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乌托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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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醒来的时候，窗户大开风全部灌进来，虽然是熏风，还是吹得张缙面上有些凉飕飕。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后知后觉感觉到这屋子里面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的气息。
“温岭。”
他轻轻叫了一声，面朝着原本加了一张床的地方脸上没了表情。过了很久房间里也没有人回应他，依旧还是风的声音，吹得窗户呼啦啦作响。他又躺下，闭起眼睛忽然有些小烦躁，连着七天，那个女孩子睡前纠缠着自己要自己说话，讲到大半夜才让睡，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突然攀了阳台跑出去。要是自己住的是四楼，她还不摔断腿。可恨的是在她搬进来之前，管事阿姨就和他说要他好好看着她，别再晚上乱跑。现在已经连着一礼拜了，他天天晚上要提放着结果还没提放住，几次跑出去了自己还要过去追，人家也不领情，照样坐着到天亮……算了算了还是不管了当做不知道好了。
虽然这样想，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眼底却还是一片清明。
「其中的那个女孩子啊有着严重的自闭症，见了谁都不搭理，听说白天总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缩瑟在那两栋青砖房子旁边，面部表情呆板冷漠，有点吓人」
「还听说那个女孩子晚上特喜欢在房间里喃喃自语，有时候甚至会独自个翻了阳台去那个青色砖瓦的小杂物间里面，一个人待到天亮。」
罗覃楠的声音不知怎么地就又浮了上来，萦绕在张缙耳朵旁一直不散去，像是猫咪爪子一样在他耳边挠啊挠地。前几次自己去找她，无一例外她都直接无视了他，他想，要是今天她再不跟自己回去，自己以后也就真随她去吧。他思索着终究下了床，再次拿着自己抽屉里面的手电筒，绕过睡前那个女孩子坐着听他说话时搬过来的小凳子，悄悄出了门，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哪怕听了几天了还是是有些渗人。但是又想象在一片漆黑之中坐在空无一人的杂物间里缩成一团的温岭，张缙还是把白天罗覃楠在自己耳边念叨的孤儿院怪谈丢在了脑后。
反正又看不见，有什么可怕。他咬了咬牙齿，无神的眼睛里竟然透漏出些微的光芒。
出了主楼，一路摸索着坑洼的墙壁，按着记忆中的位置总算是来到了后边的杂物间。途中因为白天下过雨，土地湿滑，一路走得艰难，当中不小心绊倒跌了一跤，手被土墙上的玻璃渣子划伤三次，走进那间小房子的时候他都怀疑温岭看见他那副样子会不会大叫一声逃跑。即便他看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样子，想象一下就能知道是什么狼狈样。
“温岭。”他喘了喘，叫她。
听见右边有轻微的悉索声，他转过头，“温岭，跟我回去。”
不知道是他语气有些冷淡还是面部表情过于缺乏，其实或许人家都没看他，温岭几乎没怎么带犹豫地就轻飘飘回了他一句“不要”。跟前几天的情景一模一样。
张缙叹了口气，听见外面似乎有隐约的雷声，空气里咸湿的味道他一出楼就闻到了，估计没一会儿就要下暴雨，这种小矮楼两年前的时候就已经破的不成样子，说是杂物间其实里面堆着的东西都是坏到不能再用的，哪里挡得了雨。他拖着两条疲累的腿，慢慢走过去在差不多靠近温岭的地方坐了下来，背脊贴着冷冰冰阴湿的墙壁隐隐生出些痛感，他皱着眉头然后闭起眼睛慢慢地开口。
“我这两天为了找你，一路过来不知多少次摔伤了手扭伤了脚，今天差点掉进那个脏的要死的池子，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也见着了。……我本来就是个瞎子，这偶尔几次还能应付要以后天天这么找还不得残废。我们认识才一周，我不了解你你不了解我，所以你白天喜欢坐在这里我不会反对和阻拦，但晚上风大天气凉，夏天容易下雨，你淋湿了病了就得成日躺在床上，生病的感觉不好。你现在回去，白天我再送你过来。……再说啊，日子这么长，你这样成日惨惨地坐在这里，日子只会变得就更加地漫长，干嘛不好好对自己呢，你说，是不是。……温岭，你有什么事情，都能和我说，我一个瞎子看不见也不一定明白，别再一个人跑出来了好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微犹豫地说。
说：“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你。”
半天，也没听见温岭回个话，张缙也不好继续说，沉默着心想大不了陪她淋一场雨，要是自己病了说不定方姨那边会把她弄走也指不定。苦笑两声，动了动麻木了的腿，没有料到突然一双手，过来搀扶住他，把他拉起来。
“走……吧……”
温岭说话的语速还是很慢，动作却不慢，扶着他两三步就走了出去，他听见温岭一路回去嘴里都默默念着对不起，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子，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有多愧疚或是难过，但是心脏连同着身体某处一起开始作痛，像被人捏紧了死死不放，呼吸不过来的钝痛感。
“温岭，别说了，没关系。”
温岭像是没有听见，还是在那里一边儿哆嗦一边儿兀自念叨。头上雨点开始星星点点地掉下来了，张缙感觉到自己左手被一点点握紧又一点点松开，这样重复着一直到进了主楼，两人湿着肩膀慢下了脚步，温岭才在这时候突然开口：“张缙……张……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找我……看我跟看神经病一样……跟看神经病一样好恐怖……就你不一样，就你……跟我说这么多，就你…………”她的声音里早早就带上的哭腔，语速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张缙心里边。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没了爸妈那时候自己一个人度过的夜晚。
他从没有想到一个晚上会这么长，漆黑的夜晚就像会吃人的怪兽一样，把他过去拥有的所有全部都吞噬掉了，连一点渣滓都不剩给他。他甚至都想不起父母的脸是什么样子粗犷还是细腻漂亮还是丑陋，声音是怎么样的高还是低，他能够想起的就是，突如其来的车辆，飞驰而过漫天的红色液体，父母沾血护在自己身上时奄奄一息的样子，和自己当初什么都做不了的手足无措和渺小。
要是自己当初也遇到一个张缙有多好，至少有个人可以给他哭。而不是干涩着眼睛几天几夜睡不着。
他轻轻抽了抽鼻子，用自己冰凉凉的手抓过温岭颤抖个不停也是冰凉凉的手，握得死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乌托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