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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九章 所谓祸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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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沉寂之后,记忆重见天日。随着红缨缓缓睁眼,朦胧的光线射了进来。
琳琅知道,新的一天到来了。
头顶的帐子碧青碧青,耳畔已经听不见呼啸的风声,似有显亮的光透进来。红缨坐起,望着身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好似昨夜那场风雨只是一场梦。
她伸出手,白净的双手遍布擦痕划痕,十分骇人。
原来,那不是梦。
红缨被普渡寺的和尚救起,安置在了这间厢房。
她摸着身上干爽的衣裳,狐疑着,脑子似还搅成一团,糊糊涂涂的。
“衣裳是我给你换的。”滟澜的声音冷不防地响起。片刻前他推门而入,此时正站在床边,“你……浑身都湿透了,普渡寺里都是和尚,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红缨也没有出声。两人陷入沉默,气氛尴尬。
突然一个拥抱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她下意识要推着挣扎,无奈被箍得死死的,身体也又软又痛完全使不出力气。
“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给你玉佩,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滟澜拥着红缨,像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禁不住微微颤抖。怀里的人看起来柔柔弱弱,却藏着他揣不透的心思,他只能牢牢拥着,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好让她一辈子都逃不开溜不走。
“若不是风雨将至耽搁了两日,恐怕……恐怕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他的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感受她因发烧而滚烫的体温,“昨夜你来,我真是……又惊又喜又怕。”
这个强大而陌生的怀抱让红缨觉得莫名安心,她伏在他胸口,听着心扑通扑通跳跃,感受着属于男性的霸道气息将她团团围绕。
她嗅到了浓浓的沉香,如同那枚玉佩上携带的一样。
她笑了,双手攀上他的臂膀轻轻推开。
她对他说:“我昨日并不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夫人淋了雨,我是来下山给她买生姜熬汤喝的。”
她说得缓而柔,像是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让人猜不透她此刻的心境,以及说这话的真实用意。
而对风月场上一把罩的滟澜来讲,这无异于当面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刮子。虽不至于颜面尽失,也让他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深刻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做“自作多情”。
那句话意味深长,有无限揣摩的空间。滟澜被红缨不动神色地将了一军,面上一阵难堪,夹杂着失落跟隐隐的怒气。
可这十几年的龙椅毕竟不是白坐的。厚脸皮的皇帝神色一敛,又将红缨紧紧搂住。
“不管!不管你下山是何目的,你终究是来了,既然来了我便没有撒手的道理。你跟我走罢,红缨。”
你跟我走罢,红缨……
红缨沉默,没有答应亦无拒绝。滟澜也只当她是默认了。
滟澜雷厉风行,整顿好车马立刻就出发,不给红缨一点犹豫的机会。
他将她抱上马车,安置在榻上。
飓风过后,晴空万里。蓝汪汪的一片天不见一丝云彩,金乌高悬,散着火热热的威力。
积水受炎日烘烤,水汽蒸腾,一片黏腻的湿热。
车内设有一张几,几上有博山炉,焚着沉香,白烟袅袅。
滟澜正在为红缨擦药。暗红色的药膏抹上羊脂一般的手,轻轻打旋按摩,直至被肌肤吸收。他动作轻柔,像呵护传家宝一般呵护着心上人伤痕累累的手。
“这药膏你收着,每日都要擦,这样才不会留疤。”
红缨默默点头,由着他给她上药,毫不避讳。她这般乖巧的模样,让滟澜心花怒放。
“上次我听到,你有义父,姓曹?”
红缨点了点头,“是。”
“我看那妇人的装扮不像一般人家……你义父叫甚名字?可在朝中任职?”
“是做官的。名字……红缨与他只有一面之缘,隔了五年,真想不起来了。”
滟澜想了想,问道:“你义父是曹林还是曹元安?”
“……是曹元安。”
滟澜了然一笑,掀了帘子对吩咐侍从:“先绕道去大理寺少卿曹元安府上吧。”
“红缨,我先为你寻个去处。你暂且在曹元安府上住些日子,等伤好了,我便来接你。”滟澜将红缨搂在怀里,揩着她细腻白皙的脸庞,一遍又一遍。
他凑上她的耳畔,“这回要换你等我了,你可得乖乖等着,嗯?”
情人间的轻言细语,像二月的春风一般温煦。他看着她害羞地点了点头,耳根一片桃花粉,禁不住低声笑了。
暴风雨肆虐后,道路上满是断枝,还未来得及清理。一行人磨磨蹭蹭走了好久才到曹府。
曹府门户大开,仆役们进进出出,清理着灰头土脸的门面。
侍从稳坐马背,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喊道:“是曹府管事么?你家小姐回来了。”
管事一头雾水,看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不知来头也不敢怠慢。小步上前,疑惑道:“哪个小姐?”
“在妙心寺修行的小姐。”
“妙心寺?我家没有在妙心寺修行的小姐……”
侍从正欲发狠话,竹帘悄悄掀开了。滟澜扶着红缨下车,对那管事一笑,道:“她就是你家老爷的女儿,刚从妙心寺还俗,不回这里还能去哪里?”
“可是…………”管事还是很犹豫。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侍从,“将这封信给你家老爷,他看过便明白了。”
官宦人家的管事都有一双目光犀利的眼睛,短短几句间,对来人的身份已有大致定位。他不敢怠慢,只双手恭敬地接过书信。
时隔五年,红缨又回到了这个曾经决定她命运的地方。彼时她是二小姐的替身,此时,她已是正宗的曹府大小姐。
曹元安看着管家送来的书信,原本还暗暗窃喜的心情瞬间降至冰雪天,他打量着垂首站在一旁的红缨,满脸的不可思议。
曹夫人看到他手抖了抖,一脸吃苍蝇的表情,便关心道:“老爷,这信是谁送来的?是送红缨……”
曹元安没好气地打断,“朝堂的事,你个妇人问这么多作甚?!今后红缨就在府上住下吧,你快带她下去收拾收拾。”
曹夫人只得遵命。
红缨就这么安置下来。曹元安拨了两个婢子伺候她,还请了大夫来给她诊治。大夫开了几副药,要她卧床好生养着。
因着发热,她浑身酸痛,喝了药,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这一睡睡到了下午,窗外蝉鸣阵阵,她听到了那两个婢子在一旁窃窃细语。
“你知道今天送她回来的是谁?”
“是谁不晓得,不过肯定是个男的……”
“都给三夫人说中了,她就是一狐媚子,在庙里出家还能勾引男人。”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喝了药睡得沉呢,醒不了。”
“……跟你说,我刚听老吴说,那人似乎来头挺大。”
“哟嗬,来头再大能大得过咱二姑爷?人家可是平陵王。”
“那倒是……听说咱二小姐又怀上了,三夫人啊正春风得意呢!”
“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大夫人日子可难过着呢。大少爷又是这般不争气……”
五年修行,山中不过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人世间却天翻地覆又是一番新景象。
大少爷不长进,夜夜眠花宿柳,还染了恶病,让曹元安在朝中丢尽了面子。昔日独掌中馈的大夫人因此受累,在府中地位一日不如一日。
倒是三夫人,靠着嫁入王爷家的女儿,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虽女儿只是平陵王的妾室,然进门三年也颇得恩宠,添了个女儿,如今又有了身孕。三夫人如日中天,曹元安对她也是言听计从。
红缨侧身听着,直到她们笑着推门而出,才翻过身来。
凡间种种,不过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既然随着滟澜下了山,这趟浑水自然是避不了的了。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继续休息。
这段记忆里,每个人都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个体,他们都有自己故事。琳琅觉得,大夫人便是其中最有故事的了。
她显然还不死心,还想靠红缨再扳回一局。
几日后,红缨身子便好得差不多了。这一日,她正卧在榻上翻着书本,大夫人姗姗而来。
弯弯绕绕拐了十七八个弯,她才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此趟来的真实目的。
“红缨啊,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还了俗,也该早早找门亲事嫁人。”大夫人莞尔一笑:“你可以有意中人了?”
红缨抬头望了一眼大夫人,眼中一片难言之隐。
“是不是上回送你回来的那个公子?你跟他是如何认识的?”大夫人目露精光,显然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哎呀呀呀……哪个公子啊?”响亮的嗓音蓦然传来,一眨眼,一名衣着光鲜亮丽的妇人已来到房门口。
来人正是三夫人。
三夫人一脸灿烂笑容,头上金灿灿的步摇甩得清泠作响。她只朝大夫人微微颌首,便自顾坐下拉着红缨的手扮亲热。
“红缨啊……让三夫人好好瞧瞧你。啧啧,五年不见,我家红缨竟然出落得这般倾国倾城!啧啧,啧啧……”
摸了两把小手,三夫人果断切入正题,“红缨啊,今儿个我来是有一桩美事同你说,正巧姐姐也在,甚好,甚好。”
“日前我家姑爷传话给我,说他弟弟顺德王爷仰慕你闭月羞花之姿,想让我牵个线,说个媒,将这桩好事给办了。”
红缨不过才回来几天,顺德王爷又如何能仰慕她了?任谁都猜得出那是三夫人出的主意,她要把红缨拉过来与她一同战线。
大夫人急了,正要插话,三夫人却一把将她打断,“上回送你来的那个公子啊,我也听老吴说了,看样子年纪不轻啦。顺德王爷今年二十有七,正是风华正茂,一表人才……”
三夫人口若悬河,那滔滔不绝的势头,颇有金牌媒婆之姿。
大夫人自然拉下脸,与她争论起来。
一个公子,一个王爷,两位夫人,不变的是一肚子计谋坏水。红缨只是她们争宠的一枚棋子。
“两位夫人在讲什么呐这么热闹,能否让我王某人也来听听。”一道尖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个太监模样的老头走进红缨的小院,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还有唯唯诺诺的曹元安。
太监一手举着圣旨,一手握着拂尘,腆着大肚子昂着头,春风满面。
“王公公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三夫人先迎上去。
“今儿个东风,曹府有喜,我这不送喜来了么……”王公公细小的眼睛一扫,凑到红缨跟前,温言道:“这位可是曹红缨曹小姐?”
“这不就是红缨么,王公公啊,难道这圣旨是下给红缨的?”大夫人似捕捉到了什么,疑惑中夹着一丝欣喜。
王公公笑着点头。大夫人忙不迭地叫红缨下跪接旨。
“不急不急。”王公公摆摆手,“宣旨前,陛下还有句话要老奴捎给小姐。小姐听后若点头,老奴方能读这圣旨。”
一干众人皆茫然地看着俩人。
“陛下说,他每日的奏章就像扫不尽的落叶,多得阅都阅不完,深感烦闷。问小姐可愿发发慈悲进宫帮他扫扫叶子解解闷?”
王公公没头没脑的一句让众人更为疑惑。没人吭声,小小厢房里一片沉寂。
红缨愣了,她应该没想到那个赠她玉佩邀他下山的男子竟是当今天子。若换成平常女子早幸福地点头接旨了。那句话的含义本就是开诚布公表明身份——老子就是皇帝,看上你了,要召你进宫。此话一出,整个穆国哪有女子能拒绝?
而红缨好似还煞有其事地思索,面上毫无一丝表情显露,让一直堆着笑的王公公也不免提了口气,怕她说出些惊人之语。
寂静中,她忽然绽出一记微笑。笑容真诚释然,让人陡生破云见日光芒四射的感觉,王公公不免晕了晕。
她笑着点了点头,说:“嗯。”
王公公终于松了口气。他笑着展开圣旨宣读,曹府人跪了一地。
“皇帝曰:咨大理寺少卿曹元安之女曹红缨,有母仪之德,窈窕之姿,如山如河,宜奉宗庙,永承天祚……”
红缨接过圣旨。明黄的卷轴横躺在她手中,像一道符咒,将她同他紧紧捆绑的符咒。
阖府上下当然是欢欣鼓舞的。王公公回味悠长地说了句:“曹大人你可有福啰。”让曹元安笑得好不快活。
“哎哟,你瞧我这脑子,竟把这茬给忘了。”刚刚起身的王公公拍了拍脑袋,又折了回来。
一枚温凉的团龙玉佩塞到了红缨手里。王公公堆着弥勒佛一般的笑,缓缓道:“陛下说了,不论小姐是否点头,这枚玉佩都要留给小姐。如今,呵呵,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啊!”
众人忙附和:“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红缨被封作怜妃。鲤鱼跃龙门,终于功德圆满。最开心的莫不过曹元安,其次便是曹夫人,三夫人则在一旁尴尬赔笑。
王公公乃深宫老姜一枚,走时还不忘调侃下三夫人,“三夫人,老奴不巧,快了一步,占了您的先机,可惜风华正茂一表人才的顺德王爷当不成你家姑爷了。还请夫人多包涵包涵。”
三夫人只得干笑两声,忙说:“不敢不敢。红缨能被陛下选中,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曹府天大的喜事。”
王公公一走,曹元安立刻吩咐仆从准备今晚大办宴席。之前没能把红缨收作小妾的郁闷早就一扫而光,诏书一下,如今他就成了天子的岳丈,明日朝堂上可有得风光了。
大夫人喜极而涕。原来那日送红缨回来的公子正是微服出巡的皇帝,她这回可押对宝了,还是押了个大金元宝。
三夫人没讨着便宜,还得罪了天子。只得腆着脸客套几句,便灰溜溜走了。
这晚红缨一夜未眠。团龙玉佩在她手中泛着温润的光,白龙口尾相衔,腾在飘渺的云里,如梦似幻。
红缨也如坠云间。这一切来得实在太突然,她回想起自小的苦难经历:家人被杀,颠沛流离,在各个府里受尽白眼欺凌,最后还出了家,埋没了作为女子最美好的年华。
好在上天终是舍不得将她抛弃。她之前所受的苦,似乎都是为了遇见他而经的历练。
她已不再是那个被人卖来卖去当人替身的贱丫头了,她是怜妃,是穆国皇帝第八位夫人。
正应了都尉府那个嬷嬷的话——祸水,祸水。而能担得起祸水这名的女人,必定是站在天子身边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女人。
如今,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