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画儿的声音

35、三十五

　　“我继续给秦哥哥讲娘的种种。
　　‘娘以前常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于身陷囹圄之人，若是没有当时别人施与的一口饭，可能早已丢了卿卿性命，看不到日后的睿慧显达，享受不了儿女承膝欢绕。所以，为了一饭之恩而以命相报并非是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相较之下，这世间更令人为难的，却是别人倾其所有，而你却无所偿还与凭吊。
　　娘曾经说过，她的一生要感激之人有三：一是原在邯郸的一位大人，一是我爹，而最应感激的是一名和她一起长大、始终与她同甘苦共劫难的姐妹。’
　　……
　　‘咣当！’不小心打破了一只药坛，里头的莲子洒落一地。
　　一颗莲子停在屋角，恰好嵌进墙壁龟裂的缝隙里。
　　‘瑟儿，没事吧？’秦哥哥在问。
　　我的手指能感觉到墙隙深处更大的空间，里边并非空无一物。
　　除了莲子，手上还握着串连精细的竹片，尘埃与斑驳难掩上面秀气的字迹。
　　‘瑟儿！’秦哥哥大跨步地朝这里走来，‘私藏书册可是很危险的！’
　　‘不是的。这……像是娘写的。’
　　……
　　瑟妹妹：
　　你在天上还好吗？
　　久病缠身，来日无多，恐怕不久又能与你相聚了。
　　若不是因为你，我又如何能偷得这十三年的光景？又如何得享从前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平常人的宁静与天伦？只是，这一切皆由你的性命换来，怎会不令我受之凄然？不过是当年为你偷过馒头，你便如此待我；可是，你的舍命为报，我却再无机会偿还与凭吊。
　　你是什么时候猜出我的使命的？是我行动失败被看押的时候？是你告诉我有人愿意为我卖命的时候？不，一定是更早。早在府邸你问我大人究竟有何安排之时你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对吧？否则，你不可能定下你的计划，并且来得及为这计划作下周详的安排。过于沉浸在大人的交待中，我忽略了你的细致与聪明，亦忽略了你也有在长平之役中失去的长辈——所以，你是明白的，报答大人的恩情并非接受使命的全部原因。
　　你隐藏得如此深沉，可知你不愿抱回饱食后安然睡去的孩子时我的震惊？你对我说出‘偷梁换柱’，那么平静，而我内心的翻涌早已胜过当日大人向我和盘托出他的计划。你太锐慧，你知道用什么来说动我，否则，你不会怀抱婴儿假借她的名义来到我的面前。
　　我是自私的。在你夺过鸠酒仰头一饮而尽之前，我怎么没有机会抢先你一步？那以后，怎么出的宫，什么人接应的我，浑浑噩噩；脑海里只烙着你最后白色芙蓉花般的笑颜，只记得你说：‘放心吧，姐姐！你不觉得我长得跟你有些相像吗？即使外面的看守察觉有异，他们也不会说破的，他们倾慕你。’
　　到头来，你的计划实施得比我成功百倍。为我调换身份，安排人接应我，送我离开，替我赴死，这一切，你皆算准。除了生命之外，你还牺牲了多少才做到？幼时的一个馒头换得如此种种，我应该觉得幸运还是愧疚？
　　只是，你劝说我必须生存下去的理由并没能跟随我。孩子的哭声，难以遏制，成为当时潜离宫殿的羁绊。她是在为你哭泣啊！倘若早知不得已仍须将她送回宫中，何不应是我饮下那杯鸠酒？
　　不过，如今我又有了一个孩子，是与逃离宫殿大病昏死在山间时救我的樵夫所生。我给她起了你的名字。我在这儿定居下来，虽然这儿跟都城距离不远，需要事事小心，但是只有在这儿，我才能报答救我的丈夫，才能近一些地感受宫城里那些我爱的活着的死去的人。
　　有时候，很想回去邯郸，尽管明知自己任务失利无颜面对大人、而大人在我们抵达秦地之后亦不会再留于原处。如果时光能够回转，我们还能否回去府邸过头三年那般艰苦然却无忧的日子、我还有没有资格成为你亲密无间的姐妹？
　　夫君之恩，已还；大人之恩，已尽全力偿报；妹妹之恩，让我下一世再去继续感激。

　　姐姐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