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八章 我会带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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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大理寺少卿曹元安的大夫人。
那日红缨听完师父讲学，正随着师姐们走出大殿。曹夫人则携着侍女入殿进香，与红缨打了个照面。
她先认出了红缨，唤了声：“红缨？”
在这个记忆的漩涡里，时光时快时慢。琳琅不清楚红缨在妙心寺度过了几个寒暑，她猜应该不算短。曹夫人的到来让她更肯定这个想法。
曹夫人老了很多，两鬓已有斑白发丝，精心描画的妆容也遮不住额头眼角的细纹，雍容华贵的气质中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疲惫。
笑容却依旧如同多年前那样的端雅，她又笑着喊了遍：“红缨，你不认得我了？”
自从出了家，红缨这个名字便同她凡世的种种过往一起抛却了，再也没有人提起。
这一声呼唤，像是从遥远时空传来，熟悉又陌生。
她看着曹夫人温柔的眼神，愣了愣，随即施了个礼，“慧灵见过曹夫人。”
曹夫人打量着面前神色平淡的红缨，不禁感叹，“五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红缨笑了笑，一派云淡风轻，“二小姐身子可好了？”
“好多了，如今玉儿也嫁了人，还生了个女儿。”曹夫人脱口而出，说完就发觉此话不妥，急忙尴尬地解释，“其实，这也都是红缨你的功劳，要不是你替玉儿修行……”
曹夫人越说越轻，最后根本就说不下去了。她望着红缨芙蓉般的脸庞，满脸愧疚，“红缨，你可怨我？怨我认你作了义女，却对你不管不顾……”
细雨坠落宝顶，汇成水珠自檐上滑落，一串串，像稀稀落落的水晶帘子。
雨水自天上来，不染一丝尘垢，是上天赐予世间最纯洁的东西。
可再纯洁终究还是要落地，融入泥里化成一滩滩污水，惹人厌恶。
红缨兀自看着外头静静飘洒的蒙蒙细雨，不发一声，让曹夫人愈发惴惴不安。
“其实你只是带发修行，随时可以还俗，你若是……”
她回过头，释然一笑。笑容空灵而飘渺，让同为女人的曹夫人都不禁一阵恍惚。
“慧灵不怨夫人，也不怨任何人。今生能与佛祖结缘，能在这清净之地安度余生，便是慧灵的福分。”
语气客套而疏远。
曹夫人见状，也未多说，同她闲聊几句便告别了。
曹夫人走后，廊下就只剩红缨一人。
也许是方才的见面让她有所触动，她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纷飞的细雨。
殿外大鼎中有白烟腾起，掺着朦胧细雨，氤氲一片。木鱼声诵经声阵阵，亦远亦近。
清净安详，波澜不惊。这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世界。
“原来你是个替身，难怪带发修行。”沉沉男音响起，搅了她的神游。
红缨回头，滟澜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像是刚从转角拐出来。
他穿了件黛色的袍子，偏偏而立。
这么挑人的颜色，这样不年轻的年纪，也只有风骚如滟澜才敢穿得出来。
他踱到红缨身旁，与她并肩看雨。
“你想不想还俗？”他望着远处，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红缨摇了摇头。
“你替那二小姐出家五年，如今她病好了，也嫁人生子了。你还守在这庙里修行作甚？替她修，还是替你自己修？”
“如今我过得安安稳稳，不用再颠沛流离，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滟澜莞尔一笑，“守在这庙里就能一辈子安稳了？”
“你如今芳华正盛，何必将大好青春都浪费于此？你就不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大千世界吗？”
“我无父无母，出了这里我又能上哪去？慧灵只想在此静静修行。”红缨似毫无触动，依旧一脸平静。
“在凡尘中历练也是一种修行。”滟澜转头凝视着她，“你当初进寺也是不得已，又如何能确保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平平顺顺？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红缨似怔了怔，滟澜默不作声地将这丝触动看在眼里，随即话锋一转，“话虽如此，可上天还是会赐予你一些机遇。以何种方式将这条路走下去，你如今还能选择。”
他掏出一枚团龙玉佩，递到她跟前，“你不妨好好想想，若想通了，便带这枚玉佩下山到普渡寺找我，我会带你去体验人生百态，看尽万里山河。”
白玉无瑕，静静躺在他宽厚的掌心。这是一个选择，亦是一个诱惑。
回忆悄悄浮现在她脑海，那些破碎的过往，像针一般扎着她的心，那种久违的痛感让她几乎不能保持镇定。
似有氤氲白雾蒙上双眼。她忍着不让泪水掉落，闭上眼，伸出手去。
最终，她从他手里接过了那枚玉佩。
滟澜笑了，笑得无声却生机盎然，荡漾着一抹许久未见的绝色。
“我等你三日。三日后你若不来，我便回去了。”说罢，一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他撑了把油纸伞，消失在茫茫细雨中。
人虽离去，玉配却留了下来。那团玉还带着他的体温，在红缨掌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
香是他钟爱的沉香，亦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若想通了，便带这枚玉佩下山到普渡寺找我，我会带你去体验人生百态，看尽万里山河。”
红缨望着那抹消逝的黛色背影，有种莫名的骚动在心口生出，不断盘旋。
三日之约已到，她并没有去找他。
师父每日都为她们传授课业，那串佛珠也时时刻刻贴身安放，还有跟他怄气的那位夫人……红缨每每想到这些，便觉得那日廊下的对话就像是梦境一般，荒唐而遥远，禁不起一刻揣摩。
如此到了第五日。她想，他应该已经走了吧。
海上飓风来，大风携着暴雨倾盆而下。
这次的飓风来势汹汹，早几日前就开始狂风暴雨不断，吹得瓦片哐啷哐啷响。
这日，飓风格外猛烈，劲风连着大雨泼天，似要将这人间倾覆。
妙云寺修的牢靠，除了吹落些瓦片漏些水，并无其他严重损毁。
红缨正在房里看书，外头狂风暴雨像野兽发怒，震得窗棂“吱吱”作响。
她泰然处之，书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搅了她的清修。开门一看，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淋了一身落汤鸡，面露不善。
“你就是慧灵吧？”她说得毫不客气，“我家夫人淋了雨，要喝姜汤驱寒。你下山去买半斤生姜来。”
外面天色晦暗，暴风雨下得正猛。别说是红缨，就是个壮年男子，此刻也无法独自下山。
“火房里好像有姜，不如我去……”
“有姜我还会来找你么？”丫鬟兀然打断。
“可这天气，实在无法下山……不如等风雨转小点，我再去买。”
“哼！”丫鬟冷笑，“我家夫人是何等尊贵！她若染了风寒有些闪失，谁来担待？是你？还是你师父一清？怕是你们全寺的人都担不起！”
风雨依旧，殿外的老银杏像巨人一般矗立，只是满树黄叶尽数凋敝，只剩孤零零的枝桠在狂风中摧折，不能再给人庇护。
红缨披上蓑衣，一头扎进了雨里。
这样的天气，即使下了山，能上哪儿去买生姜呢？
再傻的人也知道，她多半是惹了那位贵人了。
平日里的参天大树此刻就像飓风手里的玩偶，逆来顺受，任其摆布。枝叶不停摇摆，像群魔乱舞。
入夜了，原本就灰沉沉的天空更加黑暗，下山唯一的路在暴雨泥泞中根本无法分辨。
蓑衣早早被风吹走，她在泥泞中跌打滚爬，抱着树干小心翼翼地挪着。
她想起了五天前那个细雨蒙蒙的清晨。
一身黛色衣袍的俊雅男子站在雨廊下，看着笼罩在氤氲水汽里的青山，以一种平和得近乎漠然的语气对她说：“你当初进寺也是不得已，又如何能确保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平平顺顺？命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真是一语成谶。
红缨像棵弱小树苗在风雨中苦苦支撑。暴雨灌顶，冲得眼睛都无法睁开，她搂着树，任夹杂着泥石碎叶的风雨将她割得体无完肤。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远方飓风中张牙舞爪的层层密林，一脸绝望。暴雨冲刷着她满是细碎伤痕的脸庞，分不清流下的是雨还是泪。
她抹了把脸，开始搏命似地往下跑，连滚带爬，像是身后有千军万马在追赶。
杂乱的风陡然一转，由逆风转成顺风。红缨没攀牢树干，被劲风一推，直往山下滚去。
一阵天翻地覆后，终于停在了一块平地上。
她缓缓睁开眼，看到怀中的玉佩晃了出来，嵌在前方的石砖缝里。她爬了过去，将玉佩牢牢捏在手里。
尽头似有昏黄的灯光在飘摇。红缨挣扎着站了起来，浑身的疼痛让她步履艰难。
她半爬着挪到了光源处——是一盏黄油纸皮的灯笼，挂在檐下独自飘零。还有一只早早被风吹了。
普渡寺……这里就是普渡寺……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浑身的力气拍打着紧紧关闭的大门。
“嘭……嘭……嘭……”
她大声喊着，敲着。但这些声音在狂风暴雨面前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终于，红缨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昏迷中，似乎听到有开门的声音，还有嘈杂的男音夹杂着暴雨的噼啪声在她耳边徘徊。
身体一轻，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她眼皮千斤重，任人叫唤都无法睁开。
放佛有人掰开了她紧紧蜷着的手，要去拿玉佩。她抽了一下，喃喃道：“别动……我的玉佩……别动……”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