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六章 琳琅踏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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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仙君滟澜还是穆国太子的时候，便被他父皇送去麒麟山修行。自小锦衣玉食众星拱月的太子爷头一回远离皇宫，十分不适应麒麟山清寡的日子。
这一不适应就是整整八年。滟澜仙君整日跟师姐沧海仙君插科打诨，逍遥度日。道法修得一知半解，写的符也十有八/九都是废的。
是以，直至后来穆国宫变他奉命下山，都没能带回去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倒在那一辈仙家处留下了些只言片语，譬如：仙君滟澜，艳绝南地无人能及，孤傲不驯，放荡不羁……
他的师姐沧海仙君一直想：到底是要何等强悍的女子才能将他的心牢牢拴住呢？这世上有这样的女子么？
这一想，一直从仙君想到了仙尊，直到一别二十年再见亦是分别的日子，才知道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女子。
琳琅踏进了那墨黑一片的漩涡，她想看一看，红缨与滟澜的故事。
记忆的初始，如漩涡一般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滚滚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蹄声纷杂凌乱，似在拼命赶路。
一轮寒月悄然挂枝，凉凉的光洒落下来。
这是一辆四乘的马车，疾驰在萧索的冬林里。道路窄且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
车厢中，一名老妇紧紧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眼角含泪，神情哀伤。
那奶娃娃一张圆脸粉雕玉琢，眼睛大而清亮，此刻正迷茫空洞地望着窗外，似受了惊还未醒转。
正是那天姿国色的红缨。
“小姐，答应嬷嬷，你要牢牢记住你的仇家！他杀你父母灭你全族，他的名字叫穆瑽（音葱）！”
嬷嬷在红缨耳边反复叮咛，像交代临终遗嘱，十分悲凉。
穆瑽……穆瑽……仇家的名字在小红缨耳边不断徘徊，刀划一般深深刻在脑海里。
这段记忆应该是相当深刻的。记忆中的细枝末节，寒月枯叶萧瑟冬林都清晰得仿佛昨日重现。
然而马车飞奔而过，枯叶凋落似雪，渐渐遮没这天地日月，一切又回归混沌。
混沌之后，便都是些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
有熙攘的大街，有寒舍茅屋，也有朱门大户。
这些记忆都蒙在一层白蒙蒙的雾里，分不出前后，杂乱无章铺天盖地。
唯一清晰的，只有白雾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你个兔崽子！谁让你罚她了！饿谁都不能饿着她！老娘还等着卖个好价钱呢！”
“这孩子长得这么水灵，长大必定倾国倾城，大爷不如买了去当童养媳吧。”
“红缨你运气好，被府丞大人挑上了，到了大人府上可要机灵点啊。”
“红缨！你为何老缠着哥哥，让他偷糖给你吃？！”
“都尉府可不是这么好进的，红缨你可要好好谢谢我王婆呐。”
“夫人，红缨这孩子留不得，以后必是祸水。”
“上回王婆不是说，大理寺少卿的三夫人要找个跟她女儿同岁的丫头么？那就把红缨送去吧。”
琳琅看着四周纷杂的景象，迈着步子缓缓前进，细细拼凑。
红缨的命实在不好，自小父母双亡，又失了族人。童年生活过得颠沛流离，她怎么就跟嬷嬷分开又到了牙婆子手里的，一丝记忆全无。
可她也是命好，每一次转手都能去一个更好的官宦人家。虽然性子孤僻常遭人排斥，也因为日渐长开透出了些绝色的味道，让女主子们惴惴不安，想方设法地防备。
如此兜兜转转，最终她到了大理寺少卿曹元安府上。
杂乱无序的混乱之后，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百花园。
红缨一身普通的蓝布衫，身姿窈窕，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她由一个绿衣侍女带着，穿过游廊，往一处院子走去。
那绿衣侍女板着张冰块脸，走得昂首挺胸。路过的小婢子见着了都要朝她盈盈一拜，喊声：“梅姐姐。”想必是主子跟前的大丫鬟。
红缨垂着头，长长的发遮着她半张脸，只露了个挺挺的鼻梁，如白玉般细腻无暇。
所谓惊世美女便是这样，即便遮得严严实实，不经意间流出的一寸肌肤，也能让人心驰神往，窥一斑而知全貌。
花园里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蜂蝶流连花丛，黄莺嘀遛鸣啭。红缨紧紧跟着，忍不住撇头朝园子深深望了一眼，旋即荡漾出一抹微笑。
那眉眼轻轻一弯，嘴角稍稍一翘，便构成了这世上最美的一道风景，恁是满园的花噼里啪啦全数开放，也失尽颜色。
堂内坐着一对中年男女。男子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正砌着茶碗盖儿，想来便是大理寺少卿曹元安。女子一身华袍，头发梳得服服帖帖，妆容大气，保养得十分得宜，却不知是哪个夫人。
“老爷，大夫人，人带上来了。”绿衣侍女朝两位弯腰一拜。
原来那华服女子正是曹元安的正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大夫人搁下茶碗，向红缨走来。
红缨只是木然站着，依旧垂着头，“奴婢名叫红缨，没有姓。今年十五了。”
大夫人端雅地笑着，温言道：“抬起头来让我跟老爷瞧瞧。”
说罢，涂着蔻丹甲的手轻轻抬起了红缨的下巴。
曹元安漫不经心瞟了一眼，端着茶的手便不自觉颤了颤，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曹夫人道行深厚，只是神色一敛。
她收回手，一个转身，又恢复成之前端雅的神情。
“老爷，她跟玉儿同岁，身量也差不多。我看啊，她最合适当了。”
曹元安拍着朝服上的几片茶叶，支支吾吾道：“嗯，嗯，夫人你拿主意吧。”
在大夫人的“关照”下，曹元安收了红缨为义女，红缨也终于安定下来，不再像商品一样被四处转卖。她随了曹姓，名叫曹红缨。
一个生世不明的孤女能一跃成为大理寺少卿家的小姐，也与那鲤鱼跃龙门无甚区别了。
可天下间哪有这般好事？
纵然红缨的倾城之貌开始显山露水，可这世间人情道法修得高深的又岂止大夫人一个？
曹元安本还藏了私心，想设法将这绝色留为己用。可哪有不透风的墙？曹老爷的一点小心思早就被众人精看在了眼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玉儿的生母三夫人便知晓了这桩事。
既然大夫人给她搭好了结结实实的桥，三夫人便没有不走的道理。
当夜，她便去找了红缨，说明认义女的原委。
原来，当年三夫人产下玉儿并非足月，是以二小姐曹玉姝自小体弱多病，缠绵病榻，着实让三夫人费劲心思。
几月前，三夫人遇到一高僧。那高僧说，二小姐这病是前世的业障，需要皈依佛门才能消减。
三夫人只得这一个爱女，自然不肯让其剃度出家。那高僧便支招，说只需寻一个身形相似，年岁相同的作替身也是一样的。
于是，便有了曹红缨。
红缨听完，并未有多大感触。反正自小被人卖来送去的，早以习惯，如今不过再转个地方，也无何不可。
当下便拜别三夫人，打包了一点物什，趁着浓浓夜色，上了曹府的马车。
她出家的地方，是京郊的妙心寺。
这家尼姑庵建在栖云山的山腰上。香客并不多，来往的都是京城的达官贵人，香油钱顶用，平时也清闲得很。
红缨带发修行，她的师父一清师太赐她法号慧灵。
她跪在大殿里。佛祖宝相庄严，让她心生敬畏，诵经之声让她万般皆空，忘却了尘世间种种。
芳龄十五，正是及笄之年，一朵花开的年纪。红尘里的姑娘正趁着这风华正茂的年华挑选夫婿，体验着人生百态，品尝着男女之情的酸甜苦辣。
红缨，一朵含苞绽放的白牡丹，就这么静静开在了佛门之地，守着青灯古佛，晨钟暮鼓。
佛说众生平等。可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平等，寺院也是一样。
红缨辈分小，许多零碎杂活自然是由她包揽。初来几年，她的日子很不好过。
琳琅瞧着，她辈分小是个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还得归到她的样貌上头。
她长得出挑，即使身无点缀，也能将破旧的灰袍僧衣穿出出尘的味道。
这让她众位师姐心中很是不快。外加上她性子沉闷倔强，不懂做小伏低的规矩，自然就更不讨喜了。
心中不快日积月累，汇成了一股怨气。怨气逐渐酝酿，终于在某一晚，爆发了。
红缨的师姐寻了个极小的毛病，将红缨破口大骂了一顿，引得旁人也来掺和，这一掺和就掺和大了，由最初的动口演变成大打出手。
红缨被群尼围攻，受了大半夜拳打脚踢。她没有反抗，只是将身子团成个刺猬，缩在墙脚默默忍受。
待她师父喝退众人，将她从墙脚挖出来时，已经遍体鳞伤。
红缨没有流泪，只是紧紧咬着下唇。唇破了，殷红一片，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她被背到了一清师太的房间。师太小心翼翼地为伤处擦药膏，末了，盖上薄被让她好好休息。
红缨直挺挺躺着，灯火如豆，昏黄的光照进她的眼睛，有一种莫名的流光在回转。
师太摸着她额头的碎发，叹了口气，将贴身带的一串佛珠塞到她手里。
那佛珠由上等的珊瑚打磨，颗颗艳红似血，流光溢彩。
琳琅一瞧，正是滟澜交给她的那串。
那珠子上带着一清的体温，还有隐隐檀香，红缨紧紧捏着，捏得指骨泛白。
眼里的流光凝成晶莹泪珠，滑落下来。
一清仔细揩去泪珠子，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慧灵，你的尘缘未了，今后别记恨她们。”
至此之后，再没有人敢再找红缨麻烦。她也像忘记了那晚的事，念经诵佛如旧，只是没有诸师姐硬加的杂务，也能有点时间习字看书。
春来冬去，一年又一年，栖云山花开花落，雨雪交替。
红缨出落得愈发成熟，眉眼完全长开，更带着一种不染风尘的纯净气质。白牡丹成了寺中莲花池里的一朵白莲。
那一日清晨，也是这样一个暑气渐盛的日子。日头刚刚升起，还未显毒辣，栖云山苍翠欲滴，夏风清爽宜人。
红缨在殿前老银杏下扫着落叶。
似有香客来，来人人数不少，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谈笑间，还夹杂着男子的声音。
“玫儿，你真是比知了还聒噪，吵得我耳朵痒。”
“不痒不痒，玫儿这就给夫君吹吹耳朵……”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散开，接着又是一群人的嬉笑怒骂，夹杂着男人无奈的声音。
琳琅心一沉，她知道，他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