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画儿的声音

39、三十九

　　发掘已至关键阶段，再过几天便能开椁。木质朱漆的外椁赫然于眼前，披以珠玉，缀以翡翠，纵然历经岁月与氧化带来的老朽斑驳，依然不能掩盖逼人的精美华贵。究竟是谁，在这棺椁里头长眠？
　　想到开椁，兴奋又不舍。又一段尘封的过往即将被掀开，怎不令人兴奋？又快对一片埋藏过故事的土地说再见，怎可能离开得毫无留恋？对一样事物投注了心力，就难免会产生这样那样的感慨。
　　今天，小周的举止有些奇怪。结束了陪葬坑那边一天清理工作的他，坚持留下来帮我完成主墓穴这里的收尾事项。一同回住地的路上，他显得比往常安静，步伐缓慢，低头思索，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锦瑟！”他终于突然站定，面对向我。看来，我的预感没有错。
　　“挖掘也到后期了，这个项目过后我就要走了……”他顿了顿，深深地呼吸，“我离开之后，你会不会想我？”
　　一怔。然后微笑。他的问题似唐突又似经过熟思。虽然如此问询不太容易让人接受，但不可否认，作为同事与朋友，他的离开还是会令人怀念的。
　　他别过脸去，急速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我，又猛地站住。可以看到，下定决心的姿势。
　　“做我的女友吧！”旷寂的冬夜里，他的声音占据了周围的所有。
　　“啊……？”
　　“做我的女友吧！”他回过身来，这一次没有丝毫停顿。相隔两三米，我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直视我的目光里散发着强烈的、仿佛志在必得的光，“跟我在一起，我会给你幸福的！你不需要像现在这么辛苦，将来我努力一点、多赚些钱，你甚至可以不工作在家享清福。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应该被人好好照顾！”
　　等一下，等一下！一时震惊，连言语也被塞住，只能在心里呼喊。小周武断地设计了一个未来，甚至霸道地将未经征询肯否的其他人也一同规划在内，而那个人——就是我。
　　我的沉默令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我的跟前，用有力的双手扳住我的肩，“你不会不知道，我爱你吧？！”
　　我不是感觉迟钝的人，偶尔表现得呆若木鸡，实是潜意识里有所回避。小周的想法我多少察觉到一些，不愿去深究的原因是在于，我希望它如潮水般自动退去；抑或者，我但愿它只是我的错觉。
　　“小周，我要多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照顾有加。”最初的震惊已经平复，我轻挡开小周的手，用尽可能淡然的语气说话，“不过，我不适合你的，你应该找一位如小鸟般依人的女友。”
　　我和他真的是不适合的，在我眼里清晰如此的价值观鸿沟他怎能视若无睹？他并不了解我，或者说，他以为会有什么力量能够改变我。可是，他错了。一个人的内核固我的程度恐怕超出他人甚至自己的想象，与其寄希望于外来力量可能带来的改变，倒不如尽力寻找适合自己的对方。小周，总是习惯于为别人安排在前头、替他人作决定，他可以将喜欢的人照顾得很好，却在潜意识里要求他所喜欢的人遵循他乐见的方式生活。娇弱柔顺的女子听了他方才的那番表白或许会幸福地窒息，可是，我却只能对霸道的、带着大男人烙印的爱说抱歉。我终究不是被男人称赞着漂亮温柔就会乖乖呆在家中闲看日月相夫教子的女子，依赖在我眼里并不意味着全然的幸福安全。
　　他的表白中所透露出来的种种，让曾经的回避瞬间有了答案。我终于完全明白自己为何从不曾爱上看来对我一直照顾的小周。如果要终其一生寻找另外一半的自己，小周绝不是与我心有灵犀的那个人。
　　“你并没有男友，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我？”我微笑着，兀自轻轻摇头，不曾想，却等来他这样一声问。
　　“因为，我不爱你。”无论如何，刺痛总是难免。暧昧不清的婉转不如干脆明白的了断。我，不是一个会因为孤寞而投入爱河的女子，更何况，孤寞对我而言，从来是友非敌。
　　“小周，我们还是朋友。”末了，要加上这一句，这重要的一句。
　　我和小周，只是朋友，珍贵的友谊。而爱情，我知道的，不是如此滋味。爱情的感觉，在遥远的梦里，我是体味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