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轻缠红玉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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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琰没有食言。他果然是用最好的礼节迎她来到了越国。
他妻妾不多，不过十来个，比起宋天瑶的父亲算不得什么。今日是她的大婚，她们自然不会出来碍她的眼。至少到现在为止，宋天瑶对于君无琰的感情还只停留在虚与委蛇的试探阶段，外加几分防备之心，至于夫妻情，她暂时还不想同他来真的。因此在盛大婚宴结束后，君无琰封给的月华殿中，把心中关于这一桩婚事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全都告诉了他。君无琰听罢并无表态，只和衣在外殿的贵妃榻上躺了一夜。
宋天瑶临嫁去越国前，李王后本着仁义的心态在前一晚找到了她，告诉了她一些在她听来颇为不可思议的一些事。她记得有一句是这么说的：“你本无心，她却有意。你自小在本宫跟前长大，本宫对你的性子也算了解，你这个孩子虽然智勇过人，却心狠不足，当年若不是你心软非护着宋世均那小犊子，他和林淼淼那个小贱人哪会有今日的风光，你不听我的话，迟早咱们娘俩要成为他们的刀下亡魂。”
“罢了，今日我来，是要告诉你，入了这后宫，尤其像你这样直接坐上后位的，心机与手段自然比不得那些一步一步爬上来，一心想要攀龙附凤的后妃，但无论如何你只需记得一点，做事就要做绝。你放过她们，谁来放过你？宋世均那个小贱犊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倘若你还是悟不出这其中的道理，将来的命运就指不定是怎样的了。”
宋天瑶默默记下了。她虽因着公主身份的关系，并未得到李王后温言软语般的母爱，但她晓得李王后向来是个刀子嘴，她肯这般告诫自己，也算作为对唯一的女儿即将出嫁的表示。虽说是个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
翌日一早，君无琰送遣的那名随身宫女，名唤作碧落的就把宋天瑶叫了起来，拾掇出一个十分讲究的飞凤髻，打扮地很隆重，宋天瑶原先以为是要去谒见太后，这才想起君无琰的母亲似乎几年前就在燕国去世了，然后才回到越地进行大葬的。
正在愣神间，碧落点了一盅沉水香，俗称叫沉香的祛祛瞌睡，哪知宋天瑶刚坐上外殿的卧榻，就听得碧落道：“娘娘。夫人们给您请安来了。”
殿门轻启，十来位盛装的佳丽进得月华殿中，跪得有模有样，还齐道了声安。轮到一个个到她的跟前来行礼时，才发现这些夫人们的长相果然都十分地有特点，温柔妩媚各有千秋。
宋天瑶不敢怠慢，也不屑于去做秀，毕竟她到越国来最主要的目的也不是婚嫁，她客客气气地收下了各位夫人的礼物，也一视同仁地给各位夫人发了一枚白玉簪聊表谢意，而后摆摆手让碧落送客了。
宋天瑶在宋国王宫时，就常常关起殿门整日待在殿中，看似是与李王后一样在避世，实际上她在宋国的宫殿有一些讲究，一来可以避开暗人的视线，二来也方便她谋划着自己的大事。这个习惯自然也带到了越国，碧落正当关上月华殿的大门，只听得一道如珠落圆盘的声线道：“红玉来迟，娘娘莫要怪罪。”
宋天瑶眉毛一挑有些不悦，碧落颇有眼力道：“娘娘身体不适，夫人明日再来吧。”
谁知红玉却很执着，竟跪在殿门外道：“娘娘不接受红玉的道歉，红玉就不进去。”宋天瑶吃不准她的用意，却并不想在此时生事，只好无奈地请这位红玉夫人进殿。
为表诚意，红玉夫人亲自斟了碗茶递给了宋天瑶，宋天瑶正想着她的封号，却见她手臂高举衣襟滑落，露出的皓白玉臂间戴着一只血红的凤血玉镯，这只镯子极衬她的皮肤，确有几分肤若凝脂的精致。
这位红玉夫人，是越王宫中最受宠的一位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照例来说红玉夫人既然如此懂规矩，亲自端茶，就不该错过刚刚她们初次打照面的机会。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可宋天瑶觉得红玉夫人的动作间流露出若有若无的无奈和不情愿。
于是她道：“夫人的闺名是？”
红玉夫人再次很讲规矩地跪到了宋天瑶的卧榻前，道：“臣妾姓孟，单名一个鸢字。”
彼时，宋天瑶还没有将孟鸢与名动天下的周朝贵族孟国公联系在一起，而这也间接导致她严重低估了孟鸢的实力，从而犯了她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也值得她去悔悟一辈子了。
茶过礼仪也到了，红玉夫人孟鸢也很识趣地不需要提醒主动要求回去了，宋天瑶这才从心里十分首肯这位知礼的红玉夫人，待她一走开，在房梁上挂了许久的墨冰才从窗台跳进月华殿，对着宋天瑶道：“主上。”
“你们几人全都就位了？”
“是。除了墨岚还留在宋国为公主后续，其他人全都混在婚嫁队伍中到了越国，随时听后主上的吩咐。”
宋天瑶摆弄着涂了凤仙汁的手指尖：“宋国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宋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几天则病得更重了。宋世子仍旧待在宫外的府邸，每日上了朝便回去。林夫人除了偶尔持宠而娇倒也没什么动静，王后一心礼佛也没有多话，只是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说罢墨冰双手奉上了一只锦囊，宋天瑶隔着锦囊闻了闻气味，又打开捻出一些白色粉末在手中细细地瞧了瞧，眸光加深。
“父王这几日的膳食都是由林夫人操办的？”
“是。”
“嗯。你去吧，帮我好好照顾‘他’。”宋天瑶单手附着太阳穴，是很头疼的模样。
墨冰眼光流转道：“请主上放心。”
墨冰走后，宋天瑶感觉头更痛了。从锦囊中的毒药以及她出嫁前宋候的身体状况来看，他至多撑不过来年冬天，这还是宋世均忌惮着事出突然毫无准备。如今她这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加重了毒药的分量，想来也是怕夜长梦多。她必须在宋候去世之前想出办法阻止他。这恐怕需要君无琰的帮助。
思量半天毫无结果，宋天瑶干脆临摹起了字帖来凝神静气，越国的砚台倒是好砚，墨底很厚且不断色，只是她选的这个字帖似乎太有难度了一些，写了好几张也写不出笔者字体间的神韵，倒有几分东施效颦的意味。
换了张白宣，狼毫举着半天也落不下笔去，却听得殿门轻响，下一刻便从背后被人握住了手腕，笔触冷宣三两下便是一个凌厉的“缺”字。
而后手腕间的力道消失，笔尖的墨渍晕染开了白宣，她叹了口气道：“下朝了？”
“缘缪的字体苍劲有力自在轻狂，笔触不乏洒脱之意，你心中有事，自然学不好他的字。你也不适合写他的字。”君无琰闲散地靠上昨夜休息的那张贵妃榻，顺手拿过茶盏小酌一口，“他字里的东西，恰巧是你最缺的。”
窗外一行秋雁飞过，带着几分早秋的苍凉。宋天瑶默默无言，坐在窗台旁她熟悉的位置听着瞧着。
君无琰看着她稍显落寞的眼神，心道她也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心下多了分怜惜：“今日她们来瞧你来了？”
“嗯。”
“别吃她们给的任何东西，也别用任何珠钗摆设，最好全都扔了。”君无琰说话前探了探窗外，宋天瑶道：“没事。碧落她们都被我打发走了。”这才继续道：“可别怪孤没提醒你。王宫里的东西，脏得很。”
“你的母亲也是王后，该怎么做你看着办吧，别太过。”
宋天瑶一脸惊诧，心道原来你也晓得这个道理，这才想到君无琰并非老越侯嫡出，想必也吃了一番苦头。于是道：“那么，红玉夫人呢？”
哪知君无琰换上一副凝重的表情：“鸢儿于孤有过大恩，孤也答应过她要好好照顾她。你动谁的可以，唯独她你不能动。”
宋天瑶猛地拔下了头上的金步摇：“晓得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君无琰保持着每天过月华殿用午膳，每三天在月华殿过一次夜的频率，照旧睡在外殿里，其他的时间几乎都在孟鸢那儿，也就是说其他的夫人要想出头，就得好好把握这为数不多的机会，而宋天瑶的到来让这些夫人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宋天瑶也明显注意到，这几日按时来给她敬茶的夫人越来越少，鉴于她的不动声色，目前还算准时的夫人们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当然了，这些夫人中并不包括孟鸢。
在宋天瑶看来，这个孟鸢相当殷勤，除却第一天的意外，她每日都第一个来给她敬茶，更是不时送上些佛经平安符等风雅之物，不似俗气的珠钗金臂钏。作为后宫中最受宠的一位夫人，孟鸢的确是彰显了她的温柔贤惠、尊卑有别。
表面上她懵懂无知，实际却暗地观察了一番。她派碧落到每位夫人那都去了一次，不得不说碧落虽是君无琰的人，却不乏是一位能干的女侍，不出几日便带来了她想要的消息。哪个夫人是真沉静，哪个又是假恭谦，哪一个性情爽朗，哪一个色厉内茬，她清清楚楚。她一边做着自己的事，一边也思量着该有人起事了。
果不其然。离她大婚刚过三月，有一个爱叨叨的就忍不住了。这件事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宫里人最在行的就是节外生枝，这件事是这样的。
那一天照例各宫夫人们要敬茶，不巧前一夜宋天瑶整理着手头的要紧事，睡得迟了些，早上醒来后迷迷糊糊，导致孟鸢给她敬茶时，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而后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手里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到了孟鸢的身上，洁白的玉手登时红了一大片。
宋天瑶大惊，她想不到自己到底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桌子角什么的，并没有在意，而孟鸢今日的茶水沏地格外烫手。只是对于烫了孟鸢这一件事，她是从心里感到十分愧疚，吩咐碧落取了几瓶好伤药给她，让她好好养伤。
原本这件事就该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知到了正午，这件事传到了君无琰的耳朵里，那日午膳他的眼神格外犀利，瞧着她半天终是什么也没说，宋天瑶起先十分疑惑，而后在花园的一通闲逛竟得到了答案。等到她在一片文心兰下默读着‘他’的消息时，却听见有个十分愤恨的女声道：“夫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没有同王上说么？”
宋天瑶一愣，这个声音她认得，这是三日没有上月华殿敬茶的云宁夫人。
而后一个温婉的女声道：“姐姐也是不小心。再说你在众姐妹中这么一嚷嚷，王上哪会不晓得。午后他便来瞧我了，况且这伤，”女声停顿了一下，“罢了，她原是宋侯的掌上明珠，自然性情要……娇惯一些。”这是孟鸢。
“哼。她是金枝玉叶又怎样，这是越国又不是她宋国，她得到的恩宠哪能同夫人您比啊。”云宁夫人说完，摘下一朵文心兰，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要我说，夫人不如乘着这个机会闹上一闹，挫一挫她的锐气，叫她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这……不好吧。”
“夫人只管到她那去，其他的事就听云宁的……”女声渐远，两人走到别的道上去了。待得她二人走到视线开外，宋天瑶这才叹了口气道：“本宫原先以为的识大体的夫人，居然就是这样的理解力，真叫人想不通。还有那个云宁，居然要来挫本宫的锐气，真拿本宫做个摆设，当本宫好欺负了。”
碧落站在一旁道：“娘娘，两位夫人像是往月华殿的方向去了，那您是？”
宋天瑶冷笑道：“当然是回去等着了。本宫原先就对这以云宁为首的姬妾十分不满，今日正好拿她开刀。”
甩开手中的文心兰，宋天瑶大踏步朝着月华殿走去。碧落无言，跟着她的脚步沉沉地往月华殿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轻缠红玉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