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五章 皎月宫，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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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宫，位处皇宫西边，紧挨着六清宫。历来皇帝总喜欢跟宠爱的妃子离得越近越好。根据这点可知，里头住的贵人，虽称不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
墨色浓重。一团昏黄的灯光行走在深深的宫道上，摇摇晃晃地，似要随时被夜色吞没。
小太监执着灯笼，带着琳琅出了六清宫。朝右一拐，往皎月宫的方向而去。
两宫挨得近，不费多少脚力便到了。
生锈的宫门訇然开启，“吱嘎”——嘶哑而绵长的声音回荡在寂寞夜色中。
“仙尊，一年前皎月宫走水，将琼琚殿给烧没了，陛下也没下令重建。如此，这宫便一直荒废着。”小太监躬着身子，说得小心翼翼。
琼琚，琼琚，多么美好又诗意的名字，可以想象它之前是何等华美秀丽。而如今墙倒宫倾，这一方巨大石基上也只余几根焦枯的柱子矗立。
及膝的野草从青砖缝中生出，合着这残垣断壁，倒也应景。
“竟然烧得这样透？”琳琅踢了踢脚下一块碎石子，“咕咚咕咚”石子滚动，惊起了殿后林子里休憩的野鸟。
小太监望了眼夜空中四散的野鸟，“哦”了一声，“也不是都烧没了，殿后有片樱花林，只烧了一半，林中的天音阁未曾波及到。”
他稍稍抬高了灯笼，昏黄不明的光指着西面掩在林中的一角飞檐。
“那便是了，奴才带仙尊去。”
月头已悄悄挪到了西面。夏日的樱林，樱花落尽，枝叶茂盛，郁郁葱葱地。
天音阁位于樱林中央，三层高，四角飞檐坠着檐马，风一吹过，叮咚作响。
门上贴了封条，小太监站在阶下，不敢再上前一步。
琳琅见状，便没再强迫，拿过了灯笼一人上去。那封条经受了一年的风吹雨打，枯黄脆弱。手掌贴上，轻轻一用力，门便“吱嘎”开了。
一股霉败的气味扑面而来。环顾四周，这里一直保持着被封前的样貌，书架角上的梅瓶里还插着根枯枝，花叶凋落，早分辨不出是什么了。
琳琅提着灯笼，踏着窄窄的阶梯登楼而上。
时光渐逝，这里的空气在凝固中逐渐陈腐，却徘徊着一丝永久不变的叹息。
仿佛有一角薄纱拂过那积满厚厚尘埃的楠木地板，转瞬即逝。
登上最高层，琳琅推开窗，月色如水，目穷处是琼琚殿的残骸，当中隔了密密的一片樱花林。一半生，一半死。
回首细细打量，这里四周都安了矮矮的书架子，半人多高。
藏书中多是佛经典籍，一如琳琅的猜测，这位八夫人生前是个佛教徒。
角落处还搁着两个书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字迹。
琳琅掏出火折子点亮一旁的绰灯，拿了一卷出来。
这是一份《佛说无量寿经》，字迹运笔有力，清润流畅，柔润之余不失遒劲之姿，很难分辨得出是否出自女性手笔。
“这是红缨的字迹，她生前最爱抄诵佛经。”凉凉的声音从后传来，着实吓了琳琅一跳。
她回头举灯一看，那人一身华贵金袍，正是滟澜的正夫人——穆国的陈皇后。
月光投了她半张脸，半暗半明，看不清神情。
陈皇后缓缓上前，忽的“扑通”一声跪地，又将琳琅惊了一惊。
“仙尊……求仙尊……不要为红缨引魂……”
“陛下……他心神耗损太多，如今……就靠这一丝执念苦苦撑着，您若是为他了却这桩心愿，便是……便是将他往绝路上推啊！”
陈皇后伏在地上颤抖着，涕不成声。金步摇垂落尘埃，闪着点点碎光。
“我知道仙尊一定有法子救陛下……陈瑢愿将余下的寿命全数舍给陛下……求仙尊成全！”
陈皇后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中闪着即将赴死的坚定。
琳琅叹了口气，望着窗外溶溶月色，说：“皇后可知命数？”
陈皇后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天地间的万物都有其固有的命数。命不可改，一切都应顺应而为。滟澜是你夫君，也是我唯一的师弟。若有法子，我怎会见死不救呢？”
“八夫人是他抛却不了的执念。皇后，您如此爱您的夫君，也应明白，执念不消，死不瞑目。”
陈皇后颓然坐着，眼神空洞，蜿蜒的泪痕分外狰狞。
琳琅弯身，托起她的下颌，轻轻揩去脸上干涸的泪渍，“皇后宽心，您是有福之人，将来必能长命百岁。”
一阵东风过，檐马叮铃，清脆之声响彻杳无人迹的皎月宫，将天音阁的呜咽声也一并掩去了。
——次日清晨，仙踪苑——
“什么！师父你要去地府讨人？！不，不，讨魂？！”一块腌黄瓜从未央的筷间滑落。
琳琅扒拉两口稀饭，说：“什么讨魂，是借魂。将红缨的魂魄借来用一用，很快就还回去的啦。”
“这不合规矩吧……我好似听白七说过的，下了地府的魂魄是绝不可能再还阳，除了投胎转世。”
“哪有什么规矩，只是颇费些功夫罢了。”琳琅夹了只小笼包到未央碗里，“多吃点，待会儿才有力气帮师父干活。”
半个时辰后，未央望着抱了一刀刀黄纸鱼贯而入的小黄门，木然地说：“师父……这就是颇……费些功夫？”颇字拖着长长的尾音，说得分外有力。
琳琅正提笔舔朱砂，头也不抬，“别愣着了，快帮师父裁纸去。”
琳琅身后的黄纸早堆了小山似的一堆，小黄门还在陆陆续续地搬进来。
“要写多少符啊？”未央咽了咽口水，说道。
“够写个三天吧。为师要布个阵，将你师叔的六清宫团团围起来。”
“啊——”未央厥倒。
仙尊布阵，皇宫上下倾尽全力，没有一个不尽心尽力办事的。
写符假不得他人之手，贴符的活倒都是由侍女太监完成。从滟澜的床榻为始，绵延至宫门外，每一块青砖、每一寸宫墙都贴满符箓。整个六清宫从里到外都被快被符给贴透了，只露了个金灿灿的琉璃瓦顶在日光中闪耀。
琳琅绕宫三圈细细查看，并没发现有什么纰漏，便守在滟澜榻旁安心喝茶等天黑。
这一晚，夜色也是一如既往的好。一轮明月高悬，半片云丝不见。
六清宫的宫人悉数守在宫门外，陈皇后还拨了几队禁军守护，将六清宫围成个铁桶。
琳琅掐了掐时辰，便开始引魂。
这次她未带未央下去，只吩咐她好生守着师叔，时刻注意他的气息。
没有红缨的生辰八字，只有一串珊瑚佛珠。这串佛珠是红缨生前随身之物，受她日日捻数念诵，自然凝聚了她的气息、灵性及佛性。要靠它引魂，倒也不难。
一阵金芒过后，景象瞬变。
这是一处滩涂，滩边是比人还高的芦苇荡，连绵无尽。
望眼处，天空波云诡谲，阴气森森。
这里便是天、地、人交界的生死滩。
琳琅身边多了一匹骏马，她牵过缰绳朝滩边走去。
熟练地拨开一丛芦苇，那串珊瑚手串正静静躺在浅水里，一头拴着金灿灿的引魂。
琳琅捞起手串，将引魂解下绑在手腕处，翻身上马，踏进生死滩。
那水泽浅浅的，只没了马蹄。
顺着引魂的方向走了片刻，滩涂的尽头便是訇然大开的地府鬼门。
琳琅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一包纸钱，吁了口气，驱马进门。
入了鬼门才算真正进入了地府。
幽冥之地，不比天府灵气逼人，也没有凡间那般混沌污浊。地府的气息连着十殿阎罗王的神思，要舒坦要压抑，阎王爷说了算。
琳琅吸上一口，感到气氛不算很压抑，想来今日十位阎罗王似乎都挺顺心的。
地府遍是荒芜丘陵，灰黄一片望不到头，不见一丝活物。
在这里只生有一种植物——彼岸花。生于忘川两畔，黄泉路边，鲜血一般的颜色，花开叶落，叶生花落，花与叶永生不得相见。
琳琅下马，走至忘川河边。
河边一个破旧的码头，停了一叶扁舟。撑船的是个隐在黑袍里不见头脸的驼背。
“鬼四，我要渡河。”琳琅掏出二十张纸钱，爽快塞去。
那驼背鬼四没接，摆了摆手，比了个三的手势。
“三十？你怎么不去抢？！”琳琅愤愤吼道。
鬼四只耸了耸肩，表示无奈。
琳琅深吸了口气，磨了磨牙，“三十就三十！拿去！”说罢又摸了十张出来。
鬼四接过纸钱，嘿嘿一笑，“又不是真金白银，仙尊何来不舍？”
“都付了船资，后面的小鬼怎么办？”琳琅拴牢了马，“咚”一声跳上了船，“鬼四快走，我今儿个赶时间呢。”
鬼四一个撑杆，小船晃晃悠悠顺流而去。
过了忘川便是三途河。
三途河是条不太平的河。河水血黄，腥臭扑鼻，孤魂饿鬼、蛇虫鼠蚁在江水里不停翻腾，凄厉的哀嚎能透过上方厚厚的云层直达九十六小地狱。
鬼四撑船撑得稳当，琳琅却受不了刺耳聒噪的嚎叫。一把符撒将下去，也能略微能镇上一镇。
“仙尊！沧海仙尊！”遥远的呼喊从岸边传来。
琳琅扭头一看，原来是白七。他正踢踏着步子，勾魂索牵了一群魂魄，飘荡在黄泉路上。
琳琅朝他挥了挥手，白七也挥着哭丧棒回应，“过几天我不当值来找您比酒啊！”
鬼四一边撑着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仙尊，这次要寻的是哪位啊？”
“穆国皎月宫里的贵人——红缨。”琳琅掏出佛珠握在掌心揉捻。
“哦——那个人啊，鬼四也有所耳闻。”
“你也知道她？怎得，给哪个王爷看上了？”
“仙尊就别笑话了。她啊，初来就把咱一殿王爷给难住了，她生前那笔帐委实难算，王爷翻烂了功过簿都判不出个究竟。”
“竟然有这等事？”
“可不是么，安置她的地方就不远了，不靠引魂，鬼四也能带你去。”说罢，卖力一杆，小舟快速前进。
红缨被安置在河边的一角荒岭。琳琅下了船，踏过整片的彼岸花，看到前方有一木宅小屋，庭前栽着葱郁的桑树。
红缨就坐在那小屋里，面无表情地倚着窗口，涣散的眼睛望着天空。她手里不停地撕着纸蝴蝶，撕好一片，掌心一托，那纸片便化成一只白蝶翩翩而飞。
琳琅揉了揉眼睛，在地府还能这么逍遥的，还是头一回见。
“这里是她臆想中的世界，嘿嘿嘿。”
一只小鬼冷不防跳到琳琅肩头，凑到她耳边细语。
“小鬼又“嘿嘿”两声，旋即施了个咒，庭前桑树纷纷化作水月镜花消散，显出一方黑黝黝的漩涡来。
“她一生的记忆都在这里头，仙尊不妨前去看看，花了不了多少时间，嘿嘿嘿。”
琳琅踟蹰，再望了眼窗边撕蝶的人儿，甩给小鬼几张纸钱，“谅你也不敢诓我。”
说罢，拂袖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