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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没有一碗老 ...

  •   当金乌西坠白兔东升,鬼门大开之时,便是引魂的最佳时刻。苗远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高悬的月亮,不点灯,也不留人伺候着,整个屋子黑咕隆咚,静悄悄。他手中捏着一张大大的饕餮面具,青面獠牙,赤目怒瞪。
      他握着面具,遮上脸,再放下,再遮上,再放下。。。。。。
      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这世上,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多么期待,放下面具那一刻,对着他的不再是那枚冰冷的月亮,而是朝思暮想的那张笑脸。他甚至幻想,有双软软的手,将他面上的面具揭开,入眼的,是一双灿若星河的眼眸,一如他们的初见。
      三年前的上元灯节,如往年一般热闹。整条长安街都挂满大大小小的花灯。唱戏的,舞龙的,演皮影的,都寻了空档,或搭棚或设帐卖力演出。几乎全城的百姓都出动了,哪怕把不算宽不算长的长安街挤得像条死胡同,挪两步都困难,也要出门凑一凑这每年都有一回的热闹。这一晚,不论小家碧玉还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户千金,都纷纷精心装扮,个个像主角一般粉墨登场,敞开了娇羞情怀,希冀能在这缀满华灯的热闹节日里觅得良缘。
      正值豆蔻的都墨妍自从去年除夕被都老爷罚跪祠堂后,就暂时打消了要开饭馆的念头,全部心思都扑在如何提高烹饪技艺上。
      这一晚,她跟贴身丫鬟明月出门凑热闹。其他姑娘凑的是看花灯寻良缘的热闹,她凑的是元宵的热闹。
      “老李的摊在哪啊?怎么找都找不到?”都墨妍个子小小,被淹没在人海。她紧抓着明月的手,被挤得喘不过气。
      明月横着肩,充当着男家丁的角色,挤开一拨又一拨人,拉着小姐在人海里扑腾,“去年的摊儿摆在西街山水阁对门,我还去吃过呢。我们先瞧瞧去,不行再找。”
      路边搭了个高高的戏台子,看客十分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占了大半条路宽。导致人流不能顺利疏导,统统堵在这档口。
      纵然有堪比男儿力气的明月在,都墨妍也被挤得五官都要变形了。在这个到处都是人的晚上,娇小的她甚至不用挪步,都能被人带着往前行。
      等好不容易挤出那档口,俩人都快散架了。都墨妍发鬓凌乱,明月耳旁的绒花都歪到脑门上了。
      俩人走到临近的一家卖面具的小摊。小摊是辆板车,几根瘦弱的竹竿搭成个架子,琳琅满目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显得摇摇欲坠。
      胖胖的老板大叔正卖力推销他手中的昆仑奴面具:“各位公子小姐看过来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啦!热卖的昆仑奴面具便宜卖啦!一枚只要十个子啦!”
      “姑娘,买个面具吧!戴上这面具看花灯,保证能遇上如意郎君。”老板热情地把手里的昆仑奴递给墨妍。
      明月顺手拿来,遮着脸,歪着头说:“小姐,今年这个面具很流行啦。要不买个戴戴吧?”
      启国好几年前流行的一出戏——《大明殿》,此时才施施然来到巫国逐乐城,卷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戏班子驻城三月,场场爆满,无论名媛贵妇还是市井野妇都盼着能看一场,看完一场还想看第二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再是苗都两家的恩怨,男的哭诉自家婆娘迷恋戏本到了弃家不顾的地步,女的深度探讨戏中角儿各种爱恨纠葛,导致今年上元节看灯人数暴增以致交通堵塞。
      剧中平公主掀开薛公子昆仑奴面罩的情景最为众妇追捧。趁着上元节,街上到处可以看到戴着硕大昆仑奴面具的女子——上半部凶神恶煞,下半部唯美可人,也算逐乐一景。
      更有男子戴着面具仿照薛公子招摇过市。墨妍旁边一姑娘嘟着嘴抱怨:“刚掀了昆仑奴,竟然是个猪头!哼!”
      又一姑娘也抱怨:“我也是,那猪头竟然还想掀我的面具,被我一巴掌拍了。”
      虽有不愉快的插曲,主旋律还是和谐的。戏班子来的这三月,城中杀人越货群架斗殴事件少了三成,治安有所改善。卖面具的小贩也赚得盆满钵满,实体经济发展良好。
      都墨妍一心找元宵,无意买面具,拉着明月直奔山水阁。明月显然不甘心,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
      山水阁门口又堵了,还是真正水泄不通的那种。黑压压围着大堆的人,把街都给堵的死死的。大伙不论男女老少,都踮起脚背儿往里望,争着想望出点什么。
      一位小哥从里头扒出来,边扒边嚷嚷:“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什么事儿这么精彩?”
      “当然是打群架啦!两队人打得可带劲啦!”
      “又是苗家跟都家?”
      “好像不是,这回的都是武林高手,都是拿剑的,已经死好几个了。”
      听说死了武林高手,众人更踮着脚尖往里挤了。
      这里的平民百姓,永远不怕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这也是苍州的十大杀手中有一半籍贯是逐乐城的原因。
      当然,当血流成河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会有这么前仆后继的场景了。
      忽然一枚火球从乌泱泱的人群中爆开,众人纷纷惊叫着抱头鼠窜,“火龙吐珠啦!快跑啊!”
      明月本能地拉墨妍,惊觉手里空空的,一侧头,在茫茫人海中,看到她家小姐奋不顾身逆流前去,隐约能看到方向的尽头有一个瘦小的老头子手忙脚乱收拾担子,担子上插了面招旗,写着“老李”二字。
      “小——————姐——————”
      明月用尽全力吼的一嗓子全数淹没在人堆里。她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武林高手一出火龙吐珠,周遭围观人群都被吓跑了,顿时空出大片场地,打得就更奔放了。
      偏偏都墨妍傻傻不知情地冲上去,不偏不倚,正往一柄闪着寒光的剑上撞。她看不到飞檐走壁的高水平斗殴,只略略察觉到:咦?人怎么都不见了?呀?!老李也不见了!
      然后,就愣住了。
      然后,就眼前一黑,身子一轻,一切都茫然了。
      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身处一条窄巷的尽头。头顶的天空是狭长的一条,有一轮明月,还有一朵朵绽放在黑夜中璀璨无比的烟花。
      她被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箍着。男人一身黑衣,昂然立在她身后,正抬头望着天上的烟火。他戴着一枚硕大的面具——不是时下流行的昆仑奴,是横眉竖目,磨牙凿齿的饕餮。光亮的釉彩隐隐照出了烟花迷蒙的色彩,衬着那凶狠丑陋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人们都喜欢用“人生若只如初见”来悼念逝去的爱情。其实他们对于初见也许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大多朦朦胧胧在脑中美化一番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对于过目不忘的苗远来说,没有朦胧没有美化,初见的记忆就在那里,丝毫分明。当时站在哪条巷子里哪块方位面朝哪个方向他一清二楚,怀中姑娘何种感触何种让他心生异样也一清二楚。忘不掉,这也是一种苦,老天爷赐他凡人皆求的智慧,也让他饱受过目不忘的痛楚。他每天睁眼所看到一切,双耳所听到的一切,都一丝不漏地塞进那片被人称作“旷世奇才”的脑海里。这片海无边无际,一辈子都不会有满溢的时候。
      他深深地记得,他怀中箍着的那个衣饰华丽的少女,不胆怯不惧怕,在他看着天空提防杀手等待影卫的时候,缓缓伸出手,轻而利索地掀开了他狰狞的面具。
      他看到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他看到漆黑夜里她眼中爆炸开的烟火,真是好看的烟火。他看到那张粉粉肉肉的小脸绽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她笑着说:“苗六叔?”
      “你认得我?”
      “不认得,我猜的。”
      “如果真是猜的,那么。。。你猜对了。”
      苗远挑了挑眉,头一次有人认出了他,而他没认出她,这让他很没安全感。
      “你叫什么名字?”
      “都墨妍。”生怕苗六叔不信,还特地抖了抖胸前挂的玉佩。
      苗远一转身,把她重重抵在墙边,大半的光亮被遮蔽,只留半面冷月清辉,“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明明知道我是苗远,还敢自报家门?”
      “为什么不敢?我又没害过你。”
      苗远怔了一下,这个答案不是一般的傻,可莫名地对他的胃口。嘴角扯了个好看的微笑,松开了掰着都墨妍肩膀的手,“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一场不小的骚动后,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宽阔的道也不再拥挤。头顶各式各样的灯笼还是亮堂堂地挂着,照着回家的路特别明亮。
      他俩并排走着,没有特别快,也没有特别慢。墨妍戴着饕餮面具,头重脚轻,十分滑稽。
      “不要摘哦。在到家前一定要乖乖戴着。”苗远瞄了她一眼,像长辈叮嘱小辈。
      “能不能摘下一会儿,好重。”墨妍乖乖放下已经搭上面具的手。
      “六小姐,你真是不长记性啊。你又忘了我们是冤家了么?被人看到的后果。。。需要我来为你预测下么?”
      都墨妍一哆嗦,乖乖噤声。俩人沉默地走了好久,她才轻轻地说:“苗六叔,你为什么不戴要我戴?”
      “我戴了一晚了,不想戴了。”
      “哎。。。”都墨妍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想一直戴下去吧,要是被爹爹看到我现在的狼狈样,不罚跪祠堂才怪。”
      她揪着腿边被刀风割破的袄裙,晃了晃在众人拥挤中被踩得乌漆抹黑的裙角,无奈地低下了头。
      苗远看着饕餮两只尖尖小角垂了下去,觉得真心好笑。他望了眼四周,拍了拍墨妍的肩膀,“你等会儿。”
      不过片刻,一件黑绒斗篷飞旋罩住了墨妍。苗远体贴地弯下腰,给打了个紧紧的蝴蝶结。
      墨妍此刻还处于傻愣的状态,她抬着头,透过那圆圆小小的孔,看着眼前放大的脸,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肤色白皙,发与眉都漆黑无比,眼珠子也黑白分明,一切都融合地那样完美,就像白日与黑夜,有一种不可或缺的美。此刻她很庆幸戴了面具,厚厚的木头隔绝了她面上不断上升的热度,面具内已经飞霞一片,面具外的脸依旧冰冷不变。
      “六叔你不用担心,我也是说说,我爹爹不会这么狠心的。我真不怕,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天没有吃到老李的元宵,有点可惜。”
      “。。。。。。”

      当墨妍一身神怪打扮回到家,都府上下正闹得鸡飞狗跳。
      “我看你一点都不笨么,竟然还会甩开护卫跟明月单独行动。明早上祠堂领罚吧。”都老爷脸绷得像铁板,不温不火地留下这句话,睁着红通通的眼甩袖而去。
      明月照例要被体罚,因着墨妍受了惊,就先宽限了一晚,留在主子身边伺候。明日卯时,主子跪祠堂,婢子罚板子。
      所有人松了口气,都洗洗睡去了,终于还古老的宅子一个静谧的夜。
      “小姐,老爷刚有说罚多少板子?”这个问题从刚才便一直困扰明月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
      “爹爹好像没说哎。”都墨妍努力地回忆了下。
      “小姐————”明月“扑通”一声跪地,泪水抑不住地飙出来,“明天卯时分别,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了!”按照坊间相传的铜陵城后宫规矩,主子没说多少板子,就是往死里打的意思。
      “明月。。。”都墨妍也满眼泪花,宽慰道:“别想太多,也许是今天爹爹太过生气,忘了说了呢?”
      明月抬起袖子抹了抹泪水:“小姐,若我大难不死,只想吃一碗您烧的糖醋排骨,若我真死了。。。”哽咽了下,“若我真死了,也麻烦您烧碗糖醋排骨祭我坟前,让我心满意足地下地府。”
      都墨妍抚摸着明月埋在她膝间的脑袋,哽咽着答应:“好,好,我答应你。”
      这一夜真是快乐又凄凉。正当主仆俩抱着体验生离死别的时候,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破坏了此刻的悲情气氛,很不和谐。
      “谁?”明月擦了泪水跑去开门。都墨妍打了个哈欠,这夜一惊一乍,耗神太多,哪怕此刻心情抑郁,也抵不过周公的邀约。
      明月捧了个圆圆的食盒回来了。
      “真奇怪,大半夜的,谁送了个食盒过来,也不打声招呼,敲个门就走了。”
      食盒古朴,没有一点花草描绘,只上了一层薄薄的漆。墨妍打开,里头竟然盛了一晚热气腾腾的元宵!雪白圆润的汤圆浮在汤面上,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散。
      明月小心翼翼地端出元宵,赞叹送汤圆的人功夫了得,盛的那样满,竟然一滴汤都没撒出来。
      碗底下还压了封信笺。雪白撒金的纸,折成三折,写了一行端端正正十分漂亮的字:没有一碗老李元宵的上元夜,最难将息。
      都墨妍笑了,笑得开怀,眉梢眼角都抑不住流淌着一种甜蜜的味道。
      “是谁送的呀?”明月嘀咕。看着小姐开心得睡意全消,她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山水阁前分别的这短短半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墨妍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个名字。
      一道雷劈下,明月外焦里嫩,语带哭腔:“明日,我还是被老爷打死算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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