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一章 徒儿尚轻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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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国——
穆国国君病重。六清宫里佛音绵密不绝，百来号道士禅僧分坐两侧，念经作法已有三天三夜。
穆国国母陈皇后看着夫君死灰一般的脸，生生憋住了即将掉落的泪珠，走出帐外。
“可有仙尊的消息？”她焦急地问内侍。
“回娘娘，依旧没有仙尊的消息。”老太监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圆圆的脸上扑着粉，像块放了一夜的干面团。
“娘娘，翠云宫那边似乎不太安分呐。”老太监凑到皇后跟前轻轻说了句。
“嗯？”一个婉转上扬的调子表明了皇后似乎很感兴趣。
“三夫人那里偷偷开了两桌，正打得欢呢。”
“……”娘娘沉默，贴身侍女机灵地呈上一把戒尺。
“啪——啪——啪”陈皇后握着戒尺，一下一下稳稳地敲着手心。
老太监会意一笑，一个引颈高喊道：“摆驾翠云宫——”
——某山某水某处人烟罕至的必经之地——
“桃花开——呀么杏花开——天上那朵小白云真可爱——”未央站在船头意气风发高歌自编的小曲儿，唱得婉转清亮。
“师父——快出来呐——这儿个风景真呀么真好看——”
江边两岸，粉白的桃花杏花攒满枝头，一树树紧紧挨着，像段绫罗蜿蜒无尽。
琳琅在舱里休息，一手支着脑袋，摆了个卧佛的造型。几上放了壶酒，已经空了。
未央又喊了几遍，看师父一脸醉色，昏沉沉睡去了，便不再理会。
阵阵春风吹来，桃花杏花缤纷如雨，飘落江面，头顶是碧蓝苍穹，白云如絮。
此情此景唯美至极。船家也放缓了船速，小舟破开满是花雨的江面而行，如同行驶在飘渺仙境。
未央盘腿坐下，仰头闭目，陶醉享受。
一阵不和谐的打斗声从岸边传来——“乒乒乓乓”、“哼哼喝喝”。时不时穿插一记皮开肉绽的凄厉惨叫。
“啊————”
岸边杏花树下，一位身材苗条的剑客正与三位虎背熊腰的大汉大战。剑客鸦青色的衣袍上下翻飞如同一片墨云，大汉们耍着百斤的带刺铁球，像挥舞着一只榴莲。
未央嘘了声，感叹人间真是——春眠不觉晓，决斗少不了。
剑客一个站定，甩一甩衣袍，使出内力轰出一阵剑气波。那气浪如巨浪滔天，将那熊似的仨轰了出去。
剑客飞身上前飞速补上三脚，三只“熊”带着百斤铁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朝着小舟飞来。
“师父！！！！！！！”未央一声惊恐的叫喊声，将那山林里的鸟儿都震得飞出来，琳琅依旧昏睡未醒。
灾难性的一幕发生了，没有一丝挽回的余地，小舟被三枚人肉弹砸个粉碎。
琳琅睁开眼，天已经彻彻底底地黑了。没有了时时刻刻在船上摇晃的感觉，手一触身下，结结实实，是微刺的青草地。
火堆噼噼啪啪旺盛地燃着。她跟未央的替换衣服正撑着，一字码开围着火堆烤火，像一面五彩屏风。
撑着地缓缓坐起，头昏昏涨涨，还留着宿醉的疼。
火堆旁一位男子，身着鸦青色的袍子，串着只不明小动物的尸体，仔细烤着。
未央抱膝守着火，盯着在火苗上方不断翻滚的烧烤，眼眶湿润。
“仙尊醒啦？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吧。”男子抬头看了琳琅一眼，又低头专心烤肉。
“师父——”未央一个扑身上前，扼住男子的脖子，用尽力气往死里掐。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同人决斗，将我们的船都给砸翻了！船夫也给砸死了！盘缠干粮都沉江了！”
未央一记恶嚎：“我的小灰灰也淹死了！他竟然将它的尸身剥皮烤肉！师父！快！一道符烧死他！给我的小灰灰报仇！”
那男子正是白日里一记剑波踢翻三名大汉的剑客。他此时很无害地任由未央掐着，英俊的脸憋得通红。
琳琅目不转睛地瞧着他，半晌，说道：“未央，松手。”
未央不情不愿地挪开爪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坐回原地继续抱膝伤感。
“是你救了我们？”琳琅的声音软软糯糯，不带一丝怒意。
剑客意外地愣了下，随后点了点头。
“师父！他是罪魁祸首！虽然他发善心下水捞我们，可我们船破人亡也是因为……”
“住口！给我乖乖坐好！”琳琅难得正了脸色教训徒弟。
“你救了我们，我该如何答谢呢？”琳琅翻脸比翻书还快，弹指间，又回复成先前温柔亲和的模样。
“如仙君所说，正是因为在下的疏忽砸翻了船，救人本是份内事，怎还敢……”
“我……收你为徒可好？”
时间静止了。夜风也不吹了，乌云也不飘了，星星也忘记眨眼了，只有纷落的花瓣还在尽职尽责地调和这违和古怪的气氛。
围着篝火的三人——两人呆滞一人饱含笑意。
“师父你酒还没醒么？”夜风开始吹，乌云开始飘，星星开始卖力闪烁，未央的声音在颤抖。
“我收你为徒，可好？”琳琅不理会，又复述了一遍。
剑客恢复清醒，他深吸了口气，撕下一条兔腿，大步走到琳琅跟前。
“拜师，本要徒儿献上拜师茶，师父喝下才可。如今无茶，只能以肉代之，还请仙尊谅解。”剑客跪地，将兔腿高举头顶奉上，像呈一块无价之宝。
琳琅才不理会那繁文缛节，她笑眯眯接过兔腿，咬了一口。
“徒儿尚轻楼拜见师父！”
“噗——”琳琅满口的兔肉悉数喷在他脸上。
“你……你叫什么名字？”
“轻楼，尚轻楼。”轻楼兄淡定揩脸，对于人们第一次听到他名字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
“方才真是失礼……失礼，呵呵。”琳琅握着兔腿，十分不好意思。
“徒儿早已习惯了，师父不必记怀。只是，徒儿既然入得仙门，师父是否要赐个道号给徒儿？”
轻楼兄恳切地望着琳琅，一片希冀的目光。
“唔……为师觉得轻楼这名很好，就叫轻楼吧，不另起它号了。”
“谢师父。”轻楼兄失望地垂头。
未央看着对面拜师，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师父着了什么魔障，一见那人就离不开眼。
再看了两眼师父收的新徒弟，心中越发不屑。哼，还没有苗六叔好看，师父真是太没眼光了。
火光崇崇间，白日里碧波秀丽的江此刻就像一条静静蛰伏的暗龙。未央躺着，瞧着天际一条银河闪烁。那里恒河星数无穷无尽，闪着或亮或暗的光芒，如同人间百态，有人耀眼，有人沉寂。
“师姐……”轻楼轻轻地走来，挨着未央坐着。
未央没好气地别过身子，不予理会。
“师姐……”轻楼又唤了声。
未央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没头没脑来了句：“师弟，看样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请问贵庚呐？”
轻楼擦着寒光凛冽的剑，说：“师弟今年正好二十有七。”
“哎呀，你师姐我不过一十有三，足足小你一轮多，唤你一声师弟真是……”未央掩嘴偷笑。
轻楼眼中闪出一抹讶异，不消片刻，又恢复正常，“瞧这话说的，您先入门，按辈分，我唤您一声‘师姐’也是应当。”轻楼一派淡然神色，不疾不徐地揩着宝剑，“不过呐，如果师姐觉得过在年纪上占了便宜过意不去，也可唤我一声‘轻楼哥哥’。”
轻楼抬了抬眉，看着瞬间黑面的师姐，甩了个勾魂夺魄的秋波。
“呸呸呸呸呸！”未央恨不得把满嘴唾沫都吐到他脸上。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想来他跟苗六叔年纪相仿，行事竟然如此轻佻。阅人个位数的未央此刻已经深感有了这个师弟，前途如地狱一般黑暗无光。
苗六叔啊苗六叔，你此刻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想过未央呢？未央可一直想着你呐，你送我的黄玉簪子，我可一直当个宝贝贴身安放着呢。想起苗远，未央心中一片伤怀。
宝贝？引魂灯！！！
念头陡然一转，未央惊得跳起，“书箧！我的书箧！”书箧里装着引魂灯，船砸沉了，灯也消失不见了。
“在你身后呢。”琳琅换了衣裳出来，无奈地看着一惊一乍的徒儿。
书箧在她身后不远处好端端放着，未央拿出引魂灯，细细打量，瞧着除了被水泡得湿了些，其他并无损伤，当下便松了口气。
“轻楼，先前你便唤我仙尊，你是如何得知我来自仙门？”琳琅整理好衣衫，坐着啃兔肉，边啃边问。
“叮”一声，宝剑入鞘。轻楼转头瞧着未央，说：“方才是师姐……”拖着长长的尾音，并不往下说。
未央狠狠瞪了他一眼，琳琅见此，也了然了，没有继续追问。
三人沉默。
轻楼自顾自地给火堆添柴，琳琅闭目打坐，未央依旧躺下望着银河兀自出神。
“师父可渴了？徒儿去烧点水来。”轻楼从后翻出一只铁壶，正是琳琅船上的那只。晃悠着壶柄正要去江边汲水。
一团肉呼呼的东西从身后将他扑倒，一双小手掐着他的脖子紧紧不放。
“你竟然连壶都捞出来，为什么偏偏漏过盘缠！你肯定是故意的！肯定是故意的！”未央盛怒非常，把她师弟往死里掐，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
“咳咳……我有盘缠……”轻楼从怀里摸出钱袋，未央一把抢下，像个不折不扣的盗贼。
袋里是满满的一把金叶子，映着火光，流光溢彩。
“看不出师弟你还蛮有钱的么。”话刚落下，钱袋就被轻楼夺了回去。他摸了摸脖子，皮笑肉不笑，“我卖了祖产四海流浪，这些是我的全部身家了。师姐，你可夺不得啊。”
“谁稀罕你的钱了，你只需负责我们师徒去穆国的盘缠，其他就没你什么事了。”
“师弟自然是要跟着师父师姐的。”
……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嘴，不觉月上中天，夜已深。
琳琅守着火，迷迷糊糊又闭了眼，也许是余醉未醒，也许是真想睡去。
梦中一个久违的身影显现，他立于江对岸，隔着一江春水，满树桃花。重重叠叠的花雨模糊了他的面孔，身姿却愈发清晰。
“浩瀚。”
深藏心间的那个名字从琳琅嘴里轻轻吐出，消散在无人听见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