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落》公子明落

8、第八章 “既然是故

　　府衙之中房屋很多，凉快阴暗的地方也很多。刚才在厅中待了很久，忽然来到外面才觉得阳光刺眼。楚为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居然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疲惫过。

　　邓仲识也看出他的疲惫：“德勉，展大人并未说你推论不对，你不必如此泄气。不过今日也奇了，展大人平时温和的很，只不知道为何对你似乎有些不满——不知是不是被你昨夜闯入惊着的缘故？”

　　“说的什么话？昨夜我分明是听到那展昭房中有动静以为有什么不妥，这才破门而入，谁知道人只是做了噩梦呢。”楚为想想就头痛，“府里如今是怎么传的？”

　　邓仲识大笑：“府中上下都传，楚捕头昨夜闯入展大人房中，把人家展大人给吓得一夜不敢睡，只以为是刺客来了.. …你可宽宽心，展大人也不像是个会计较的，定然过会就忘了。”

　　相识多年，邓仲识自然知道他会在什么情况下露出什么表情，楚为微微苦笑，道：“我到底是老了——那位展大人虽然并为否定我的言论，却一个个推翻了去，我想我是小看了他。”

　　邓仲识道：“我也多少听过展大人的事情。他之前在江湖上名气不小，江湖中人都尊称他一声南侠，有南武林第一剑之称。之后入了官府就封御前四品的官职… …我估摸着展昭怎么也该是而立之年了，想不到这般年轻，倒真是年少有为，惹人羡慕。”

　　是，别的不说，单说是年少二字，已经让很多人心生羡慕了。他甚至有了一种淡淡的妒忌，等他发现这种情绪的时候，他才忽然吃了一惊。
　　因为妒忌这种情绪的由来，往往是因为对方拥有你从来没有过或者已经不在拥有的东西。

　　楚为自嘲一笑：“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丛瑞，我竟从未发觉过。我竟然一直以为，你我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时候的年轻。”

　　邓仲识笑笑：“当年的临安县令如今都是知府了，我这个小衙役也成了捕头，就只有你和那个甘平，死活守着那里不放。非得到如今，才发觉时间过久了么？”

　　楚为悠悠道：“反正已经过了很久，再久一点，也没有关系。”

　　邓仲识无奈摇头。见他转身就走，忙忙叫住，道：“便要用晌午饭了，你这回又要去哪？”

　　楚为道：“这衙门里闷得很，出去走走。”

　　纵然是不久前才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情，可是月余下来，杭州城还是热闹的很，什么都没有变。

　　街角买包子的大娘、路上挎着篮子送花的伙计、替人跑腿营生的汉子，还有一路吆喝买早杏的小姑娘… …此时清明刚刚过，连杏子都熟了，杭州城的热闹，是不会因为一人一事的发生而有什么改变的。

　　楚为问那个孩子买了几颗杏子，丢了一颗进嘴里，只觉得那杏子酸涩的很——若是再晚摘采几天变好了，此时甜味还不足呢。

　　正邹着眉品着那酸，忽然听到对街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声响，也不知道是哪家娶了媳妇或者是谁家过大寿，这样的排场和招摇。他不由得就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留意那凑热闹的人，倒是叫对面的蓝衣背影给愣了一下。

　　展昭适才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出来，一讨论完案子，他便说屋里闷得很，很想出去逛逛。不辜负这大好春色，没想到居然都来到了这。

　　展昭明显对刚才那堆热闹不感兴趣，反而在一旁认真打量着摊上的东西，摊上不过就是杭州有名的香囊荷包折扇之类的玩意，都是年轻的公子姑娘喜欢的东西。到底年轻，到哪都不忘了带些玩意回去。楚为想着便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容还没结束，就叫人看到了。

　　展昭只觉得一侧有目光盯着自己，想也不想就回望过去，只是这一看却叫他一怔：“哎，楚… …兄？”

　　楚为点点头，无奈那粒杏子发酸，一吸气就好像要倒牙，只含含糊糊回道：“展兄弟。”刚才那个卖杏的丫头喊的什么？不甜不要钱… ..好，千万别叫再见着，否则非得还那两枚铜板才是。

　　展昭问：“楚兄也出来逛逛？”

　　见楚为点点头，想着日头老高了却还没有吃饭，便道：“想请不如偶遇，既然遇上了，不如一同用个饭？”话虽这么说，可是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并不一定愿意同他一道，“展某初来宝地，也不知道哪的小食地道。不过若是楚兄忙，倒也算了。”

　　楚为心说你话都说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巧，旁边就是观月楼。
　　“这里的清炒枸杞芽与龙井虾仁还有鱼汤美味的很，只是与楼外楼是不可比的。展兄弟是京城来的，希望别嫌弃才好。”

　　这话说的真客套。不动声色就推了回来。展昭笑了笑，就算是默许了。

　　正准备做个请的手势往里走，忽然一声惊喜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明显是对着展昭说的：“这不是展… …展大人么！”

　　展昭与楚为不约而同回头去看——原来是个布衣袈裟的老和尚，溜圆的光头，须眉花白，老的皮都皱在一起了，可是那双细眯的眼睛却还是亮的惊人，透出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来。
　　楚为好奇看向一旁的展昭：“这位师父是展兄弟的故人么？”

　　展昭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却听到那老和尚笑嘻嘻道：“一见如故，也可以称为故人不是？展大人说要再来小寺里坐坐，可是忘了？”

　　展昭笑道：“自然不曾忘，不过才三天前的事情罢了，展某的记性不至于这么差。只是最近忙得很，倒抽不得空。只是老师父如何进城来了？”

　　老和尚把玩着手中的古旧念珠，道：“都是老衲的那几个徒儿馋嘴，吵着要吃青团子，这不，便让那几个小子取了后山中的一些茶叶子来换些糯米粉… …对了，展大人爱吃么？不如随老衲去尝个鲜也好… …啊，这位施主也一道来？”

　　这青团子如今吃可真算是尝鲜的，展昭也喜欢这地道的江南点心，只是这点心可不便宜… …两片金叶子呢。

　　“改日好了。只不知师父用过饭了没？”这回展昭真心不是客套，诚意足的很，“展昭有事想与师父请教，捡日不如撞日，不知师父可否赏个脸？”

　　… ….
　　连楚为都看出来了。感情那邓仲识真不是一味讲好话，这位展大人当真是有温和的一面，对着他的时候，客套话没少一句，笑意也不减一分，可是那拒人的远近也是千里不少；而偏偏对着这个似乎连法号都不知道的老和尚，反而是亲近的很… …真是奇怪，却又让人好奇的很。

　　这般想着，这顿饭就不知不觉移了东家。

　　请的菜也简单，三菜一汤。
　　油盐炒枸杞芽、清炒鲜笋、酱扣冬瓜、豆腐蛋花汤，另外加上一叠豆腐皮包子和枣泥山药糕。
　　家常又简单，关键是，加起来也统共不过一吊钱。合着是便宜又实惠的。

　　楚为已经沦落到陪客也不好说什么。老和尚倒是实诚的很，端的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呢，“老衲还以为，江湖上的大侠各个都是一掷千金的… …”

　　这分明是嫌弃菜便宜了，展昭笑笑：“师父，江湖上一掷千金的大有人在，只不过那些掷的都不是自己的钱，自然花起来是不心疼的。”

　　“咦？！”

　　展昭依旧笑，答得也爽快：“不然师父以为那些大侠怎么来的那许多钱？——你说是不是，楚兄？”

　　楚为咳嗽了一声。不置评价。展昭笑笑，也不再说什么。闹了个不大不小的冷场。
　　索性那豆腐皮包子好吃的很，老和尚吃得津津有味，胡子一翘一翘的，三菜一汤加上包子点心的，不一会功夫就吃了个干净。
　　“展大人说有事请教，如今老和尚吃人嘴短，自然是知无不言了。展大人请讲。”

　　怎么？原是真有要请教的？楚为不禁疑惑，看向展昭。

　　展昭神情依旧一派轻松，但诚意却在：“记得三天前初次遇见师父，师父只瞧了在下一眼，便推断出在下是为官之人。展某再敢问师父一句，可能看出，展某身份？”

　　老和尚嘿嘿一笑：“开封府的展大人，江湖上的南侠展昭。老和尚也是头一回见了活的。”

　　这回不光是展昭，连楚为都吃了一惊。感情这展大人和老和尚是第一次见面。听对话来说，这老头，咳，这位师父是猜展昭的身份的。那岂不是慧眼如炬观察入微？亦或者是… …自有神明帮忙？

　　老和尚继续嘿嘿一笑，“其实这事也不难。当日展大人走的可是官道？”见展昭点点头，老和尚继续嘿嘿笑，“那日踏青之人格外多，其中不乏官宦人家，故而官道暂闭，只对持有通关文牒之人开放。那日又落了雨，只有官道上铺的是青砖石板不会沾上泥土，而展大人虽然涉水而来，可是马匹上只有马蹄沾了新泥，衣裳却是干净，可想而知，展大人是从官道上来的。”

　　“而近日并为听有什么钦差或者巡抚路过，展大人又是单人独骑，我大宋本就马匹不多，若说是信差也不该用上那么好的马。而正好的是，就在展大人来的前一日，有两位施主前来上香，无意交谈中老衲知道杭州城出了案子，杭州府迟迟不能决断，意欲递交开封府处理。展大人当时又说，入杭州城有事，却不说是探亲还是访友或是扫墓。纵然展大人不像官员，却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说是不是？展大人。”

　　展昭点头，佩服，“老师父目光如炬，展昭佩服万分。请教师父法号？”

　　老和尚嘿嘿一笑：“人人都叫老和尚了然禅师。实不相瞒，这招蒙人的本事，还是二十多年前一位故人所教授的。故人当日只说，这世上除非真正不可思议的，否则绝没有不可能之事。再离谱也好，若是有一分的可能，也该信他。——正因如此，日后即便有人与老和尚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老和尚都会抬头看看… …万一是真的，岂不就错过了奇观？你说是不是？”

　　展昭点点头：“不知那位故人如今如何？”

　　了然禅师笑道：“既然是故人，自然已经是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