭泪。
君无琰偏过头瞧了宋天瑶一眼。云宁跟着他的时间并不比宋天瑶多多少，可他对他的每一位如夫人也都有一定的了解，这个云宁夫人是整个越王宫最能挑事的夫人，准确地说是最喜欢借着孟鸢的名义挑事。想到此处，他大概了解了始末，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听听宋天瑶怎么解释，要知道她也不是个善茬。
宋天瑶会意，缓步走下贵妃榻前的玉石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云宁，古书上常说这样能给对手施加无形的压迫感。
“无端下跪？夫人就这样闯进本宫的月华殿中，见了本宫也不行礼，还当着一宫众人的面大声质问本宫。夫人不肯行礼，本宫自然要让人‘请’夫人行礼。”
此时云宁夫人也意识到了什么，正在思索间，哪知宋天瑶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她道：“还有，夫人刚才说什么，本宫侮辱王上的宠妾，不把王上和各宫夫人们放在眼里。本宫倒想知道，夫人是从哪听来的这些混帐话，竟将这些混帐话当了真。夫人有证据证明是本宫故意刁难红玉夫人吗？”
“自然，”云宁偷偷瞧了一眼孟鸢，虽说表面上宋天瑶占了上风，却见孟鸢正与君无琰眼神交流，心知君无琰必定会有心偏袒孟鸢，心下底气又足了几分，“今晨红玉姐姐给娘娘您敬茶，您却将茶水全都倒在红玉姐姐手上，这难道不算是欺辱吗？”
“哦？”宋天瑶一阵漫不经心，实则心如明镜，“夫人看见了？”
云宁今晨根本没有来敬茶，所以不可能看见这一幕，而宋天瑶此言更是将云宁不敬之举再一次推上了风口浪尖，可惜后者竟毫无觉察：“这……臣妾虽未看见，但红玉姐姐可以证实臣妾所言！”
此话一出，月华殿众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孟鸢，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心道这个云宁太不中用，竟将两人的谈话都公布于众，倘若自己承认，必定会让君无琰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低下头，仍旧可以感受到来自上方的两束如锥的目光，一束来自于君无琰，一束来自于宋天瑶。孟鸢只觉如芒在背，两头都犯了难。
而此时宋天瑶也有了打算。这个云宁不晓事实，还想拿孟鸢做个靠山，岂止孟鸢早就打起了退堂鼓，她猜她一定会明哲保身，将自己推个一干二净。
过了一会，孟鸢还没有答复，云宁有些心急了，低声唤道：“红玉姐姐！”宋天瑶满意地一颔首，孟鸢的头又低了下去。只听君无琰厉声呵斥道：“云宁！你还不知罪！”
云宁吓得一愣，正待回话，只听宋天瑶道：“你不来给本宫敬茶，不识礼法目无尊长在先，空口无凭栽赃诬陷本宫在后，还企图将责任推到红玉夫人身上。宫中众人倘若都如你这般，那三纲五常何在？尊卑长幼何在？越国律法何在？！”
殿门外一阵唏嘘，君无琰慢声道：“都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原来他还不是一个人来的，月华殿的宫娥一去，竟带回了宫中所有的夫人，而当时云宁并没有吩咐她的婢女这样做，孟鸢终于明白了宋天瑶的意图。她这是要杀鸡儆猴。
“众姐妹都在场，正好让各位都做个见证。今日云宁以下犯上，实乃冒宫中之大不讳，今日本宫就要请王上重惩云宁以正宫闱。”倘若再有人敢效仿云宁，宋天瑶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是她没说出口的半句话。
孟云二人的心霎时间跌到了谷底。云宁没想到这个女人前几日的隐忍原不是好欺负，而是早就筹谋着要好好整治一番。孟鸢则很明白，她败了，她与他自小的恩情，败给这个来到越王宫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新人娘娘，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女。他帮着她给后宫中所有的女人立了个下马威，这当然也包括了她。
腋下一阵心绞痛，孟鸢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座上穿来君无琰关切的目光，而云宁的婢女却在此时姗姗来迟，端着一托盘跌跌撞撞地跑进月华殿对着宋天瑶道：“娘娘，羹汤好了。”说罢在云宁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给众人布起了祛火羹。
“娘娘……”她正当扶起云宁，却被她一掌掴到了桌角，只听到云宁愤怒的嘶吼声：“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给我滚！”可怜的婢女委屈地抚着脸，哭着行了个礼退到了月华殿外。
云宁的下场不会好。她被罚做了越王宫最低贱的婢女。其实这个惩罚对于“以下犯上”的罪名来说委实有些重了，可这件事的经过究竟是怎样，后宫众人心知肚明，宋天瑶没有异议，她们便更没有异议。此后对于晨间的敬茶，各位夫人再也不敢怠慢，来的那是一个比一个早，泡出的茶水也是一日比一日用心。
……
后来的事越发有趣，而宋君孟三人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许多，最值得一提的有三桩。自“奉茶事件”后，宋天瑶就隐约觉得，君无琰的作为其实算不得很爱孟鸢。他很照顾她，甚至还隐含着一股难言的尊重，只可惜眉眼间少了几分柔情，而孟鸢则平添几分忧愁，全然不似表面的风光无限。
思量一番，宋天瑶认为孟鸢的这种愁，应当是深宫女子特有的一种愁绪，和宋王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如夫人不一样，属于自哀自怜的闲愁。她思考一番，毕竟还要在越地再呆上一段时日，后宫的关系还是要搞一搞充个门面，便事先通知了孟鸢所在的雾霞宫晚间要去拜会。谁知这一拜会又出了问题。原来等到宋天瑶到库房挑完了礼再去雾霞宫时，刚巧见到孟鸢跌坐在花廊台的石阶上神情极为痛苦，身旁几个新进的宫娥吓地魂飞魄散，还是碧落十分干练地赶往太医院，孟鸢的贴身侍婢却在第一事件跑到飞云阁通知君无琰，好像十分期待他的反应。
刚巧这天专门为孟鸢医治的赵太医吃多了老陈茶，先下正躺在床上调息，于是碧落就请了郑太医，谁只孟鸢一见到郑太医，便死活不肯伸出自己的芊芊玉手来号脉。君无琰来了，见到十分不配合的孟鸢挑了挑远山眉。这一招果然十分有效，宋天瑶瞧地不大真切，只是隐约觉得几重紫沙帷帐遮挡下的孟鸢似乎是咬了咬唇，而后手心朝上一只手犹豫地挑开帷帐。
众人等了半晌答复，只觉得心惊胆战，而这时郑太医却给出一个更加令人心惊胆战的诊断结果:孟鸢根本没怀孕。宋天瑶有意无意地扫过君无琰的脸，她还记得半月前赵太医刚诊出孟鸢有喜脉时，君无琰正在养心殿绘制华周六国的疆域图，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地一笔走歪毁掉了三年的心血，什么人参燕窝何首乌成批地往雾霞宫里送，更有甚者对于宫中物品孟鸢都有了优先选择权，就连宋天瑶都只能“拣她剩下的”。一时之间红玉夫人宠冠后宫，贵不可言。
可这些宋天瑶并没有在意。她在宋国时宋侯的如夫人们怀孕时也能得到恩宠无限，可惜没一个生地下来，久而久之衍变成一种恶习:所有的如夫人都会在怀孕期间赚足面子和里子，就像朝臣在任期将至前总要大捞一笔一样。
彼时，他的喜与忧都是真的，现下的悲伤和惋惜也都不是假的。只见他伸出手轻挑开紫纱帐，将孟鸢挽过自己肩头轻声细语地安慰着。素衣美人梨花带雨面容憔悴，真叫一个我见犹怜。孟鸢眼帘微颤，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在君无琰的肩头，他愣了一愣，抬手替她揩去。
此情此景，宋天瑶不禁一阵心烦。如此这般同几个月前宋侯宴会上的情景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对她是真心的爱护，她受了委屈，他自然是要哄一哄的，而他们那个时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想到此处，她烦心更胜，此时君无琰也道:“你们都出去吧。”
回到月华殿宋天瑶想着这孟鸢哭也哭了，大概君无琰也认为这件事必定不是她从中做的梗，最多算是做太医的那位失职。果不其然，这桩案子据说跳过了大理寺，事由君无琰亲自坐阵，查来查去最后也就判给了赵太医“玩忽职守”的莫须有罪名，革职回家这事就该完了，可没想到孟鸢表面上选择息事宁人，她的那个贴身大丫头某某却颇能来事，将那天宋天瑶撞见孟鸢跌倒在花廊台的事添油加醋地大肆宣传了一番，给了君无琰及宫中众人足够的想像空间来借题发挥，将这桩意外事件原本情形硬生生地扭转成她挑衅孟鸢继而见死不救，就连宫里的舆论话题都掉转了方向，由原先的“红玉夫人怀孕乌龙事件”变为“后宫权力第一挑战后宫第一夫人”的经典对手戏，可见王宫里的日子是有多无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佳人如梦令（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