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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 穆国皇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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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也有十七八年了吧,琳琅想。自父母飞升之后,似乎就没有人再提过浩瀚这个名字。
山上的日子过得孤独,一日又一日,看着满山的刺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年又一年。
她记得他叫浩瀚,常站在中庭的相思树下,有一抹鹤骨松姿的模糊背影,如梦似幻。
那是回忆抑或只是一段牢牢的梦境,她已经分不太清了。这么多年孤独一人,梦缠着记忆,纠结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而赤鬼那句“浩瀚仙君”,着实给她浑浑噩噩的脑子浇了一盆冰水,霎时清醒。原来一切都不是幻象,那些回忆里的片段,梦中的过往,都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她真的有个师兄,叫浩瀚。
琳琅回过了神,赤鬼已经一个飞檐失了踪影,徒留一圈又一圈的百姓打量着难得一见的仙家师徒。
未央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脖子道:“师父,快带徒儿去医馆。您再发愣,徒儿就要失血而亡了。”
被铁扇划拉的那道口子虽深不破喉,也不算浅。轻楼捂着捏着,那血还在丝丝往外渗。
“这点小伤还用去医馆?”琳琅施了道止血咒,伤口瞬间结痂。
未央掏出枚贴身小镜子,照了照,“还是得去趟医馆,这都破相了,如何见人?”
琳琅:“……”
轻楼:“……”
天要降大任于斯人也,才会对其身心各种虐残,让其行事诸般不顺。他们一行,琳琅不过下山看个师弟,未央不过跟着师父下山看个师叔,轻楼不过是半路认了个师父一路充当荷包兼苦力,并不是去做一件普度众生造福万民的大事。亲朋好友间也时常串个门什么的,为何她这个远门串的就如此艰辛呢?琳琅很是不解。
去穆国的必经之路上,有两个小国开战,打得正在兴头上,水路都封了。没有一家船能载他们去穆国。
无奈,只能选择走陆路绕道而行。
马车一路颠簸。未央晕车,吐得七荤八素,只能闭目养神。
头枕着轻楼结实的大腿,她直挺挺躺着,一脸惨白。
轻楼抱着剑,手里还捏了块帕子,时不时瞟一眼未央。瞧见她砸吧砸吧嘴,便凑上帕子,“师姐又难受,想吐了?”
未央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轻楼,说:“师弟,其实你人挺不错的。”
“哦?师姐怎得突然对师弟改变看法了?”之前还叫着要掐死我呐。
“你带我们吃火锅,尽心尽力买干粮买雇马车,还有……”
她指了指脖子——上面缠了三圈白麻布,像绕了个围脖,尽头还打了个小巧可爱的蝴蝶结。
“包扎的技术很不错,我很喜欢。”
那语重心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让轻楼忍俊不禁。
琳琅一直端坐在车里闭目养神。她难得不懒散斜躺,也没有灌酒消磨时间。
忽然,她抬手掐指一算,神色严峻,“事出有变。轻楼,能否加两匹快马?我怕来不及了。”
轻楼点了点头,“待到了下一个城,便换辆四乘的。”
紧赶慢赶,到底是赶上了。
只是从桃李盛开的春天赶到了芙蓉绽放的夏天。
——穆国云岭城——
师徒俩由一群身着鹅黄薄衫的宫女带着,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迷宫般的皇城内院。未央背着书箧,默不作声地跟在师父后头,脑袋却东晃西晃看着四周的华美景致。
长廊一个拐弯,绕过了一丛假山,便到了御花园。园中并无奇花异草,只有满眼的蔷薇花盛放,一丛一墙,好似流水瀑布,云锦烟霞。
“禀仙尊,这里便是云鹊池,陛下就在前方的凉亭里。”为首的宫女在人工湖边停下,池中央有一处小巧的凉亭,遮了帐子,瞧不见里头。凉亭四周围了一圈六月雪,花开得正盛,翠绿上星星点点的白,看着甚是清凉。
云鹊池栽满芙蓉。凉风吹过,花盏摇曳,风情万种。一条窄窄的浮桥隐在密密麻麻的荷叶间,宛如密林小径。
那浮桥晃晃悠悠,踏着虚虚又实实。
这虚虚实实地一踏便是二十年,他们终究又要见面了。
三层薄纱,隔了沧海桑田。琳琅深吸了口气,扇柄轻轻一挑,走了进去。
他的师弟滟澜,一袭牙色深衣,披着大氅,正斜卧在贵妃榻上休息。他一手支腮,一手捏了串红珊瑚佛珠,任一头斑白青丝蜿蜒而下垂落于青砖。
亭里安了架冰鉴,冒着丝丝凉气。那冰块里似添了薄荷汁液,刺刺凉凉地,熏得琳琅眼眶泛湿。
她踱了过去,坐在迎枕边,拨开他散在额间的发。
“滟澜……”她轻轻地喊。
榻上人缓缓睁开了眼。曾经艳绝南地无人能及的仙君滟澜,有一双微微上挑秋水如泓的眼眸,不知迷倒过多少女仙君。
而如今,微挑的凤眸光华尽失,只留灰败的颜色。
他一笑,眼角笑纹深深,“师姐……二十年不见,您还是美艳如初啊。”
“谁让你那么早下山,若跟着师父多修几年,驻颜术自然不在话下。”手指在滟澜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琳琅心头竟涌上一阵心酸。
滟澜莞尔一笑,“师姐能来,我便很满足了。”
琳琅唤了徒儿上前见师叔。未央正扒着那冰鉴,捞浮在冰片上的瓜果。一听师父叫唤,手抖了抖,瓜果没拿稳,“骨碌碌”滚了。
“……滟澜,这是我的大徒儿未央,跟我也有五年了。未央,来见过师叔。”
“未央见过师叔。”未央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滟澜笑着招招手,将未央唤到身前,摸了摸她肉呼呼的脸蛋,“跟我家九公主差不多个儿,有十岁了吧?”
未央嘴角抽了抽,“……回师叔,未央十三了。”
“我半路上还收了个徒儿,不恰巧他有些事要去处理,便没随我来。”琳琅扶着滟澜坐起。
滟澜执起未央的小手,塞了一枚玉扳指,“这就当是师叔的见面礼……咳……咳咳……”
穆国皇帝卧床五月,几度在鬼门关前徘徊而过。入夏后,身体稍稍好转,也能勉强看两本折子处理些政务。
这回曾经的同门师姐下山探望,皇帝精神大好,当夜便摆了家宴接风,还破天荒地喝了两杯薄酒。
连皇后在内的七位妃子纷纷携了儿女出席。十几位皇子皇女一列排开给师伯磕头行礼。琳琅笑着,柳枝沾了甘露,念着祝词一一撒过儿辈们的脑袋。
其乐融融一家亲终是无法持续得永久,后半夜,国君滟澜突然病重。
琳琅被侍女唤醒,急匆匆赶去了六清宫。
宫里道士和尚纷纷就位,开坛做法。
“弄这些没用的做甚?都散了吧。”琳琅皱了皱眉,一拂袖匆匆而过。
老太监唯唯诺诺,垂头遵命。
夜风微弱,吹不开殿内千重帐。
宫里霎时安静了,静地不闻一丝人音,只有夏夜虫鸣此起彼伏透过重重纱帐传来。
琳琅握着滟澜的手,拢在掌心反复摩挲,那手却冷硬如旧。
人之将死,再热的温度都捂不透冰凉的身体。
自他下山,一别二十年,再见却是又一次的分离。
她哽咽着,拭去他额头冰凉的汗,问:“滟澜……你有何心愿未了?”
灯影重重,暖黄的烛光掩不住灰白的面色。滟澜从昏沉中醒来,半睁着眼,微微启口。
“我想……见她一面……沧海……帮我……帮我……”
枯哑的声音渐渐式微,琳琅点了点头,握着的手紧了一紧,说:“好,我帮你。告诉我,她是谁?”
滟澜张着口,再发不出一丝声音。右手颤颤巍巍摸索着从锦被中滑出,将那串珊瑚佛珠手串交到琳琅手里。
佛珠一百单八粒,颗颗如血,横亘在琳琅掌心。
“你要见这佛珠的主人?”
犹如春风来,燃尽的死灰又生出微弱火苗。滟澜晦暗的眼中蹦出枯木逢生一般的光彩,那光彩一瞬即逝,末了,只留下一滴泪从眼角淌落。
“我明白了。滟澜,你且等我,三天后我会将她的魂魄引来同你见面。”
金光浮现,琳琅施了道咒。滟澜缓缓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琳琅出了殿门。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无风也无云。银辉遍洒大地,人世间一派安宁。
她望着孤寥的月色,长长地吁了口气。身后的小太监自她出殿门便紧紧跟着,琳琅回首,将他唤上前来。
“你可认得,这珠子是谁的?”
小太监探了一眼琳琅掌中的珊瑚珠子,脸色变了变,回答:“自然,自然是陛下的。”
“在本尊面前就别顾着忌讳了,实话实说吧。”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地,颤抖着说:“回仙尊,不是奴才不敢说,实在是……”
“到底是谁的?本尊可不想问第三遍。”
“是……是八夫人的……”小太监愈发说得轻,好似身旁有人偷听一般。
“八夫人?哪个八夫人?”琳琅回想起当夜家宴上,出席的皇后嫔妃统共也不过七个。
“八夫人红缨。一年前皎月宫走水,给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