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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那么希望你过得不好 ...

  •   介绍的工作是会所的前台,舒怡被吓了一跳,真不知那位宋医生是什么来头,竟会出入这样的地方,明明在外头看来只是一条不入眼的巷子,简直是破旧,门口连门卫也没有,可进去才知方是别有洞天,装饰精致到了极处,曲径蜿蜒尤为深广,廊檐精工细雕,一看就知出自名家之手,难得的是会员制,只为一小撮人服务,一郑千金也难入其中。

      这样神秘高奢,却只因那位宋医生的一句话,便录取了她,她心下感叹,这位宋医生背景,她甚至连他的名字还不知道,这样草率,连自己也感到仓促。

      翌日便是周六,她没有辞去医院食堂的工作,于是接了孩子便往医院赶去,舒怡忙着清洗餐具,山山却在一旁缠着她,她搂了孩子的腰说:“山山乖,妈妈在忙,自己一边去画画好不好,待会儿妈妈来检查。”

      菱菱晚上没工,走过来笑眯眯道:“我带他去三号楼的那个花园玩去。”又转过头来向舒怡道 :“上头有领导过几天要来视察,医院不严重的小朋友在哪儿准备活动呢,我带山山过去看。”

      三号楼的花园是医院最大的露天儿童活动室,一到了傍晚,景灯一亮,灯火琉璃,这几天医院年轻的医生护士天天在那儿热火朝天的教小朋友们排节目,准备迎接领导的视察工作。

      杨哥将脸一扬笑眯眯道:“菱菱,你是去看那位小宋医生吧,他可在那儿呢。”

      菱菱吐舌做了个鬼脸,将辫子一甩,道:“我就是去看宋医生怎么了,那不成呆在这儿看你满脸流油?”

      杨哥为人憨厚的很,这下也不恼,呵呵笑:“我可听说那宋医生早就有女朋友了,你小心补个空。”

      菱菱红了脸啐道:“就你个思想不健康,这是想哪儿去了,我去看他难不成就看上他了,那么多小护士也都在呢,这点我难道没有自知之明?”说着将山山抱起,说:“舒怡,那我就去了,反正你待会儿不是给几位医生送饭?正好来接山山。”

      舒怡抬起头来道:“好,那就麻烦你了,山山这孩子内向,别给人家添麻烦了,要是害怕了你就跟他讲,妈妈待会就来接他了。”

      菱菱头也不回哎了一声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真是啰嗦,难不成害怕你儿子被人家拐走不成?山山这个性子啊就是跟你学的,都快五岁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花园在医院的南边,真好临水,风景独好,一到这个时候病情不重的小朋友们由护士医生带着在那边玩耍,露天音响里头放着音乐,却是喜羊羊与灰太狼里头的插曲《左手右手》小朋友么一听这音乐当然来劲儿了,个个手舞足蹈的,热闹极了,还有几位孩子兀自绕着椭圆的大喷泉溜起旱冰来。

      都是年轻的医生护士,在一块儿倒像是大孩子似的。那位宋医生也玩得起劲儿,不知谁怂恿了一声,他当下就穿上轮滑鞋来,旋转,跳高,轮舞,刹停…..

      唬的边上一大群小护士连连拍手叫好,笑道:“哎呀,宋医生,你这儿都可以去上中国梦想秀了。”小朋友们上蹿下跳的,连神外的童主任都自医院走廊内打开窗子来笑眯眯道:“小宋啊,注意影响,医院里头教坏小朋友。”

      宋岑渊将动作一霎,连连道:“哎哎,我知道了。”说着将低下一小票小不点儿眨眨眼说:“明天叔叔在表演给你们看,快快,咱们排练了。”刚说着,便见大楼处走来一人,岑渊眼睛一亮“吆喝”了一声走过去说:“宋大书记,这还没到视察的日子呢,您怎么大驾先到了?”

      原来来人正是宋家长孙宋岑泽,他倒是换了一身工作装束,只穿了一条烟灰开司米,看上去却依旧沉敛,温良。岑泽微微一笑:“刚从景山厂子回来,路过这里,便来看看你。”

      岑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您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是咱们这种小地方,说吧,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岑泽瞥了他一眼,直笑:“你说话什么时候这么阴阳怪气的了?我来看看你还不行了?”

      岑渊将手一扬,搁在他肩上,说:“难道不是吗,咱们每周给老太太老爷子应卯,哪一次见到过您,上次打牌还说呢,家里头你如今比老爷子还忙,天天见不着人影,要找你还非得去机关大楼里头呢,这还不一定见。”

      岑泽笑着将下巴一扬,问:“你在干什么?”

      岑渊道:“还不是为了你们来时做准备,瞧瞧,多热情,一个个跳得多好。”说着又不由笑了出来,向边上的小护士道:“小邓,麻烦待会儿叫食堂里的人多送一份上来。”

      舒怡送饭上去时,天色还不算晚,半天的西落正缓缓涤荡着,晚霞斜斜穿过廊檐,正落在一池喷泉上边,变得波光粼粼。边上的紫荆开了花,密密匝匝的,如染如画,浅浅的绛,犹似玫瑰。

      医生护士们正围着小朋友们发礼物,个个欢喜极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呀,饭来了。”自然有护士笑眯眯走过来道:“麻烦你了。”舒怡将盒饭一个个分给大家,只微笑说:“不客气。”

      宋医生的声音清朗:“舒怡姐,两份小馄饨。”

      她将两份小馄饨拿过去,晚来风急,衔着花香四溢,有着清冽的香味,一两片花瓣片掉在她发上,荡起浅浅涟漪,暮色开始四合起来,半天的珠晖熠熠,姹紫嫣红,有着朦胧的金光,映衬在前面的那人身后,只愈发显得整个人像是轻在天际似的不真实。

      她恍惚立住了步子,清楚的看见紫荆后面就是几株晚香玉,这个时候含苞盛放,恰似碧落清泉香气凛冽,使得整个暮色都变得苍茫起来了。

      舒怡下意识地微微握紧了那饭盒,仿佛有些烫手,又仿佛不是,只是恍惚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为她找过晚香玉这种花,可是这种花太清华绝代,她是真的配不上,要不起。

      宋岑渊已经笑着:“舒怡,麻烦你跑一趟,”

      舒怡微微一笑,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又转过头来,只温声说:“何必这么客气。”晚风吹得她的发丝微微扬起,又缓缓凋落,像是在空寥的白云青灰天际飞扬的蝶,摇曳斑斑驳驳的夕阳,她瞬间又低下头去,看着地上的波纹点点。

      岑渊笑眯眯地介绍:“哦,对了,忘了介绍,这是我大哥岑泽。”又转向岑泽道:“这是舒怡。”

      她早该知道的,她是真的笨,早该想到的。

      原来所谓的人鬼殊途,不是因为遇不上而遥遥无期,却是因为似此星辰非昨夜,所以变得阑珊,这样的回首,早已是百年。

      岑泽影在微光里,浅浅扬眉,淡淡望向她,是真的有那种风清月朗的感觉,这么多年也只添了几分内敛罢了,说的又是:“你好。”

      舒怡也说:“你好。”笑了笑将包装盒拆开来递给了他,转过身去将另一份给了那位宋医生,岑渊道:“谢谢。”

      舒怡微笑:“是我该谢谢你帮我找工作。”

      岑渊嗨了一声说:“别别别,这样一说我可受不了,介绍你去兰颐园我还是借着我哥的面子呢。”见岑泽看向他,便说:“我介绍了小舒姐去兰颐园,那杨老三还说改天要请你喝茶,我忘了跟你说了。”

      岑泽笑了笑点点头说:“一定。”

      世事不外如是,纵使相逢应不识。

      舒怡抬起头看见喷泉边有一群的小朋友在那溜旱冰,那种飞扬的旋律,清清浅浅仿佛可以穿越时光似的,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清扬,学校在当时是首屈一指的百年名校,连施舍也先进得很,体育馆边上就有旱冰场,宿舍里的同学从食堂出来约了一起去,她出生贫寒,自然从来没有玩过这样的运动,可是舍友们非死非火拉着她去,还笑说:“舒怡一去,咱们一群人也许连钱都有人帮忙付了,说不准还有人请客呢。”

      她那时在学校默默无闻,可是是真的漂亮,还真让人说对了,一到就有人请客,问清了才知是大两届的学长,其中的男子他记起是那一日公交车上的男生,她不会滑,立马有男生女生一同起哄,直叫:“岑泽,快快,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又有女生向她挤挤眼悄声说:“这位宋师兄是学校轮滑社的社长,技术肯定精湛。”

      她是真的内向,从小就极少和男生说话,被她们说的是满脸通红,只知道是出丑了。

      他教的极为认真,牵着她的手,他指尖薄凉,会让人想起青草氤氲,又仿佛是白杨薄荷的香气,很好闻。

      边注意着她脚下,边耐心的讲:“注意重心,身体稍向前倾,微外八字……”她当时只是在想,真的是标准的工科男生,连轮滑也是准的术语。到了后来才知他本是有备而来,先前根本不会轮滑,连这些动作要领都是电脑上现背的。早串通好了宿舍的舍友们。

      后来她笑着问他:“你不会也可以滑的这样好?”

      他道:“是朋友告诉我的,说这个方法最管用。我先前可是做足了功课,不知摔了多少跤,看看,我多有心。”他出生大家,小时候的教育自然不允许有这样的活动。

      她不由笑了出来,问:“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的?”

      他看着她,温润如玉,:“从那天同你一块儿从公交车上下来开始。”

      她信他,是真的信他。

      这样的相信如同在冬季的夜里看烟火,仰望,天际斑斓如画,东风夜放花千树,其实暮然回首是根本没有那人,因为烟花绽放之后便是黑暗冷清,一瞬就没了。她相信烟火的美丽,可是更相信短暂之后的落寞。

      舒怡听到唤声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菱菱抱了孩子来,她转过身去把孩子抱起来,问:“山山有没有惹祸。”

      菱菱笑道:“乖着呢,一见到你来了,妈妈妈妈叫着非到你这儿来。”

      舒怡笑了笑亲他,说:“怎么这样粘妈妈,要被别的小朋友笑话知不知道?”说着又转过身去道:“来,叫叔叔。”

      山山乖乖地叫了两声叔叔,童音朗朗尤为清脆,一双眼睛在半暗里熠熠若星子,亮晶晶地看着两人,直至要望人的心里头望去。

      岑泽静默在哪里,过了好久才缓缓开口:“你儿子……”

      舒怡微微一笑:“是,叫山山,今年四岁了。”

      有风吹来,她的声音本就不响,一瞬间他仿佛是没有听见,想了想才知道是什么意思,想了想才知这句话有几个字,哦,原来只有九个字,只有九个字而已,罢了……

      是东南风,一吹,吹得浑身上下千千万万个毛孔都微微一凛。

      孩子伏在她身上,小小的身子和她那样亲昵,是很瘦,和她一样,只留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看着别人,仿佛是害怕,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缩在她颈间,像是小芋头似的,可怜兮兮的,一看就知是营养不良,和她一样,平庸到令人厌烦。

      舒怡把孩子抱紧了些,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就先走了,我们在这儿也打扰到你们的工作。”
      那样卑微的语气,那样蹒跚的步子,那样单薄到几近突兀的身形,他不知为何只就只觉痛快了些,想必是丈夫无能,日子拮据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如此的低微,毫无当年的一丝光彩,除了低头,就是低头。

      原来她过得不好,原来她过得不好,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是真的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是真的觉得爽透了些。

      这年头一旦在心里扎了根,是真的想放声笑出来,那种放声通体舒泰的笑。

      这些年来他把怨恨变成相思,把相思熬成痛苦,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怨,更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痛,那么多年徘徊在绝望的潭底,一旦触及,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痛不欲生,那烙在心口的伤疤,那么多年过去了,溃烂的无可救药。

      本以为她嫁人生子,春风滋润,却原来她早已成了黯淡颓败的落花,连庸妇也算不上,连孩子也养不活,这样的惨淡,才叫他心里平衡了些,那些卑劣的念头,才可以平复些。

      原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均是那样可笑,“真正爱一个人是希望她过得比自己幸福。”他原本以为是有这样的宽容的,却原来只是对自己的讽刺罢了,是真的可笑,这么多年来,原来他心里头一直想的竟是希望看到她过得不好,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生活在地狱里,原来不是。

      那么卑鄙的想法,连自己也感到可耻,可是时过境迁,那些匍匐在心底的想法竟远远超过了一切,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圣诞节来,他和她一同去街上,人太多了,哄闹间被走散开来,他焦急的找着她,却不知道原来她早就看到了他,见她浅浅含笑望着他急的四处张望,他踮起脚来直喊:“舒怡,我在这里。”后来他问她,为什么见了他却不喊。她说“我喜欢看你焦急的样子。”她从来不知,他那样急切的喊她的名字只是因为不舍得她焦急。

      曾经那样美好,曾经....

      曾经连看她焦急也不舍得,如今却那样希望她过得不好.....

      他抬起头去看阶下那几株晚香玉,白色的花,有着很柔和的弧线,在夜色里尤为薄透,就像苍穹的湛蓝里透出雨后的杏白色泽,花开的那样好,很别致的香气,风一吹,几瓣叶子落了下来,零落成泥,渐渐枯萎,而后颓败,就像人一样。

      他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对他说过:“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花开得太好,所以摇摇欲坠。”

      因为太好,所以颓唐,却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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