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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再见,逐乐 ...

  •   玉琳琅带着徒儿如约而至。未央从书箧中捧出引魂灯,拿了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灰。边擦边嘟囔:“那庙里真脏,吹了一晚,又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苗远打量着那盏平平无奇的灯,表情玩味。
      琳琅拿手肘戳了他一下,说:“哎,可别小看他。这家伙长的虽朴拙,用料可讲究呐!黑檀做骨,冰绢为罩。你看里面那八匹骏马,可是施了法的!”
      “这可是上古神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会看不起?只是它生得如此普通,还真在我意料之外。”苗远谦逊一笑,随后递了一张黄纸给琳琅,“这是墨妍的生辰八字。”
      苗远、琳琅、未央,三人围了个圈儿,席地而坐,中间放着引魂灯,像围着口火锅准备开涮。
      苗远神情镇定。在外埋伏着重重影卫,将这小屋子围得像铁桶一般,安保工作十分到位。
      未央头一次看到师父为人引魂,此刻兴奋地直搓手,早就按耐不住了。
      三昧真火将灯点燃,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顿时亮如白昼,连那边边角角都不留一点阴影。
      写着都墨妍生辰八字的黄符被琳琅丢进灯中,化成一束火红的焰苗。琳琅伸出食指,用细针轻轻一扎,白葱般的指尖冒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血珠滴落灯中,像是给灯注入了生命,八匹骏马缓缓动了起来。
      琳琅对着灯伏地磕头,虔诚说道:“南地麒麟山玉堂峰玉门第三十八代传人沧海仙尊玉琳琅拜见神君。”
      “今以玉血为祭,巫国逐乐城都家有女墨妍,恳请神君为伊引魂。”
      灯越转越快,在四面光亮的墙壁上投下灰白高大的剪影。八匹骏马撒蹄而奔,绕着墙跑了一圈又一圈。
      四周光影变幻莫测,那八匹骏马渐渐飞快如光速,如梦似幻的烟雾从灯中弥散开来,充满了整间房。
      待到烟雾消散,三人才看清四周情景。
      他们身处的不再是过雁别院苗远的房间,而是逐乐城最繁华的长安街——一条夜色中静悄悄的长安街。
      天空被乌云遮蔽,隐隐透着红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长安街门户紧闭,没一间屋子点灯,只有客栈门外高悬的灯笼在微寒的夜风中轻轻摆动,散着鲜红如血的光。
      街上有三三俩俩的人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未央瞧着有些纳闷,说:“师父,这条街咱也来过,怎么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啊?”琳琅笑眯眯地问。
      “说不上来,总觉得不一样,可瞧着,又没什么不一样。”未央又四周上下回顾了遍,瞧见不远处有个老头子支了个摊儿,吆喝着:“卖米糕啰!热腾腾的米糕快来尝啰!”
      未央一拍脑袋,灵光乍现:“哈哈,我知道哪里不一样了!上次来没见着卖米糕的!”随后便拽着琳琅的衣袖前去,嗲嗲地撒娇:“师父~~~未央饿了,想吃米糕~~~”
      老头笑着挪开蒸笼,热气腾腾的米糕飘着稻花香,将未央肚里的馋虫勾地纷纷出动。
      “吃什么米糕啊,办正事要紧!况且师父也没钱。”琳琅不耐烦地拖未央走。
      未央僵着不走,嘴一撅,包一包泪,准备一哭二闹出大招了,把琳琅气得抽出扇子就要劈头打下去。
      “老板,两块米糕。”大救星苗远递去一块碎银子,换了一包热乎乎的米糕,递到未央跟前。
      阴郁的天气立马转晴,未央雀跃而起,搂着苗远的腰卖力撒娇:“苗六叔你最好了!”
      “嗯,有困难找六叔,六叔一定帮你解决。”苗远摸着怀中小豆芽的头顶,宠溺地说。
      琳琅打开扇子,气呼呼地猛扇风,想到那灯还搁在方才站的地方,便折回去拿。
      小祖宗吃完糕就不闹腾了。琳琅拎起灯,没好气地说:“走啦。”
      引魂灯发着幽幽的绿光,灯中的骏马不疾不徐地缓缓转着。有一根细细的金线从灯中吐出,伸往前方的城门,蜿蜒着引向更黑暗的远方。
      琳琅探指捻起这根长长的金线,瞧着苗远意味深长地说:“这便是引魂。跟着它走,你就能瞧见你的心上人了。”
      苗远神色平静,点了点头,伸手接过灯,说:“仙尊,让我来带路吧。”

      三人沿着长安街穿过大开的城门,往更荒芜的郊外走去。
      这段路走得荒凉又寂静。三人不发一语,难得安静地赶路。
      夜路不好走,却也不乏途中旅伴,时常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孤独地擦身而过。未央咧着笑脸想打招呼,发现他们个个神情古怪,眼神涣散迷离,便胆怯了。
      “师父,他们怎么这么奇怪呀!板着脸,好冰冷的感觉。”未央回头瞧一眼白衣女子的背影,疑惑道。
      琳琅一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身处何处?”
      “啊?”
      “这里是阴间。你方才看到的,都是无处安顿的孤魂野鬼。”苗远沉沉的声音传来,他头也不回,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在前方。
      “啊?!”
      未央被一句点醒,惊讶地跳了起来,双手捂脸。
      “你不会以为只有地府才是阴间吧?”琳琅不可思议地看着徒弟,从她身上又刷新了她对“笨”字含义的认识。
      未央低头不语,默认了。
      “呵呵。。。”琳琅干笑,“跟了我五年,仍旧阴阳不分。”
      “我看你爹爹交的那些学费,都打水漂了。”琳琅捏着扇子,在指尖灵活地打转,连着叹气:“哎哎哎,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呀。”
      未央垂头嘟哝一句:“教不严,师之惰。”
      “你说什么?大声点?”
      “没……没什么……”

      他们一路不停地走。
      苗远仿佛是这灯的主人,对穿行阴阳两间熟悉无比。他掌着灯,沿着引魂金色的光芒,走得坚决毫不犹豫。哪怕路边飘来死状惨烈的魂魄——断头的、断腿的、流着肠子的。。。。。。也无法打断他前行的步子。
      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呐!琳琅想。这个人有过人的智慧跟胆魄,却固执专一到了极致。他接人待物有着不属于他年龄的成熟老练,是个十足的老江湖。对待感情却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执着又奋不顾身。
      是那么地……似曾相识。

      三人各想各事,很快便来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瑶山?她竟然在瑶山?”琳琅愕然。
      “我跟师父来过这里,还在里头的破庙暂宿了一宿。这儿人烟罕至的,都六小姐怎么会……”

      苗远没有说话,站在山脚,抬头看着那引魂圈圈绕绕进了山谷深处,只停顿片刻,便一头扎了进去。
      近了,近了。。。他几乎能感应到她的灵魂正在这山中某处,他每走一步,就离她更近一些。
      阴间的瑶山更像一座死城,高耸的山体就是那坚不可摧的城墙。渺小的三人,依着唯一的光亮,想要钻城而入,寻找他们此行的终点。
      绕过山谷,趟过溪泉,走进那瑶山深处,无人到达的地方。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片湖水边。
      一抹水淋淋的白色倩影,正抱膝坐在岸边,眺望着乌黑沉静的水面。

      苗远定定地立着,望着前方光亮尽头的身影,垂下的右手紧紧握拳,又缓缓松开。他想开口,却像被施了咒,半张着嘴无法出声。
      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此后人鬼殊途,永不再见。
      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他迈出步子,提着灯,朝前走去。
      未央抱着师父的臂膀,歪靠着脑袋,看到苗远站在那亡魂身后,轻轻喊了声:“墨妍。” 都墨妍回头,俩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亡魂总保持着死前那一刻的样子。所以吊死鬼总是面色青紫吐着舌头,被刀捅死的也只能带着狰狞的伤口下地府。死状好看的没有几个,都墨妍也不例外。
      她溺死在这片山林的湖泊中,模样倒没什么变化,就是浑身湿透,滴沥着水,永远也不会干。
      未央看见她仰着头,抬起水淋淋的手在苗远脸上柔柔地揩着,带着痛色的微笑,青紫的嘴唇一张一合,诉说着只有他俩能听见的絮语。
      都墨妍真好看,未央想,哪怕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着脸,哪怕嘴唇青紫面色惨白。她做鬼,也是一只好看的鬼。
      不知不觉,眼泪淌了下来。

      湖中心有冉冉鬼雾升起。点点绿光浮动飘荡,伴着铁索拖行的声音,晃着哭丧棒的白七姗姗而来。
      “你可还有执念?”白七扯着粉白粉白的笑脸问道。对待容貌出色的亡魂,他总是特别有耐心,特别和蔼和亲。
      都墨妍摇了摇头。
      白七笑着点点头,说:“时辰不早了,咱得快些走了,天一亮,地府的鬼门就要关了。”
      都墨妍答应了声,回转身,朝着琳琅的方向深深一拜。
      最后,她看着苗远,看着自己未能嫁的如意郎君,说:“阿远……我骗了你呢。”
      “上元节那晚,我不是猜的。我早就见过你了。”
      “四年前的冬至,我偷溜去陈记选花胶。看到你跟个大胡子从山水阁出来,一个小乞丐上来讨钱,那大胡子将他一脚踹开,你却上前将那小乞丐扶起来,给了他几块碎银子,还揉了揉他的头顶。陈记的老板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苗家六叔。”
      “我当时就想啊,回去一定要劝爹爹,叫他千万不要再跟苗家人斗了。苗家六叔,才是最强的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会爱护比他弱小的人,而不是欺负他、漠视他。”
      墨妍越说越哽咽,如果魂魄可以落泪,她此时已经泪流满面。
      “阿远……我不想离开你。”
      东方开始泛出青色,鬼门就要关了。勾魂索勾上都墨妍,白七牵着,将她往那黄泉路上拖去。
      “阿远!”
      “墨妍!墨妍!”
      苗远拽着都墨妍的手,死死不肯放。
      勾魂索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们生生分开。苗远跪在湖边的卵石滩上,看着墨妍被白七牵着一步步迈向他瞧不见的虚无空间。
      鬼雾渐渐收拢消失,当第一缕阳光刺穿天际而来,一切都还阳了。

      琳琅抬起袖子擦了擦徒儿未干的泪痕,叹了口气,“哎,哭成这样,小孩子家家,你又懂什么呢?”
      “我是不懂啊。”未央抽噎着,就着琳琅的袖子擤了两管鼻涕,“本以为生离死别没什么好悲伤的。不就是换个地方住嘛,反正以后大伙都要去那地方,有人早点下去打点不是更好么?应该高兴才是。”
      “可看到他们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心痛,好难过,好想哭。”
      琳琅搂着未央,望着前方跪在金色晨光中的苗远,幽幽地说:“生离死别,那是凡人最为痛苦的劫,也是仙家飞升必经的历练。别说料事如神的苗远,就是你师父我,也无法看通透了。”
      未央哦了声,随即想到了什么,止了抽涕,抬头问琳琅:“师父,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如果我们方才一直在阴间,那么街口那个卖米糕的老爷爷……他到底是谁啊?”
      想起那两块米糕,未央根根毫毛竖起。
      “那个人啊……”琳琅打着扇子,若有所思地说:“他啊,就是卖糕的。”

      都墨妍的尸身从湖底被打捞上来。长长的水草缠住躯体,久久不能浮上水面。身体已经泡得浮肿不堪,面无可辨,仅从随身佩戴的那块玉佩可确定她就是都府的六小姐。
      当琳琅师徒重回都府时,逐乐城下了一场大雪。
      在这个下雪的天数掰着手指都能数得清的逐乐城,接二连三的恶劣天气,让人不禁浮想联翩。
      市井传言,都家六小姐是梅花仙转世,都小姐随着白梅而来,走时无白梅送行,老天爷只能降一场大雪助她重返天庭。
      也有传言,都家六小姐死得蹊跷,杀手至今未能落网,六小姐的冤魂得不到安息,化成白雪诉说苦楚冤情。
      出殡那日,雪依旧未停,天地一片茫茫白色,如同满室缟素的都府灵堂。
      整个逐乐城都在为她送葬。
      苗远就此消失不见。对于都六小姐的死,许多流言都直指苗家,而苗家此刻竟然沉默以待,些许回应不见。
      苗家的反应掺着流言越传越凶,都家老爷渐渐按耐不住了。

      都墨妍头七那日,都老爷端坐堂内,下坐着五个儿子跟宗族亲眷。丧事办完,也该好好计较着为爱女报仇了。
      “这世上,能悄无声息地进府掠我爱女,又将她这般残忍杀害的,除了苗远那臭小子,还有谁会有这等本事?!”都老爷痛失爱女,几日几夜没有阖眼,声音嘶哑不堪。
      “我也觉得是苗家人干的。是不是苗远不得而知,只是看苗家那边的反应,里头肯定大有文章。”一叔辈附和。
      “不可能是苗远!若是他,早半年前就动手了!”都青奕不假思索地反驳。
      “你说什么?什么半年前?”都老爷精准捉到关键字眼,开始咄咄逼问。
      都青奕此刻真想自打嘴巴子。自半年前发现小妹与苗远有染,便找了明月逼问过,来龙去脉也知晓个大概,还派人暗暗盯梢,发现小妹的确与苗远断了关系,这才放心下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爹爹那边也没多话。
      如今小妹尸骨未寒,这旧事可更不能再翻出来,毁她清誉。只是此时父兄长辈逼问得紧,他也渐渐抗将不住了。
      就在都青奕准备合盘托出的时候,一身缟素的家丁慌慌张张飞奔而来。
      “老爷————不得了,不得了了!”家丁喘着粗气,跪拜而报:“苗家六叔来了!”
      “什么?!”一群大老爷们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落下来。

      苗远披着黑绒斗篷,行走在皑皑白雪间,像独行的剑客,孤独而寂寥。
      护院们早就集结起来,扛着大刀斧子,想要将他拦下。
      惧于他的影卫,谁也不敢上前,只能握着兵器,在他周围三丈外边跟边躲。
      穿过中庭,来到灵堂。黑绒斗篷轻轻一解,露出一身素白的袍子。
      “今日苗远前来,只是为了祭拜墨妍,并非闹事。”
      堂内众人皆震得说不出话,直愣愣看着苗远上前磕头上香。
      “阿妍因我而死,今日这条命,便交由都老爷处置。”
      看着上方那块冰冷的牌位,苗远直直跪下,闭上了双目。
      一切都结束了。就像这场大雪,掩尽了人间繁华,也将那爱恨情仇洗涤得干干净净。

      琳琅立于江边,一艘乌篷小船从茫茫的风雪中划来,停在码头。
      红玉依旧一身红衣,像生于冰雪高原上的红花,风雪中格外耀眼。
      “主人今日去都府祭拜,就不来送两位了。”红玉握刀一揖,说:“一直沿着江向东行,便能到达穆国都城。两位一路顺风。”
      “山水有相逢,我们有缘再见。”琳琅牵着未央上了船,与红玉告别。
      不多久,那抹嫣红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俩人进篷,烧水抖雪。未央掏出一尾簪子,细细端详。
      “苗远给你的?”琳琅给风炉添炭,此时来一壶滚烫的茶是再好也不过了。
      “恩。”未央十分爱惜地摩挲着,“苗六叔说这是黄玉做的,不是什么好料子。留我算是做个纪念。”
      “他还说我跟墨妍挺像的。我都快吓死了,以为他竟然连我三字经背不全都知道。”
      未央端详完簪子,将它妥帖收好,抬头问:“师父,前天你俩在碧海阁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都不让我知道。”
      琳琅支着脑袋,假装闭目养神,没有回答。

      那天的下午,琳琅百无聊赖地问苗远:“今后准备怎么办?依你的性子,肯定不可能就此罢休。”
      苗远起身关了窗,说:“仙尊可知隐族人?” “……我久居山中,自然是不知的。”琳琅答道。
      “隐族一脉是最早一统苍州的帝王家。几百年前,这整片苍州都是他们的国土。亡国后,国土分裂割据至今,而隐氏一族,则隐于市井,彻底藏了起来。”
      “最近几年,隐族渐渐骚动。他们要复国,要找一样东西助他们夺天下。”
      “什么东西?”
      “是一道符。有了这道符便能借阴兵十万血洗阳间。”
      “我与隐族结了梁子,他们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必须正视的仇家。”
      “他们杀不了我,没想却……”
      苗远没有说下去。这前因后果,虽然没说透彻,琳琅也已猜到大概。

      琳琅神思回转。那天的对话历历在目,可又与她何干呢?凡间打打杀杀那是凡人的造化,她是仙门,始终仙凡有别。管他下地府借十万兵还是百万兵的,都与她无关。
      苗远啊,苗远,你的情你的劫你的造化,这一切,都是命中早就注定的啊!

      雪已经停了,只留银装素裹的景致。站在船头往回望,逐乐城已经早早看不见了。
      再见,逐乐城。
      再见,苗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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