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十里迎芳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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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临塘小窗半开，窗边一华服女子静坐在梳妆台旁，瞧着满池白莲似是发呆，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把檀木梳，就这么沉静着眼神迷离，直到屋檐上的雨水滴在荷塘绿水中，清脆的声响打扰了女子思索，娇颜微顿。
南方的仲夏多雨，常常是说话间便有急雨。借着大雨的洗索，宋天瑶反复琢磨着君无琰的话——
“老实说，越国地少国弱，孤……我之所以从这么多王室佳丽中选择公主殿下，也是想让公主毫无顾忌地与我合作。只要公主配合，等公主得偿所愿，我便与宋国新主歃血为盟用不来犯，你看如何？”
“你的那个侍婢并不忠心于你，说不好就是林夫人派来的，我知你不好下手，便帮你在宫外做了她，我会悄悄再安排一个送到你宫里去，届时我有什么消息便让她传来，你配合着见机行事。”
夜幕渐临，点亮了窗外一回廊的宫灯。人影闪过，宫装侍婢入得殿内，对着宋天瑶缓缓拜下道：“公主殿下，主上有新的计划。”
宋天瑶酌一口清茶道：“说来听听。”
侍婢立起后俯身，对着宋天瑶耳语一番。
……
几日后宋候五十大寿，众位姬妾精心准备了歌舞幽曲，盼得宋候垂怜一悦，得到一时荣宠。因这宋候今年过的是整寿，因此场面格外隆重，李王后自斗败后一贯在心安殿吃斋礼佛，这操摆宴会的重担便照旧落在了林夫人身上。她挑出一件往日舍不得穿的金缕衣，又连夜给宋世均赶制了几件朝袍新靴，样子极为别致。为了表现她的贤良淑德，她不仅亲自担当了宴会的司仪，还给后宫的每位主子送去一件新衣，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宋天瑶。
寿宴这日果然极不平静，不仅久旱的周朝皇都喜逢甘霖，寿宴还惊动了越国新君亲自前来贺寿，对外说是寿诞这日才进的城，却有人心知肚明。
越侯是第一次来宋国，席间少不了两位毫无交情君王之间的相互客套，宋候心道君无琰乃是今年才新承的君位，又是小辈，对待他的态度便少不得几分盛气凌人。当他问及君无琰是如何得知消息时，他的回答却叫满坐高朋大吃一惊。
“孤并不知宋候今日五十大寿。孤此番前来宋国，为的是求一门姻缘。”
这句话的用意，说得好听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得难听些便成了宋候自作多情了。只见众人脸色一变，一时间尴尬无比。宋候脸色更加难看，正要开口，却被稳坐一旁的林夫人拉住衣角，于是忍下心头火气，对着林夫人道：“不是说今日的表演甚是精彩，是你花了好些功夫才完成的吗？快叫她们出来吧。”
林夫人展演一笑，正欲唤过贴身侍婢召出舞者，坐在宋候右侧的宋天瑶却突然道：“父王。儿臣也有歌舞想献给父王。”
宋候很明显地一震，呆住了。这才发现今日宋天瑶一改之前素雅的喜好，穿了一件颇为考究的舞衣，头饰也挺鲜亮，看起来像是花了一番功夫。宋候一贯不知她心思，只道她是为给自己贺寿以博欢心，心中甚是欣慰道：“好孩子，你去吧！”
也难怪宋候奇怪。宋天瑶生性桀骜，从不肯被宫廷礼节束缚，更遑论歌舞抚琴。虽不喜华丽金装，却偏爱舞刀弄枪，十五岁那年便能徒手对付一群壮汉，一套混月双剑更是耍地出神入化，就连几位夫人也笑说这天瑶公主是不爱红妆爱武装，颇有几分巾帼模样。
宋天瑶的舞是这几日才学的，略显青涩。实际她挑的这只“冥想”十分有难度，即算是多年的舞者，也不敢保证次次都能成功，只因这其中有一幕舞者需随着飘落的白莲花瓣伺机起舞，这空中除了两旁的蟠龙石柱便再没有借力点。这就要求舞者有很好的轻功了。寻常女子养在深闺，哪有情致学习轻功，所以这支舞便极少登台，今日宋天瑶却偏偏要舞这一只，一下子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满座宾客皆等着那乱花飞红的难得盛景。
她虚晃片刻，正待飞上殿顶，却堪堪在此时出了个大大的意外——她的舞带没有卷住石柱，导致她不知所措往下掉，然后就是极其美好却难掩矫情的一幕：端坐一旁的君无琰飞身而起，将受惊的佳人搂在怀了里。
众人赶忙惊呼，见到这一幕才回过神，宋候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只见佳人嘤嘤哭泣，似是已吓得语无伦次，君无琰低语安慰这才安定，跪在殿下忙向宋候告罪，宋候只道：“你没事便好，赶紧下去歇着吧！”
宋天瑶正要告退，却被身后的君无琰当中拉住了柔荑，众人又是一愣，只听他又道：“宋候，孤这次来宋候求的，就是公主的亲。请宋候务必允准！”
这下宋候的脸色是彻底黑了，瞧他的样子，差点不顾两国友谊，当众大喊一声“放肆”了。颇懂察言观色的林夫人只得接话道：“越侯这话……太唐突了，宋国和天瑶都还没准备好，况且天瑶公主还小兄弟姊妹也少，王上还想多留些时日呢。”
“越侯既然来了，也不能空手回去，宋国有不少官家女子爱慕越侯，不如就从这些女子中选几位带回越国去……”
“不了，”君无琰紧了紧手上的力度，眼神看似深情款款，却多了几分阴谋得逞的狡黠，“孤此番前来只为公主，也只要公主！”
佳人低眉而立羞涩不已，却看不清表情。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宋候面上再也挂不住，忍无可忍地冷哼一声，一挥袖着殿旁回廊拐到了后殿。
林夫人心中一阵气苦，带着几分愤恨看着殿下执手相望的二人。君无琰带了几份礼待无惧对视，宋天瑶则满面泪痕，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一双水眸更是顾盼生姿，毫不避视地直直望进林氏眼中，分明是十成十的挑衅，唇边更是一抹嘲弄笑意，绣着“鸾凤归巢白莲绡”图案鲜艳地刺眼，衣摆的流苏金线随着宫灯的映衬闪闪发亮，刺痛了她的眼。她就是穿着她赐给的衣服，跳着不擅长的舞，给了她狠狠一击。
林夫人得宠数年，说到底终归还只是个妾室，岂能与宋天瑶的生母李王后相比，即便儿子是储君，她却连个封号也没有得到。宋候对她宠爱有加又如何，想想李氏对她多年的打压，更是对这二人恨之入骨。所以她原来的想法是，等到宋世均一继位，自己坐上了太后的位置，就同李氏好好算算这么多年的帐。
至于宋天瑶，若她还算安分，便留她一条命允他在宫中孤老一生，或者下嫁给猎户屠夫，好好折辱她一番。若不安分，就让她与李氏一处体会体会宋国的几十般宫刑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这光景。她不禁一阵眩晕。如果宋天瑶真的借着联姻的机会逃到越国去了，不仅仇恨无法化解，只怕她一时情急会投靠了君无琰，将宋国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全都告诉了他，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此处，林夫人赶紧定身，思忖着要与宋世均好好商量怎么拦下这件事，便道：“天瑶，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你父王身子不好，可别气坏了他。”而后便急追宋候而去，留下众人不知所措，宋天瑶遣散送客。
晚间时分，宋候想是已冷静下来，唤过宫人请越侯去商量那一桩事情去了。宋天瑶偏爱枫叶一般火红的颜色，褪下了繁琐的月白舞衣她换上自己喜爱的正红宫装，依旧坐在梳妆台的位置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她似是郁结于心，索性拿了双剑到庭院里自顾自地独舞一番来发泄。
剑光闪过，映在她脸上却是窃窃的痛、姣姣的恨，剑指星辰浩瀚无边。君无琰感叹道：“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公主的这套混月双剑果然是名不虚传。”
原来他早已同宋候洽谈完毕，在这殿门前站了一阵了。只听他又道：“你那舞技可着实比不了双剑这般好了，不过也亏的你选了一只轻功见长的‘冥想’，莫不然今日的计划可还不一定能成。”
原来君无琰的新计划，就是让宋天瑶在宋候的寿宴上独舞一曲，而后假装失手，造成君无琰“救美”的假象。毫无新意的一招，也是难以回避的一招啊。
“你那边如何？老头子同意了？”宋天瑶淡淡地收起双剑，微微偏头果真有个侍女在此探头探脑，心下一阵轻蔑嘲讽道：“哪来的这几只蚊子，坏了我的兴致。”
“现是夏季，你又在荷塘边，少不了恼人几只蚊子在耳边乱叫。若是不高兴，只管拍死他们就是，反正”君无琰捻起一粒小石子，一阵清风而过，只听得墙角边有人闷哼一声，随即便没了声响，“你在此也住不长久了。”
“你家老头子当真黑心，要孤以宋河以西的所有城池作为迎娶公主的彩礼。哎呀天瑶公主，此番为了娶你，孤可是下了血本，等你想想仔细，看在这么多城池的面子上，你可得好好帮孤一把啊。”
宋天瑶坐在荷塘的塘牙子边，听的这话竟是翻了一个白眼道：“那你大可不必来招惹我，宋国的这趟浑水，远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好收拾。”
“这些孤早有体会。就拿你举个例子，你的身边有来自宋候、林夫人、宋世子甚至李王后四方的眼线，如今又加上一个孤。可见你的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绕住了那些人，让他们感到不安了。即使孤势如你，也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关注。天瑶公主，等你到了越国……”
“罢了。你且放宽心，我俩个虽说结的是个假亲，可你好歹也是一国公主，孤自然不会怠慢你。请公主打点好一切，十日之后，孤会以最好的礼迎公主回我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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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敬王十三年七月十二宋候伯仁寿诞，越侯君无琰带厚礼来访，席间宋国天瑶公主以一曲“冥想”为宋候贺寿，不料险些失手幸而被越侯所救。越侯慕公主貌美，便在宴会之上向宋候提亲，宋候拂袖而去，其母林夫人以“公主年纪尚幼，不宜嫁娶”为由不允。当晚宋候与越侯彻谈，所谈内容不详，谈毕宋候无奈最终应允亲事。周敬王十三年七月二十二，宋候封宋天瑶为“瑶琴公主”，瑶琴公主于当日正式嫁于越侯。宋越两地相隔一百单十里，越侯为表对公主情深，自宋国王都至十里地外铺上幽兰花瓣。据宋国史官记载，瑶琴公主出嫁那日，宋皇都大街芳香四溢，街道旁百姓拥堵，想一窥公主娇颜，却见瑶琴公主乘坐飞鸾舞凤车撵，头戴百鸟朝凤面纱，华贵嫁衣美不甚收，身后随处可达上百人，皆是衣着绚烂。如是场景，足以彰显王族气派，世人皆感叹：瑶琴公主何等福气！然而这一番荣宠，却与她此后的结局无法相衬。她的下落，也成为周朝末年四大悬案之一。
-------------------《百年周朝-芳华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十里迎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