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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佳人如梦令(下) ...

  •   这第一件事大抵就是如此,始末经过也无需细说,而关于此事所牵扯到这全大越最尊贵的女人——宋天瑶,史书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因为这桩事是由帝后二人关起殿门自己解决的,并没有惊动任何人,而作为宋天瑶贴身侍婢的碧落,也只在打扫时听到一些动响,琢磨出一星半点的谈话。

      帝云:“尊汝为后主,焉能欺媵妾?”

      后曰:“吾已为帝妻,岂敢负君恩?”

      帝道:“既知承君恩,妻当敬妾亲。”

      后云:“清者心自清,浊者身自浊。”

      帝曰:“不可教养耶!”

      帝后情深几许,旁人即算是看得清楚也未必就能说几句话。碧落深知此中含意,只让几个扫洒宫娥离地远远地,自己也跟着避来了这个风头。至此事后,碧落近身服侍或守在殿外,却再也不曾听到什么纷争,有的也只是举案齐眉伉俪情深,仿佛从未发生过不悦,并且碧落还明显注意到,有变化的远不止帝后二人,其中最不寻常地要属红玉夫人孟氏。

      这孟氏身份不明,只听说是个世家小姐,还是个名动天下的大世家,所以说在这瑶琴公主来到越王宫之前,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应当是孟氏。而红玉夫人这个人,委实有些奇怪。为什么这样讲呢?在碧落看来,这个孟氏表面上柔弱纤细,性格也好,笑起来十分无害,可一旦与她相处起来,就能感觉到她其实对旁人十分疏离,看似亲热无比实则冷漠非常,甚至是有点无情,这一点从云宁夫人那儿得到了很好的证实。

      这种似是而非的疏离感,只有在见到越侯时才会有所收敛,碧落感觉地到,越侯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可以让孟氏交心的人,毕竟谁也弄不懂她在想什么,可现下时局又有了变化。起初孟氏对于越侯的态度只能算得上是礼遇,现在则完全可以用“讨好”这个词来形容了。越侯看王后的眼光越来越嘉许,甚至有那么几分爱意,而红玉夫人看越侯的眼神越来越黯然,看王后的眼光却越发深沉起来,类似棋逢对手的凶狠。这场“三人行”,似乎更加精彩纷呈。

      虽说有始无终,可君无琰下令不许再查,就只好先来说这第二桩事。话说越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说这国君的新后新妃需得做满一年才能有封号。宋天瑶来到越地已满一年,按习俗没什么大错是该策封了。越则刚定国,朝中众事皆是白废待新,即使是在这样的繁忙之中,君无琰仍然搁置了手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千挑万选出“淳于”两个字送去了月华殿。

      淳淳于思,大多指认真思考的人,众人皆不明了,而作为第一当事人的宋天瑶看过这两个字之后,也只提了句“甚好”作为评价,这让热衷于八卦事业的各宫夫人及内侍宫娥的肚肠又打了好几道死结,平白折磨人。

      言归正传。既然是册封,又是封给王后,自然少不得一场盛大的册封礼会。其实这样的噱头并不必要,宋天瑶在宋国名义上贵为一国公主,实际连一天纸醉金迷的糜烂生活也没过上,小时候整天想的是怎样讨宋侯的关心,只可惜,琴棋书画吹打弹唱,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副好唱功,是以早年宋侯寿诞她都是以清唱相贺。

      思量再三,宋天瑶认为自己既不必煞费苦心地再循出一只可以投机取巧的舞,也犯不上技不如人还要强出头给自己丢脸,因而她折衷地选了一曲《如梦令》。按理王后低调,如夫人们应当更加低调才是,可红玉夫人偏不吃这一套。临近册封她的雾霞宫中常常埙篪长鸣管弦悠扬,好像在排练着什么盛大的歌舞,有时整个大越王宫都能听到乐声,严重扰民,正好那几日宋天瑶手头有些琐事要处理听不得杂声,便让君无琰停了雾霞宫的歌舞,她那时并未多想,只记得君无琰跟孟鸢提起的时候,孟鸢的脸色白了一白,也只道了个“诺。”

      几日后的册封礼其实挺无趣,大半段时间都在听司仪唠叨一些三冈五常夫妻人伦王室仪态什么的,然后又是宝钗玉带金臂钏之类,实在没什么新鲜,这让新封的淳于王后十分提不起精神。

      因忙于朝政,大半段的时间君无琰都没有出场,只在晚间的大宴上坐了一会。来的时候宋天瑶瞧着满堂的姬妾舞女发呆,直到随身的侍者吼了一嗓子才会的神,领着一大屋子的男女在那跪着接驾,君无琰对她的态度很不满意,皱着眼眉扶她起来——他是专门为了听宋天瑶给他准备的曲子来的。

      众妻妾都是世家女子,这个宴席说白了就是为了衬着淳于王后,夫人们十分谦让,自然都推举着宋天瑶做这开场白,剩下的她们酌情发挥。君无琰晓得宋天瑶没什么表演天赋,最多舞舞剑祝个酒性,此番居然要唱曲,他期待只余又颇为担忧,因这《如梦令》是一首十分婉转缠绵的柔情曲目,不晓得她到底驾驭不驾驭地了。

      其实不必担忧。《如梦令》虽说十分柔情,到底宋天瑶还是个女子,即使没有了原先的感觉,也断然唱不成什么战争曲目。宋天瑶自然不内敛,她心想着一回生二回熟,在大殿中摆了张瑶琴,不需伴音幽幽而唱道: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李清照)

      词曲都是十分不错的,加上宋天瑶练了几日的唱功,还真有几分悦耳之处,君无琰难掩意外,随即十分心动,大大表示了一番欢喜之意,可见宋天瑶还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轮到孟鸢的时候,听说她是自请将她安排在最后一个,看着意思是想镇场子还是怎么的,后宫之中就属她对这次的宴会颇为上心,她自然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孟鸢准备的是舞曲,这个她早有耳闻。可是实际上,她还真的应该阻止她一下。

      孟鸢穿着霓裳粉红水袖裙华丽出场,众人不甚在意,谁知伴奏乐刚起,除却宋天瑶和君无琰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十分微妙的表情,等到孟鸢随着曲子飘摇而舞的时候,宋天瑶才恍然大悟。她跳的是“冥想”。

      难怪前几日雾霞宫的曲子这般耳熟。孟鸢果然对她十分怨怼,之前还借着意外的幌子假意逢迎,现下干脆连表面文章也懒得做一做,众人皆知宋天瑶舞技不精,而孟鸢选择在她的册封礼上跳这支“冥想”,分明就是想将宋天瑶比下去,用这种方式来嘲笑她,给她难堪罢了。

      宋天瑶内心了然而笑,面上却还是一副认真的模样,还顺带瞧了瞧君无琰的脸色。他倒是没什么变化,端的是没见过这支舞的形容。

      孟鸢自以为万无一失,可惜她求胜心切,忘记了这支舞蹈的精髓。“冥想”是一支空灵轻泠的曲子,它之所以能从无数华丽的舞曲中脱颖而出,只因为它是有舞魂的,这舞魂则是作这支舞的人倾尽一生的心血去感悟才得到的“人舞合一”的境界,其精髓当然也是心如止水,不惹尘埃。且这支舞并不单靠舞技,只要能感悟如它,即使不善跳舞也能一舞惊鸿。所以对于这支舞来说,会轻功的人能将她表现地更加清丽脱俗。

      相较于孟鸢现在舞的这一支,她今日的舞衣艳冠群芳,可“冥想”的舞衣却是以一身洁白为上佳,她犯了禁忌不说,再来她身段柔美,衣着华丽,竟将这支有血有肉的上古名曲舞地柔若无骨,颇有几分矫情的味道。她不会轻功,就将飞天的桥段改为百花散乱,如此一来这支舞就变得相当地“四不像”了。

      一曲舞罢,孟鸢见到众人脸色,也不晓得是否达到了艳惊四座的效果,其实她对旁的人也不在乎,只专心瞧着君无琰,略略带过宋天瑶。大殿上寂静无言,众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而宋天瑶也就在这是才明白李王后对她说过的话。她到越国来,并不是为的在他的深宫大院呆上一辈子直到年华老去,高傲如她,怎能让孟鸢平白羞辱她。见到无人答应,她首先发难了:“夫人这一曲,实在不怎么样啊。”

      孟鸢一愣,她是没料到宋天瑶能如此直截了当讲出这样的话,而后她又想到自己也没有给她留面子,可她还是想给君无琰留着知书达理的模样,至少在他的面前,她必须是谦卑的。
      “臣妾舞艺不精,倒让王上王后和各位姐妹见笑了。”

      宋天瑶不喜欢孟鸢,她不单是不喜欢她的趋炎附势、阴奉阳违,更加不喜欢她的奴性。她的惺惺作态让她即好笑,又同情。其实现在的她们有什么区别,都只是为了讨君王的欢心罢了。她定定地看着君无琰,希望他能表示些什么,她是真的不想再和她有什么纠缠,她不是妒妇,以后也不想变成毒妇。

      这种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君无琰知道,她们都在等着他的回答,宋天瑶以为他沉默这么久大概是难以做出选择,可实际上他早就有了打算,只是在思量着怎么将这番话的杀伤力降到最低,好让另一个不那么失望。

      “红玉。”君无琰轻轻开口。

      孟鸢乖顺地低下头,她等着听他接下去的话。

      “这支舞并不怎么好,以后莫要再舞了。”孟鸢心中百感交集。他讲的到底这支舞不好,还是她舞的不好。她的一生只舞过三次,两次都是在年少的时候。她的家毫无温暖,伴着她长大的只有他和他,还有舞蹈。她的舞技在全大周都是数一数二的,他只是在给宋天瑶解围罢了。她庆幸却又心痛。她不信,她不信她会输给她,她们那个时候就在一起,一直到现在,即使……其实有些事,并不是宋天瑶所想的那样。

      她抬了抬首:“可是这支舞,臣妾准备了很久。”

      窗外的月那样的清冷,已经是寒冬腊月,为了身形孟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舞衣,在寒风下瑟瑟战栗。这是她少有的倔强。君无琰微微叹气,相识近二十多年,他怎会不了解,只是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她。

      “孤是为你的身体考虑,你的体质你比谁都清楚。现在的你已经不适合跳舞了。”

      烛火伴月色,宫灯照应着玉石台面,映照出满室尘烟。他们的过往满是尘烟。

      之后生活是长长的沉寂,孟鸢再没有主动,那么剩下的事情便可以并作一件事来讲。这几年,宋天瑶也做了不少事情,比如她取消了每日敬茶的这个惯例,再比如她让君无琰给各宫夫人都提了名分,让她们平起平坐。

      宋天瑶的潜意识里,自然认为她这是做了一件好事,可这些在孟鸢看来,都是暗中对她的贬低。也难怪,这宫里的人大到后宫妃嫔小到宫娥婢子,哪个不是趋炎附势的,正所谓墙倒众人推,孟鸢失势,其他人对她必定也不如之前那般尊重了。其实何止是不尊重,她暗地里受的苦渐渐多了起来,特别的发生那件事之后。

      这几年越国势力逐渐强大,君无琰筹备了好几年的计划也快实现了。这时候宋天瑶也该发挥发挥她的作用,于是他那个闲人免进的议事厅对着她全天候开放了,尤其是攻宋的前几个月,两人时常在那一呆就是好几天,对着那张墙壁长长的大周六国疆域图刻刻画画,途中只有宋国暗线出入。

      那一晚他们彻夜讨论,连日的劳累让人实在是招架不住,导致君无琰刚刚说完那句:“你帮我把书架上那沓图稿拿来。”,宋天瑶坐到了书桌前先是找书,而后干脆趴在了桌上会晤周公去了。

      待到君无琰思索完了回过头,瞧见宋天瑶酣睡的安静模样,只觉得这样的场景十分难得。这几日她也十分幸苦,这样想着,忍不住将她抱起放在榻上,恋爱着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才回身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图纸。却不料殿外响起了孟鸢的声音,她的声音十分柔弱,可是此时的出声却显得不合时宜。
      “王上。忙了一天了,臣妾特地叫膳房准备了一些汤点,请用一些吧。”

      宋天瑶一向浅眠,且耳力极佳,微微的声响也能令她立即转醒。君无琰闻言皱眉,又见宋天瑶醒了过来,不知为何竟十分不悦,一夜忙碌略有些粗嘎的声音道:“放在门口就是。”
      而后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不必再送了。”

      长久地无言。孟鸢离开了,隔了一扇门,他们都看不见她脸上的黯然与愤恨,只听到宋天瑶道:“那个时候不是还叫我不要动她,怎么自己倒凶起她来了。”

      “饿了,吃饭。”君无琰一阵心烦意乱,简简单单一句。可是他不晓得,他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埋下了多大的祸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佳人如梦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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