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尘 引魂灯》章紫茉

2、第二章 逐乐有三宝

　　翌日，天依旧阴云密布，厚厚云层吸饱了水分，沉得挂不下，似要随时倾覆。
　　昨夜一场雨终究未落下。
　　都府的几个奴仆提着浆桶一条街一条街地巡着，瞧着布告脱落便随时补浆贴牢。小姐失踪这几日，全府上下都没个安生。家主老爷对内已经一口咬定爱女被苗家人俘走，与苗家的关系紧张得不能再紧张，恶化得不能再恶化。小奴们出门贴个布告也怕偶遇苗家人挨一顿胖揍，时时刻刻胆战心惊。
　　此时他们是真真正正地巴望着小姐能早日归来，无时无刻不向老天爷祈祷小姐的平安，真心诚意老天可见啊！
　　也许老天爷真听到了卑微小民的微弱祈祷。正当小奴在胡同口补贴布告的时候，一阵诡异的寒风吹过，吹得人直打颤。两壁上新贴的布告像有了灵魂，齐齐飞向上空，像雀鸟围着打了个圈，直直飞向瑶山。
　　琳琅一夜安睡至天明，只觉得口干舌燥分外难受，喊了两声“未央”没人搭理，便自个儿爬将起来，揉着酸痛无比的胳膊老腰走了出去。
　　小庙破败不堪，庭中一棵木棉倒十分旺盛，粗壮枝干欲上云霄，大朵火红绽放枝头，像一把半张半拢的红色巨伞。
　　琳琅站在树脚，抬头望，有火红木棉花飘落，被枝桠割成一块块的天空罩着阴沉灰云，还有好些黄纸片儿飞落。
　　琳琅伸手抓了片，摊开一看，是一张寻人告示。正中央画着的少女模样清甜，梳了个双髻。还未细细观察，眼风便扫到见庙门口呼啦啦一群人奔跑而来，拜倒在地。
　　“大仙！！！大仙！！！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未央抱着兔子看着撅了一地的大屁股，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她一大早去溪边梳洗打水采野果，顺便溜溜兔子喂喂草。走时她师父还独自在庙堂里睡的正香。外头只闻鸟啼不见人影，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涌来一拨人，这是何等的诡异啊！
　　对此情景，琳琅无语。酒半醒，此刻还处在半昏状态，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仙尊安心，过了这一晚，自然有人上门来求您。”
　　“白七啊白七，你真是太“知晓”我意了。”琳琅嘴角一抽，手中布告捏成一团。
　　师徒俩就这么被人八抬大轿请了回去。其实琳琅是这么打算的：先得睡到自然醒，换上新衣梳洗一番后便直直杀去都府，再跟都老爷讨价还价商量酬金，若一切顺利当夜便可引魂了，第二日早早上路，挥一挥衣袖走人，不拖泥带水。一切都悄悄地进行，低调低调再低调。这次被白七一搅和，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了。
　　未央觉得不妥。一位仙门之尊竟为了几个臭铜钱跟凡夫俗子计较，失身份不说，也着实丢了玉门的脸。她觉得白七办事相当完美，若像师父一般上门讨赏，不给轰出去已经很够面子了。

　　都老爷爱梅，后院种遍白梅。含苞的花朵攒满枝头，远远望去，整个院子像被细雪笼罩。都老爷端坐石亭，发丝也同雪一样白。
　　“仙尊，我家的白梅有灵性。”都老爷缓缓开口。
　　恩，是挺有灵性的，这个时节还未开，应的是迟钝的性。琳琅不厚道地想。
　　“每年春分一到，整院白梅一夜之间便都全开了。如今小女走失了，这梅竟然一朵都未开。”
　　都夫人拭着眼泪：“妍儿走失这几天，我家老爷的头发，全白了。”
　　都老爷伸出枯瘦的手指，将石桌上一只一尺见方的红木匣子向前推了推。
　　“恳请仙尊能体谅老朽的怜女之心。宽恕老朽此等失德之事！”
　　失德？失德？都老爷你怎么会失德？！你是天下间最有道德的人哪！琳琅直直地看着那只朴素的红木匣子，面上一片冷淡，心中已肆无忌惮地幻想起各种翡翠珠宝一把抓，金灿灿黄金闪瞎眼，一张张大额银票漫天飞。
　　讨价还价作甚？引个魂而已，耗点精力费点血，就当熬一晚上打牌，换得如此酬金，实在是大划算！
　　琳琅按着狂跳的心摆出理所当然的姿态，正欲伸手接那红木盒子。一声刺耳又带着哭腔的“报！！！！”将她刚刚伸出的手硬生生定格。
　　“老爷！三公子被苗家人砍成重伤，就快不行啦！”小厮伏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不成人形，比死了亲娘还痛苦。
　　“啪！”都老爷抡起红木匣子狠狠一掷。金石相击，石桌被砸出一道小口子，匣子摔成两半，里头一环帝王绿的翡翠镯子断成三截。
　　都老爷气得红面白发，像是入魔的道人，即刻便领着一干人出了后院。
　　此刻梅园万物寂籁，连枝头的鸟儿都乖乖闭嘴没了婉转悠扬的妙音。偌大一个园子，只留师徒俩人立于石桌旁，呆呆地望着地上那三截翡翠镯子——她们瞬间被遗忘了。
　　“苗家人砍了你三儿子，又不是我，更不是这镯子，至于这么跟我们过不去么。。。”琳琅颤抖着拾起一块断镯，哽咽道。这浓得流油的绿啊，满满当当塞一镯子，一点瑕疵都瞧不见，怎么看都是个稀世宝贝。
　　“这镯子够养活一城的人了吧。”未央咂巴着嘴，恨恨地说：“这般糟蹋天物，难怪没了女儿又要死儿子。”何止是糟蹋天物啊！巴巴将人抬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就甩屁股走人，连顿饭都不招呼，方才的谦虚有礼上哪里去了呀！
　　未央摸摸空落落的肚子，几枚野果不够果腹，身处家财万贯要啥有啥的都家大宅，却快要饿昏了。
　　这时，几名家奴装扮的人低着头疾步走来，未央心中一喜：终于有人来啦！我要吃饭我要吃饭！她欢快地朝他们挥挥手，说：“我跟师父都饿死啦，先带我们。。。”话还没说完，上来的灰衣小厮一抬头，一挥手，朝师徒俩撒了一把白粉，正中面门。未央晃了晃，眼睛一闭，靠着琳琅软软的身子，师徒俩就这么卧倒在梅树下任人宰割。
　　俩人在一间厢房里醒来。厢房古朴，各种的软硬装修就不描述了，因为师徒俩眼里已经看不见其他东西——十几道热气腾腾好看又好闻的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他俩就是闻着这香喷喷的味道醒转的。
　　未央捧着一只酱香原蹄啃得津津有味，边啃边含糊着说：“师父，我觉得我爹肯定被骗了。”
　　“唔？被骗？”琳琅“哧溜”吸了一大筷子鱼面。
　　“师父您老人家不是号称苍州仙术第一么？可自咱下山，您又是被偷荷包又是被撒迷药。我真怀疑能不能顺利见着师叔。”未央抹了抹嘴：“哎，我老爹那么多的银子跟宝贝，肯定都打水漂了。”
　　琳琅不语，吃了几筷子菜才慢慢地说：“本仙尊从不跟凡人计较。”
　　未央没有答话，只埋头扒饭。半晌才抬头，发觉她家师父已经搁下筷子，正温柔安静地看着她。
　　“师父。。。您吃饱了么？”
　　“未央。。。我在想，这菜里，不会下毒了吧？”琳琅语气淡淡，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吃一样。
　　“啊——啊——啊——啊——啊——是真的吗？师父你不早点说！”筷子落地，未央一脸惨白。
　　“我肚子有点痛了，你痛不痛？”琳琅皱了皱眉头，脸色略苦。
　　“呕——呕——呕——”未央果断双指探喉，把刚刚吃的美味悉数呕了出来。
　　“仙尊！我家主人。。。”一位红衣飘飘的带刀侍女推开了厢房门，乍一眼看到室内师徒俩人一个酒足饭饱满意地剔牙，一个脸色刷白，死命地抠着喉咙，吐了一盘子。她不明情况，只能干楞在那里。半晌才道：“仙君这是怎么了？”
　　“吃太多撑的，不打紧。”琳琅一个挥手，打发了。
　　未央此刻除了干瞪眼还是干瞪眼。
　　红衣侍女的主人邀请俩人去碧海阁喝茶消食。碧海阁是这片人工湖里唯一的小岛上的唯一建筑。隔着碧波连连，层层红梅，能看到高高翘起的飞檐。琳琅站在湖边猜想，这般风雅的品味，其主人一定是位白衣飘飘满腹经纶的贵公子。可惜她猜中了后头没猜中前头。是位公子，且满腹经纶，但绝对不是白衣飘飘。
　　琳琅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的年轻男子，顿时失了所有想法。他很年轻，皮肤还很紧绷很弹性，漆黑的眼睛神采奕奕，闪着智慧的光芒，一看就是很有读书天赋自小就让夫子省心的那种孩子。他一个淡淡的微笑，包含深意，仿佛岁月已经在他身上沉淀了数十年，酿出一缸醇厚的美酒。陈酿厚重，不轻浮，静静地落在墙脚，五年、十年、二十年。。。。。。
　　总之一句总结，气质与他的相貌严重不符。
　　黑衣公子请俩人喝功夫茶。他手法极标准极优美，行云流水一般。还未开口，不谙世事的未央就已经深深地拜倒在他的广袖下。
　　“在下苗远，见过仙尊。”
　　他一开口，未央就五体投地了——嗓音宽厚有磁性，不刚不柔，不急不缓。听他说话就像泡温泉，通体舒畅，忒解疲了。
　　“你是苗家人？”琳琅喝了一口茶，茶汤稠厚，先浓苦后甘甜，是上好的老班章。
　　“家主正是兄长。”
　　“你苗家人厉害，都家大宅都能自由出入随意劫人。”琳琅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跳。她对于凡人的种种行径已经忍够了，苗家人再敢进犯，保不定就一张黄符烧过去。
　　苗远并不答话，只笑了笑说：“仙尊看我这红梅开的如何？与麒麟山的刺桐花相比，是不是更有一番情趣呢？”
　　“你知道我是谁？”
　　“南地麒麟山玉堂峰沧海仙尊玉琳琅。这位小仙君应该就是你的关门弟子未央，启国神威将军的幺女。”
　　那一长串尊号从外人口里说出，怎么听怎么个舒服。琳琅眯着眼，又喝了一杯。
　　未央正襟危坐，撑圆了眼珠子死死地瞧着苗远，半晌，说：“原来我爹是神威将军啊！”
　　“哈哈哈，小仙君有趣的紧。”
　　苗远大笑，未央头次露出小女儿神态，双颊飞出两团红云，煞是可爱。
　　“你将我们绑来，是为何？”琳琅单刀直入正题。反正来也是来了，看看能混得盘缠最好，混不到，便也能早作打算。去穆国路途遥远，实在不必在逐乐城多耗时间。
　　“仙尊先被请去都家，我苗远也只能用这法子将两位请来，并无恶意，还请仙尊谅解。”他顿了顿，说：“仙尊面前我便不绕弯了。仙尊要何条件尽管开口，我只求仙尊用引魂灯帮我寻个人。”
　　“你要寻的不会就是。。。”琳琅福至心灵。
　　“正是都家六小姐——都墨妍。”
　　雨终于落下了，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倾盆而出。水豆子打在湖面，溅起一片氤氲水汽。一道茫茫的雨帘将远处风景遮得朦朦胧胧，像水墨丹青。
　　这场雨酣畅淋漓下了一下午，三人坐着喝茶赏梅观雨景，倒也惬意。黄昏时分，雨破云开，被点心跟茶水灌得晕头转向的二人才搭上苗远的乌篷小船渡上了岸。
　　苗远亲自撑船，红衣侍女抱胸站在船尾。未央曲腿坐在舱内，双手撑着腮看着落日发呆。湖面粼粼波光，一片风平浪静，夕阳像枚大汤圆缓缓沉入水中。周遭一片浓浓淡淡的橙黄色。苗远逆光站着，握着撑杆一下一下，船不急不缓地划开水面前进着。未央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寂寥。
　　下了船登了岸，师徒俩被领去了原来的那间厢房。才得知，原来这片偌大的人工湖连着湖边的别院小筑，都是苗远的私人宅邸。红衣侍女骄傲地赞美她家主子，是苗家第一人，逐乐第一人，更是巫国第一人，心里头还默默念是苍州第一人。丝毫不怕隔墙有耳，被人抓去被苗老爷斩成块再被巫国国主剁成泥。
　　苗远，号远山君，逐乐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排行老六，所以世人都唤他一声——苗六叔。
　　如琳琅所见，苗远自小就聪慧异常极能读书。过世的苗家老太太常念叨她最爱的六子是个福慧双修的孩子。苗远打从会说话起，就显现出了他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众位叔侄长辈及其大奶奶姨太太，三大姑八大姨的，他只消认一遍脸便记得深深地，下次保准一喊一个准，从不记岔。哪位长辈哪时哪刻在哪地说过什么话，他顺耳听听就能记得牢牢的。还常常选好听的复述出来，讨得众长辈欢心。
　　这样的天资，这样的情才，将来必是要带金佩紫的。只是命运总不会按着人的理所当然出牌。七岁就能通背四书五经，十二岁就熟知苍州各国历史的苗六叔在十六岁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不要当考功名，他要做一个生意人。
　　他贩的不是盐茶布丝，不是实实在在的货品。他贩的，是既虚幻又现实的东西——情报。
　　只要你花得起钱，市井八卦皇家秘闻都难不倒神通苗六叔。
　　红衣侍女仰头连喝了两盅桂花酒，单手撑腮，颊边两抹飞霞，眼神迷离又骄傲：“这世上，没有主人探不到的消息。”
　　她为师徒俩打点好住处，安排好晚膳，本要离开，却拗不过热情又八卦的未央，留下来喝两杯薄酒聊聊天。结果这薄酒一杯接一杯，喝到菜凉了又热了两遍。终于不负众望地醉了，滔滔不绝将她崇拜的主人八卦了个遍。
　　未央早搁了筷子专注听讲，又一次拜服在天才苗六叔的光辉历史下，不禁对他想要找的都墨妍产生了浓浓的兴趣，“那都家六小姐又是怎么一回事？”
　　说起都墨妍，红衣侍女脸上显出了一种纷杂不定的神色——愤恨、嫉妒、轻蔑、羡慕又带点心伤。这种古怪多变的神色在凡间大多由一类叫做“情敌”的人所专有。
　　琳琅一挥扇子，大抵了然。
　　“都。墨。妍！她就是个傻子！凭她也能配的上我家主人？！哼！”红衣侍女“啪”地将酒盅捏成碎渣渣。借着酒气，似有两团火从眼珠子里喷出。
　　未央：“看样子，苗六叔很喜欢都家六小姐罗？”
　　红衣侍女狠狠地扔了双筷子，大喝：“污点！污点！完美人生唯一的污点！”
　　未央：“看样子，你也很喜欢苗六叔罗？”
　　红衣侍女掩面拭泪，抽涕：“我配不上他，这世上没有人可以配得上他。尽管如此，我还是抱着一丝的妄想，妄想他能待我不同点，这样，我便也知足了。”
　　琳琅小心翼翼地又帮她倒了杯酒，宽慰道：“这世上情投意合本就是万里挑一的事，世人难求。不必伤怀，不必伤怀。”
　　“可她们，情投意合。”红衣侍女酒量生猛，来一杯喝一杯，来一壶喝一壶，说完，“啾”一声，又喝了个干干净净。
　　未央看着她一杯接一杯越喝越猛，担心醉倒了就听不到八卦了，忙抢过杯子，急吼吼地说：“哎哎哎，你刚没说完，为什么说都墨妍是个傻子啊？你家主人会喜欢傻子？我可不信

　　呢！”
　　“她自小笨的出奇，大字不识几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你说傻不傻？”
　　“呃。。。”未央语塞，她大字还是认得的，琴棋书画也略通。不过三字经，还真是背不全。
　　“这个都六小姐性子古怪。蠢笨不堪也罢了，反正都家的女子，再笨再蠢也是嫁的出去的。可她偏偏还不消停，就爱钻研菜谱，每天都蹲在庖厨切切剁剁。到了要嫁人的年纪，连嫁衣裳都不会绣。”
　　红衣侍女“哒”一下，下巴磕上了红木桌，眼神朦胧地说：“我比她能干的多，为什么他就看不到呢？”
　　拿菜刀的女人总比拿大刀的女人要可爱的多。这是苍州所有男人女人共有的观点——除了那个拿大刀的女人。
　　“哎，说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呐。”未央轻摇红衣侍女的臂膀。
　　半晌，她才迷迷糊糊地答了句：“红玉，我叫红玉。”然后，彻底歪了脑袋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