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雁（上部）》终于受不了

3、第三章

　　爱悄悄逼近的时候，多少人可以感应？

　　*
　　北宋淳化二年，夏末。
　　已经第四天了，阿黛竟然开始渐渐适应了陌生的生活，只是她诸多超越年龄的行为举止，令周围人很是讶异，莫非一朝落水，大难不死，竟连性情也改变了？从前一众围在身边服侍的仆人，皆满腹狐疑，却不敢太多表露。毕竟，成长不是件坏事，况且，老爷依然一副疼爱纵容的样子，谁还敢多质疑一句？这个家里，老爷之下就只有小姐，不想混的尽管可以试试，保管让他知道，府中作主的那个人绝对不是整日笑脸迎人的老爷，而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丫头！

　　清早，从睡梦中醒来，丫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阿黛伸一个懒腰，缓缓下床，神智还停留在遥远的二零零六年，依稀觉得今天是周一，似乎还有一大堆要处理的文件等着她，不知道又要加班到几点才能做完。
　　“小姐，燕窝要趁热吃。”
　　一声轻语忽然唤醒了阿黛混乱迷糊的思绪，她立即意识到，从今以后，她都不用再面对那些，因为，如今的她，只是枫如醉府中十四岁的小姐，虽没有任何血缘，却也如同亲人一般，享尽荣华尊贵，呵护备至，瞧这盅上好的燕窝，换作是原来的她，根本就没机会享受得到，而现在，不止奢侈到顿顿食用，并且只要她想要，哪怕三更半夜，都会马上端来，没有半点怠慢。这样的日子，实在难以用任何夸张溢美之词来形容，对于一个辛苦度日的上班族，这种生活简直就是上了天堂，她还有何所求？回不回去，似乎已经不再是问题。她要做的，只是适应新的环境！
　　收起神思，阿黛开始品尝上好的滋补燕窝，心里简直漾开了花。
　　“枫如醉呢？”她边吃边问道。
　　不可否认，他有个好听的名字，也有副好相貌，而立的年纪，面白如玉，红唇白齿，星眸如炬，常常浅笑如莲，看得人心里莫名紧张。帅哥她不是没见过，但为何独独对这个枫如醉总是无法坦然，只要一面对他，必然就先羞红了脸，几天来，情况并未因为更多的相处而改善，所以，她要出房门，必定先确定他是否在府中，不然，尴尬便无法避免。
　　“老爷一早就去了清渚堂。”
　　对于小姐直呼老爷其名的行为，大家原本早已习惯，所以阿黛的这一举动并未引来什么质疑。
　　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不到天黑绝对不会再见到心跳王子了，她可以好好了解一下周围环境，穿越到此几天，还没有出过园子。一方面担心被心跳王子看出破绽，另一方面自己也对园子的地形不熟，怕绕上几圈也还出不了这园子，传说中的有钱人啊，连房子都这么…汗！

　　*

　　清渚堂座落于西湖侧，是水君雄一手创办起来的茶庄，经历十多年风雨变迁，规模不断扩大，却一直只经营雨前龙井一种，只因是亡妻生前酷爱。就如水君雄晚年的平和心境一般，清渚堂的经营风格在同业中格外与世无争，枫如醉接过手后，更将原先的清淡风格继续延承，纵是商场尔虞我诈的厉害，都无法波及到清渚堂半点。虽然经营的如此单一，但清渚堂却声名在外，甚至有从遥远的北方慕名而来的客人。
　　枫如醉，独自经营清渚堂已经十年，三十岁的年纪已经是茶商会会长，与他有过往来接触的人，提到他，无不会惊讶上好一阵，接着，他们会说：“是一个谈笑间便能置人于死地的厉害角色！”
　　的确，枫如醉是个难得一见的经商高手，这一点得益于父亲水君雄，优良的遗传因子令他轻易就成为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俊逸清净的外表，优雅淡然的谈吐，羽扇纶巾恍如孔明在世，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势足以震慑一切灰暗不明，叫猥琐之人不敢靠近半步。
　　纵然拥有如此多的优势，枫如醉却只是拿捏着刚好的力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永远只保持着刚刚好的友善状态，如此反而令人忌讳三分，摸不透他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而，在莫测高深激流暗涌的商界中，枫如醉轻易便已立于不败之地，驭舟于长江面，静赏鸿鹄点起轻涛，涟漪圈走，风平浪静，多少人能解个中风情，也只有性子闲逸的人才能体会到了。
　　喜园，是枫如醉的居处，不以姓氏为匾，只因隐居的父亲不愿再被世俗忆起，自父、姐双双离逝后，喜园就只剩他一人独居，繁庭深院，无法笼络人世间的欢乐，直到一个乞儿的出现，才又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喜乐，喜园再度拥有了活力。
　　幼小的乞儿，无父无母，孤独流落街头，饥寒交迫，境地凄惨可怜，八年前若不是他一手将她带回，恐怕，街头冻死的饿殍又多一个。
　　年仅六龄的小东西，因长期缺食少衣，身体十分羸弱，但与之形成强烈发差的是她过人的坚强意志，丝毫不服输的秉性，他被震撼了，最初的怜悯渐渐升华成了呵疼，一种由心散发的百般呵疼，像终于觉悟的父亲，加倍的付出着曾欠缺的爱。
　　在喜园，他与她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老爷不像长辈，小姐不像晚辈，直呼其名，平起平坐已然成为了他们默契十足的相处方式。
　　八年来，没有人想过要改变什么，一切都那么自然。
　　直到那一天，清渚堂来了一名不速之客，他才发现，原本以为既定的规则，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悄悄偏离了轨道，朝着危险的方向直冲而去。
　　含烟已经十四岁，出落得灵气逼人，加上他这座背后靠山的名气，想攀上亲的人自然更多一筹。只是，长期以来，他都忽略了一点，终究，含烟是要嫁人的。心底的失落说明不了什么，这些年来，他只是扮演着亦父亦兄或亦友的角色，未来的丈夫才是占据她人生重点的人，他的这些莫名失落只会持续一阵罢了，当媒人踏破了清渚堂的门槛后，他便无暇再顾忌自己心中情绪了，一切总会趋于平静。
　　“大喜。”枫如醉慢要羽扇，轻唤道。
　　大喜也，乃喜园初建时招募来的一班家仆中最年长的一位，除他以外，还有二喜，三喜，四喜，直至十喜。这十人各擅其长，大喜此人，交际圆滑，观云知雨，闻一知十，一直跟随水君雄创建清渚堂，在茶商界也略有小名，加之此人惟主命是从，忠心不二，水君雄去世后，枫如醉为稳大局，重重犒赏了他一笔。如今，他已然是清渚堂的小半资产拥有者，遇枫如醉外出，他可以直接决定堂中紧急事务。
　　“老爷有何差遣？”大喜恭敬无比回应道。
　　枫如醉躺在藤制的摇椅中，星目微昧，神态幽闲，上扬的嘴角始终保持着一抹神秘，浓密挺直的眉毛，恰好生长在突出的眉骨上面，凹陷的眼窝令人过眼难忘，一袭墨绿绸衫衬得清晰的五官更立体分明，轻攥象牙扇柄的手指，细长而优美，叫人不得不嫉妒造物主的厚此薄彼，同样是人，独独他生的这般细致。
　　若上天厚德，没有夺走他双胞姐姐的性命，此刻，这样一对耀眼的璧人，一定是西湖又一绝景。大喜暗自于心中感叹道。
　　“替我放话出去，若想成为清渚堂水含烟的乘龙快婿，除必备的财力不可少之外，还需过得了我三关。”
　　“三关？”大喜疑惑。
　　枫如醉轻卷眼帘，神秘地笑开。支起身子，踱向窗口，望着湖边柳绿花红，眼中渐渐泛开侈靡。
　　“能照顾含烟又能兼顾清渚堂的人，世间有几？”
　　悠悠地口吻轻诉着他心中的隐忧，更似在自言自语，大喜默声立于一旁，偷偷注视主子的侧面，不知为何，竟感觉到无限忧郁，他心中颇为惊讶，疑虑之下再定睛细看，眼前的俊逸男子透着陌生，似有一刹那不再是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如醉少爷，眼角一点清晰可见的柔情，正在诉说一个陷入情爱中的男子的苦恼。大喜终于不敢继续看下去，悄悄退了出去。
　　成为一个好奴才的黄金法则：永远知道何时该隐身，何时该闭嘴。
　　有些事，不需明说，心中有数便足矣，聪明人有聪明的提问方式，心中的疑问总有合适的时机会解开，他是大喜，一切尽在他掌握。

　　*

　　跨出大门，阿黛才终于知道，自己如今身处的地方不是枫府也不是水宅，而叫做喜园。这与她的猜想相去甚远，古装片里不都是以个人的姓氏写块大牌匾吗，为什么这家这么奇怪。但是，紧接着一幕幕新奇的所见，彻底分散了她的疑问。
　　出了喜园，便是杭州城最繁华的街道，眼前的画面非常熟悉，街道两旁有店铺，有随意设摊的小贩，必定也有电视剧中常见的卖冰糖葫芦的人，边走边叫卖，馋嘴的孩子只能眼巴巴望着高高在上鲜艳欲滴的糖葫芦，一边不忘央求身边的大人，只是通常都未果。阿黛一向喜欢小孩，这时逮到了机会，立即上前从草耙上拔下最大的一串给了孩子。看到肉肉的小脸由惊讶到灿烂，自己也笑开了花。只是，她似乎忘了一件事…
　　“给钱！”
　　一只硕大粗糙的男人手忽然按住了她肩，阿黛猛一惊，才回头，竟然对上了一张被风雨刻花的沧桑脸孔，那是卖糖人，见她跟着孩子渐渐走远，以为遇到吃霸王葫芦的，所以，下手力道重了些。
　　这一拍一按，吓得她花容失色，本来还在高兴，突然凑上来一个男人，而且其貌可怖，阿黛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