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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一九八五 一九八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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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一九八五,是三千影卫中的一员。一九八五是我的代号,我没有名字。
      我是个孤儿,自记事起,就在不同的主人手里辗转。我有过很多代号——十四,二五,三八……多得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上一个主人是杂技团的老板。我每天的工作就是表演顶碗,缺人的时候顺带表演柔术。
      我每天要花四五个时辰练功,劈腿抻腰,顶沙包顶西瓜最后顶碗。打碎了碗,还要被老板抽鞭子,老板下手狠重,我常常遍体鳞伤。
      我每天刻苦练功,专心表演,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人这一辈子,就要服命,要顺从老天爷的安排,才能活的长久。
      对于这段往事,我并无深刻的回忆,也没能提炼出什么生命感悟经验总结。人啊,不能老有感悟老有总结,总着总着,命就了结了。我把这话说给我第一任师父听,他听后沉默了片刻,说:“你天生就是做影卫的料。”
      不思考人生,不怀疑人生,不追求人生,爱刀爱剑爱主人。影卫守则中最究极的“三不三爱”准则,我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当然,这还得感谢知遇我的伯乐——主人苗远。
      他是在逐乐城的巫国杂技巡回演上挑中的我,亲自跟老板谈判,以一个匪夷所思的价格拿下了我。
      于是,我有了终身代号——一九八五。我是他收的第一千九百八十五个影卫。

      我的启蒙师父是五十六,也是影卫之一。光看代号就知道他是元老级别的了,其实,他也就比我早进来五年。
      五十六师父说我是天生的练武奇才。身娇腰软蹦得高,动手能力也很强,剑法把式一学就会。就是背功差了点,剑诀老记岔。不过这不打紧,背剑诀的目的就是为了记牢剑法,既然一招一式都能做到人剑合一,自然就没剑诀什么事了。
      五十六师父教了我一年就走了。他被东方一个国家的王爷挑中做了头号影卫,王爷很爱惜人才,让师父随了他的姓,给他起名——山本五十六。
      这是一个不祥的名字。改名后仅仅三个月,这个东方小国就被灭了。五十六师父紧紧跟随只做了他三个月的主人,去了幽冥司。
      我的第二任师父是九,人称跳蚤老九。他是主人身边十大影卫中轻功最好的一个。飞檐走壁,瞬息百里。哪怕是青天白日里穿着醒目的黑色夜行衣,也能水过无痕,穿越繁华的长安街而不引起百姓注意。
      他说我是他教过资质最好的徒弟,他会倾囊相授毫无保留。
      五十六师父教我苍州一流的剑术,老九师父传我踏雪无痕的轻功。很快,我就成为三千影卫中最顶尖的一个。
      而这过程,仅仅花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我从一个天天在杂技团顶碗的小奴,成为问鼎护卫界人人争抢的金牌影卫。
      不得不感叹,这峰回路转的命运实在太让人唏嘘了。
      我成了贵人们争夺的香饽饽。他们中有富可敌国的商人,权倾朝野的士大夫,然而更多的,是万人之上的各国皇帝。使者带来的一车车稀世珠宝、古字名画,都快把主人的过雁别院给踏平了。
      “这些人随便挑。想要一九八五的,请回吧。”主人对使者们如是说。
      一九八五是无价的。我头一次觉得,这个代号是多么的让我自豪。

      红玉跟我打趣:“一九八五,你是主人的心肝儿,主人的宝贝儿,心肝宝贝是要留在自己身边的,怎么会给人呢?”
      借她吉言,没过几日,我就正式收编进主人的十大影卫。
      老一、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一九八五。
      我替了老九师父的位子,成为十大影卫中第一个非老字辈的后生仔。唯一的任务,是跟九个前辈一起,保护我的主人——时时刻刻日日夜夜。
      十大影卫都是表面风光,内里痛苦的。他们可能几个月都遇不到一个刺客拔不了一次剑,一朝拔剑,也是十招之内必能解决。
      这实在太痛苦了。
      而我的最后一任师父,就是主人——苗远。他不教我武学,不教我心法。他教我如何打败这世上最强大的敌人——寂寞。
      如何教?其实很简单,就是让你每天看着他的起居生活,一举一动。
      每日清晨,主人都要去心爱的鸽棚看他的鸽子。每只鸽子脚上都绑有信筒,里面放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探子传来的消息。
      主人抱着一堆卷卷的小信笺回屋,打开,阅览。阅毕全丢进火盆烧掉。
      然后,就开始一天的买卖。
      只要你给的起钱,你就能探听到你想知道的任何消息。
      红玉曾一脸崇拜地说:“咱主人呐,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从他十六岁入行开始,千千万万条情报消息,每一条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何人上报,何时收到,收到的那日天气如何,是刮风还是下雨还是晴日……”
      我看着红玉滔滔不绝,叹了口气,开始有些明白为什么主人这么了解寂寞了。
      当你每日跟一群猪一起生活,你周围能看到的全是猪,大街上是猪,家里也是猪,你找不到同类。就这么熬了二十六年,能不寂寞无聊地疯掉么?
      跟主人的生活比起来,影卫这份工作,还是很有聊的。

      2
      我原以为我会一直这么“高处寂寞寒”下去,直到有一天,强劲的对手出现了。
      那年上元灯节人挤人,主人被几个武林高手突袭。我们十大影卫就缺了我一个,原因无他——主人让我去瑶山最高峰放烟花。谁叫我轻功一等一呢?
      就是那个命中注定的夜晚,老字辈们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斗了不下几百招,才把那些高手给做了。
      那时我在瑶山放烟火,没有亲自参与这场打得酣畅淋漓的保卫战。这一度让我很伤怀。
      主人毫发无伤,却跟他们分开了。等我得了消息赶去救他的时候,发现他怀里多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撩起主人的面罩,笑盈盈地喊了声:“苗六叔。”
      主人问她名字,这小姑娘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都墨妍。”还将贴身的玉佩掏出来晃了晃。
      我差点从瓦上滑下去。
      而后就看到主人给我比了个“走”的手势。
      军令如山,我只能乖乖退下。

      我怏怏然回府,看到众位老字辈们正一字排开跪在堂内等主人责罚。我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主人却没有责罚。他迈着不疾不徐地步子回府,同往常一样,一派沉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对老字辈们视而不见,只擦身而过时,回了回头,对我说:“你去叫老李给我做碗元宵,回头送来我房里。”
      元宵很快买来了,热气腾腾,喷香扑鼻。
      主人没有尝,只看了看,拿出一封信笺给我,“跟这碗元宵一并送去给都府的六小姐。”
      …………
      此后,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一九八五就成了主人跟都六小姐的专有信使兼送夜宵的,之后还顺便负责人肉接送她去碧海阁同主人相会。
      不思考人生,不怀疑人生,不追求人生,爱刀爱剑爱主人。我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三不三爱准则,来平复日渐紊乱起伏的心神。
      没想到,主人给了我最后一击——“从明日起,你就是都六小姐的影卫。除了她的闺房,你必须一刻不停地跟着她,护她周全。”
      曾经被红玉戏称心肝儿宝贝儿的一九八五就这么被主人抛弃了。

      3
      都府的六小姐真是个怪胎。不,不是怪胎,是笨蛋怪胎。
      早就有耳闻,都六小姐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不是我鄙视不会念书的人(我本人也识不了几个大字),而是这个六小姐实在太太太太太太笨啦。
      笨到夫子教的诗,我在房梁上都听得会背了,她还支支吾吾念了后面忘了前面。
      我本以为红玉已经够不像女人了,结果发现都六小姐比她还不像个女人。红玉好歹还会缝缝补补绣朵小花什么的,都六小姐连绣块帕子都会频频扎到手,菊花绣成了喇叭花。
      我蹲在合欢树上,透过窗棂看着都六小姐摸着手指惨兮兮的模样,吃吃地笑了。
      可怪胎六小姐有一样本事我是极佩服的——烧菜。
      为了方便,她住的小院里搭了个火房。一日中的大半日都泡在那里。
      我很喜欢躲在火房对面的老槐树上看她烧菜。
      烧菜时候的都六小姐,简直化身影卫界的一九八五。横切切,竖剁剁,斜片片,那功夫利索地,一点儿都想象不出她在绣花时的挫样。
      菜的味道还很好呢!上一回做八宝酱鸭,我实在忍不住,一个飞身下地,拈了条鸭腿上树。
      皮酥肉烂,咸甜适中。鸭肉的香味被充分调动起来,和着酱香糯米香,实在是鸭中一绝。
      我风卷残云吃完,连个骨头渣渣都没留下。
      都六小姐一个转身,看到盘中的鸭子少了条腿,急得直跳脚。她跑出火房,看到躺在中庭晒太阳的大黄狗发财,气呼呼地上去举着它的前腿猛摇,边摇边咬牙切齿地说:“发财!谁让你偷吃了!这可是我做给六叔的!你快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我又吃吃笑了,顺便换了个舒展的姿势躺着。
      雪白的槐花一串串挂满枝头,像葡萄树结出累累果实。我想,这样的日子,也挺有聊的。

      4
      我到底还是犯错了。
      那日荷花映塘,都六小姐请他五哥亭中品汤。那五哥一看武学底子就很薄,偏还配了把华丽招摇的佩剑。我嗤笑一声,表示不屑。
      那日的刺客不算顶尖厉害,但也算上等。他们报了必死的心,一剑上来就要直取怪胎小姐的咽喉。而那个肉脚五少爷连剑都还没拔/出来。
      我一个蜻蜓点水飞来,十招之内将那三个刺客一剑封喉。
      当我看到肉脚五少爷惊讶的眼神时,心猛地一沉。
      我犯了一个影卫最不该犯的错误——暴露了,在都家人面前暴露了。
      这不仅会害了怪胎六小姐,还会害了主人。

      我明白,不消片刻,主人就会知道了。
      当夜,我蹲在合欢树上,心神忐忑。
      都六小姐来寻我。我一开始并不想理会,可她搬出主人,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下地。
      她说谢谢我,还问我的名字,最后托我将面具还给主人,还说了句犹犹豫豫的话让我传达。
      她走后,一九八四出现了。
      他来接我的班儿,我要回去领罚了。

      主人接过面具,听完都六小姐要我传的话,有了片刻沉默。
      那也只是片刻而已,他很快有了交待。
      “你明日去复命,说东西我收下了。”
      “明日我要出趟远门,三五月之内不会回来,你同她说,请她务必耐心等待。”
      最后,主人淡淡说道:“今晚,你就去老九那里领罚吧。”

      5
      待我再见到主人,已经是半年后了。
      这半年,我一直暗中倾力保护怪胎六小姐,虽然我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她常常半夜起来唤我,“一九八五……一九八五……”像猫叫。
      我一直没有现身。
      那日怪胎六小姐去看望她的小侄子阿福。我听到屋里传来孩子的啼哭跟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怪胎六小姐说:“哎,你看他的小脸皱皱的,眼睛鼻子都挤到一起了,好可爱啊。”
      皱皱巴巴的叫可爱?怪胎还真是怪胎,品味奇特。
      另一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声音说:“阿妍你以后的孩子也会很可爱的呢。”
      怪胎立马害羞了,“哎呀嫂子你说什么呀……”随即声音就低下去了。
      我又嘿嘿笑了,怪胎一定想入非非了。
      果然,出了院子,怪胎就跑去后院梅林发呆。
      我蹲在雨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在梅花林中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处。
      身后有人!
      我一个拔剑转身刺去,看到一九八四偏头躲过,一只手正准备搭上我的肩膀。
      “主人回来啦?!”我好雀跃。
      一九八四没有答话,嘴朝下边努了努。
      我看到主人一身黑衣,带着饕餮面具向怪胎走去。
      最后,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怪胎哭了,将主人的胸膛湿了大片。
      他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我吁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主人惋惜还是为怪胎高兴。我从不想这么多。

      之前说过了,我是影卫中的翘楚,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我一直苦苦按捺着寻找高人比武的心思。
      我牢记三不三爱,心底却有一个渺小的声音在不断呐喊:“高手!快来找我挑战吧!我独孤求败!”
      而这一天,来的竟然是这样的快。
      就在梅林定情后的第三天清晨,我看到了这一生中唯一让我血脉愤张的对手——一个一身红衣妖冶如罂粟的男子。
      他,叫赤鬼。
      他的武器,是一把三十四骨的铁扇。
      我与他过了三招就有了独孤将败的预感。
      他实在太诡异了,招数套路完全不走常路。他过招时从不显露一点轻功,身子却轻盈地像翩翩欲飞的红蝶。
      铁扇一个反手刮来,在我的腹部割了深深的一道口子。我捂着,生怕肠子流出来。
      赤鬼一派轻松地瞥我一眼,轻蔑地说:“留你一条残命跟你主子通报去,要都六小姐平安,就来找我。”
      他夹起怪胎六小姐,一个梯云纵消失了。
      我撕下一条衣角,简单包扎,立刻运功追去。
      他的轻功太厉害,我怕追不上他。

      我一路赶到瑶山,体力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了。
      赤鬼在前方停了停,回头看了眼我,说:“麻烦。”
      他将六小姐摔在地上,“锃”一下甩开铁扇,朝我稳步而来。
      我曾经多少次幻想宿命的敌人是什么模样,如今我见着了,我也尽力了。
      我被他一扇割喉。
      赤红的血喷溅出来,化成汩汩的血泉,泛着沫子朝外流淌。
      就像死在我剑下的小喽啰们一样。
      六小姐朝我爬来,边爬边哭喊着:“一九八五!一九八五!”
      鲜血喷了她一脸,伴着两条清泪,真的丑毙了。
      赤鬼厌恶地看了我一眼,收起扇子去提她。
      没想六小姐一个转头将他洁白如玉的手狠狠地咬了口,竟挣脱了束缚朝湖跑去。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投湖自尽了。

      赤鬼一脸怒色,正欲下湖去捞。我趁他分神,拔出靴子里藏的短刀,使出最后一层功力,将刀子送进了赤鬼的脚背。
      刀子穿肉而过,深深地扎进了卵石滩里。
      他痛得目眦欲裂,朝我的喉管狠狠地补上一扇。
      我的头飞了出去。

      我死了,化成一缕不散的亡魂,徘徊在湖水边。
      六小姐也死了。她一个纵身入水后就再也没浮出来,只留下了一串生命短暂的泡泡。
      咕嘟咕嘟——
      赤鬼是恨透我了,将我的尸身大卸八块丢进湖里喂鱼。
      我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顺便将我那可怜的脑袋安回脖子上。

      我看到了六小姐,她一身水淋淋地坐在湖边,看着头顶的烈日,似乎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
      她的尸身沉在湖底,魂魄无论如何也跑不出这个湖了。
      直到又过了一天一夜,她才相信,自己真的死了。因为她身上的水,永远淅淅沥沥滴不干净。
      我一直躲在树林里,没有去找她。我怕吓到她。
      一个溺死鬼,一个断头鬼。
      我们也挺有缘的。

      黑白无常来了,来接我俩的是一身白袍脸色刷白的白七爷。
      他先去找了六小姐,问她可有执念。她说有,她舍不得主人,想见他一面。
      白七爷摇着头来找我,问我可有执念,我说:“有,我的执念就是让她如愿。”
      白七爷蹙了个八字眉,很无奈地说:“你们运气好,有人可以帮你。”

      又过了几日,黑八爷来了。
      他不似白七爷那么表情丰富,板着一张比冻年糕还冷的脸,说:“走吧。都墨妍的事白七已经帮她办妥了。”
      我摇了摇头,“我要看着他们见面才能走。她一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黑八爷冷哼一声:“哼,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随后转身踢踏着步子走了。
      他不懂呵!
      生前最后那几年,我就一直守在她身边,看她做菜,看她出丑,看她被爹娘训,看她跟主人在碧海阁内你侬我侬。
      我没有习惯先离她而去。
      如今死了,也依旧不习惯。

      主人终于来了。
      一起来的,还有一对师徒模样的人。鉴于鬼的特质,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师父是位修仙之人。
      他们是靠一盏灯引来的。那是盏走马灯,有八匹骏马在灯罩内奔腾,一条金色的线从灯里钻出,蜿蜒伸至六小姐坐着的屁股下面。
      阵阵仙泽如潮水弥漫而来。我大口地吸着,每吸一口,就变得轻灵一些。
      “多吸两口,可以减轻你的罪孽,下地府后,也能少受几年刑罚。”黑八爷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我是第一次看到主人流泪,也是最后一次。
      他搂着六小姐,无声掉泪。六小姐用她湿哒哒的手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边擦还边说:“不要去报仇,好好活着,好好吃饭,连我的那份都要用力吃回来。”还勉强扯了个笑,真是比哭还难看。
      我突然想到她的丫鬟明月常常劝慰她的话:“背不出就背不出,没什么大不的,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开心,要不小姐去煮碗面给明月吃?”
      我最后一次吃吃地笑了。
      “他俩见着了,可以走了吧?”黑八爷迫不及待地抽出勾魂索,“我今日不当值,还特地出来带你回去,你要是不跟我走,我非让阎王爷多判你几年刑不可。”
      我点了点头,我已经没有执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一九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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