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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泪匀浅了朱砂痣 ...

  •   舒怡从食堂回来,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去之前含了两片银翘,可依旧头痛得很,回来时人只是昏昏沉沉使不上劲儿,房子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楼道口没有电灯,她向来数着上,台阶陡得很,每层12级,她扶着扶手走的极慢,一步一步,只是蹒跚。

      刚到门口,对门的却亮了,她真是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忘了动弹,乔大妈从屋里出来,见了她哎呦了一声道:“你个丫头,还是这么愣,傻了啊?”

      舒怡微微一笑,唤了一声:“大妈,您倒是吓了我一跳。”

      乔大妈抿嘴笑,伸手去点她的额头:“瞧你长的个好模样,这小脸一吓,我见了都可怜。更别说别人了。”

      舒怡倒不妨她这样说,念头一闪隐隐猜到了什么,于是抿了唇低下头去,果真听乔大妈说:“哎呦呦,我这还没说呢,怎么?就害羞了?”

      说着热心的拉了她往家里走,家里老式的装修,可是极为干净,那黑料子的布艺沙发上头坐着老伴,正在看湖南台的相亲节目,一见舒怡来,忙笑眯眯说:“小舒来了啊。”

      舒怡轻声唤道:“哎,大伯。”

      乔大妈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拿着照片笑眯眯道:“快看看,快看看,上次我跟你说的隔壁小区的何老家的儿子。”说着硬是将照片塞到了舒怡手里。

      舒怡只觉烫手,下意识去看,是一位长得硬朗的男子,眉目平淡的几近粗糙,皮肤黝黑黝黑的,笑起来倒是露出一口白牙,长相极为憨厚。

      乔大妈泡了茶来,笑着努努嘴:“怎么样?你别看他长得和你是天上地下,可人家人好啊,热心着呢,男人要长相好有什么用?干活卖力不就行了?何老汉家全靠他撑着呢,就是家里头穷才到现在快33了还没有结婚,可是章婶跟我保证了,这小伙子老实,你这样的情况,不就图个老实么?”

      舒怡微微一愣,低下头去说:“人家还没结婚,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这不耽误了人家,就怕人家不愿意。”

      乔大妈哈哈笑:“这个我们当然跟他说清楚了,人家说先见见再说,孩子有什么?以后叫山山改个姓,你还年轻,结了婚你们再生一个大胖小子,有什么不好?那人家不就有两个孙子了,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你们孤儿寡母的好,不是?”顿了顿又道:“这小伙子可是本地人,你这个样子还犹豫什么?”

      舒怡脸上绯红,只说:“我不是…我是…我是紧张。”

      乔大妈拉了她的手说:“你这孩子性儿好,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这样的模样,有多的人羡慕着呢,可是你命儿就这样了,还带着个孩子,你说你也是,明明老实的很,怎么就弄出个孩子出来了?要是成了啊,别忘了乔大妈就行了,好好跟人家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们看着你一个月工资就这么点,累死累活又拖着个儿子,真不知说什么好。”

      舒怡抿了唇不会说话,乔大妈又说:“小何这孩子就是吃了没文化的苦,所以到现在还是工地的建筑工,可这小伙子卖力着呢,这回接了个大案子,江东的改造工地上的大建筑工,连章嫂都说小何有前途着呢,你们要是成了,再生一个小子以后会有幸福日子的。”

      她到了如今这地步,只以为好好过日子都是奢望,在六年前就知道这一辈子都是奢望,从拿到那二十万开始她就知道这一辈子都是活在地狱里了,那年的漫天大雨,早就冲走了她这一辈子的幸福,她这一辈子的幸福早就没了。

      她忆起小时候祖母给她洗脸时说的一句话来,只是叹气:“舒怡这孩子的这颗痣啊….”眼角下方的淡色泪痣,似水滴似露珠,是真的美,可家乡的老人们还是封建想法,认为有泪痣的人注定一生命苦。只是摇头说:“舒怡这孩子福薄啊。”

      却果然如此,却果然如此,她这一辈子到底是奢望不了,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亦只求一个安稳罢了。茫茫人海,年年岁岁,只求和儿子一个两安。

      乔大妈说:“好孩子,你要是同意了,我就跟小何说,要他这个周六请了假出来。”

      舒怡向来不会跟人打交道,现下到底是害羞,只轻声说:“我是愿意的,就是别麻烦了人家,我到底还有着儿子呢。”

      乔大妈这下早笑开了:“好好好,你这还没处对象呢,就晓得为人家着想,只要记得下次给我们喜糖吃就行了,我打包票,你要是和小何好好过日子,那孩子保准待你好,别看他长得不好,可人憨实着呢。”

      舒怡被她说的局促极了,脸颊通红,说:“那麻烦您了,真不晓得怎么谢谢您,无亲无故的还为我操心这事.”

      乔大妈将她的手一拍,瞪着她嗔道:“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乔大妈我呀,平日里又没工作,有没有孩子,为你们忙活这事,我高兴着呢。”

      舒怡回了家才知自己的身子烫的厉害,于是吃了两片阿司匹林,拿着那一板药片愣愣出了一会儿神,那白色的小药片搁在自个儿手心,微微有些汗濡湿了,看上去成了浅褐色,就像自己眼下浅痣的颜色,淡淡的,有着一种类似苍桑的颜色….

      她恍惚想起那一年自己从银行里取出那剩余的几万时,也是一个下雨天,她一路淋到家,浑身湿透了,也没一丝感觉,她知道,她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为她淋雨而担心了,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那时第二天她发了烧,家里就有阿司匹林,她一手是刚取出的钱,另一手就是两版完整的药片,她愣愣的看着那些钱,浅红的,很好看,就像檀香早梅的颜色,是真的很好看,只让人想起那薄如蝉翼的花瓣,指甲一划就有一条浅褐的痕迹,那么脆弱,就像人的生命,是真的脆弱,她从来不知父亲连两个月夜熬不过就走了,她只是在想,原来生命那样脆弱……

      而她只是在疼,却又不知道哪里疼,是真的不知,只是疼得厉害,阿司匹林可以止痛,她只是在想,要是将这些药片全部吞了下去会不会再也不会疼,再也不会疼,她缓缓将药片吞到嘴中,真的只是那么一霎那,没有多一秒,也没有少一秒,全部吐了出来,吐得掏心挖肺似的,全部都吐了出来。

      还是子桑将她送到医院的,医生戴着口罩,声音含糊的就像在做梦,那些话她到现在还清晰如昨说:“恭喜你,已经怀孕56天了,孩子发育不错,胎心也很正常…..”

      她从来不晓得,如果她将那些药片全部吞了下去会怎样,是真的不知道,那时子桑是从学校赶来看她的,一个劲儿的劝她把孩子打掉,拿着那些钱重新回学校上学,劝道:“舒怡,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你理智一点,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你这一辈子就毁了,你看看那是什么学校,那是什么学校啊,有多少人挤破了头也进不去,你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你该怎么办?有谁长得像你这样漂亮,毕业以后有着好日子呢,你可不能犯糊涂?学什么不好?非小说那些傻子,把孩子生下来,你以为你是圣母啊?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到底还是约定了手术,那时在手术外,她流着泪把头重重磕在围栏的尖棱上,头上的鲜血直流,鲜血模糊了双眼,她真的是一点也不感觉痛,她从小就极怕痛,可那时是真的一点也感觉不到,不是麻木,只是不痛。

      她是真的舍不得,是真的舍不得,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不舍得过一样东西,手上还拿着那张化验单,却亦抓着那尖棱,亦流了满手的血,只是紧紧地抓着,一直要划进人的心窝子里,仿佛那一片血红是从心里流出来似的。

      她浑身都发着抖,浑身都抖着,看着那血哗哗的下来,眼泪也就哗哗的下来了,在手术室门口默默流泪,衣料被血染红了,又被泪水匀浅了,变成了粉红,和那年的梅花有着同样的颜色,鲜妍的如同心口的朱砂痣。

      生生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给剜下来。

      她哭得泪眼朦胧,因为知道她这一生也就随着这些红色的液体流走了,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风起帘动,月影朦胧,隐隐绰绰的斑驳,像是水晕。

      她怔了好久才将药片放下,转过身去看孩子,儿子睡得那样好,小脸粉雕玉琢的只让人心怜,睫毛又长又密,轻轻合着,像是最最软的花蕊,她不由伸出手去抚上他的小脸,小家伙手上动了动,仿佛是感到痒了,小手去抓。睁开惺忪的睡眼来,朦胧中甜甜唤了一声:“妈妈….”

      舒怡听到这两个字,瞬间的辛酸,只微笑说:“是妈妈吵醒你了。”

      孩子眉眼弯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她俯下身去轻吻孩子,轻轻说:“妈妈刚刚回来,你快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山山抬起头在她脸上吻了吻,声音沙沙的:“妈妈也早点睡。”

      孩子那样乖,那样乖,这样的男孩子,从小却听话的很,连子桑都说:“你这儿子,倒还真是你的福气。”乖得只叫她怜爱万分,她将他被角轻轻掖了,又痴痴看了好一会儿才悄声往卫生间去。

      她发了烧,于是在边上的藤椅上将就了一晚。

      第二日依旧烧得厉害,犹自撑着身子到了晚上,可一到医院食堂,人却模模糊糊的站不住,于是伸手去扶边上的栏杆,远远就看见那位年轻医生又往这边走来,声音明朗:“要一碗小馄饨。”
      舒怡微微笑:“好的,您稍等。”

      伸手去舀,可是手上哆哆嗦嗦的连勺子也拿不住,只是抖得厉害,恍然的眼前一黑,就听到边上菱菱焦急的唤声:“舒怡,舒怡…..”

      她醒来已经在医院的点滴室了,她恍惚看着边上架子上顺流而下的液体,椭圆的,精良的,一点,再一点,只让人想起那一年打在车窗上的雨滴。

      边上有人坐在她身边,看出去人影朦胧,隐隐绰绰的轮廓仿佛似曾相识,清俊若水杉,记忆里那一双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只觉连呼吸也变得紧促了起来,却听到那人说:“你醒了啊。”

      她被这话一惊,也就彻底醒了,才看清是那位年轻医生,一瞬间只觉不好意思,于是道:“谢谢您送我上来。”

      那位医生笑起来极为爽朗,道:“我是医院的医生嘛,这本是因该的.”顿了顿又道“你也真是的,自己烧的那么厉害也不知道来医院,差点就是肺炎。”

      舒怡头晕的厉害,看着点滴一点有一点的落下去,微微的窘迫,说:“我也没感觉到。”又问“是您帮我垫了钱了吧,我还您。”

      宋医生说:“你没医保卡,我用了我的挂的号,这是药单。”说着将药单递给了她。

      舒怡接过药单,就微微愣了愣,那位宋医生到时看出了她的窘迫,问:“没带钱?没有关系”

      舒怡反应过来,连忙说:“没有,没有。”说着把钱包拿了出来将钱给了他。

      那位医生咦了一声,指着她钱包上的挂件说:“这个我看着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舒怡低头看着那钥匙串,怔了怔,才抬起头来笑了笑:“很老的挂件了,市场就很多,应该在店子里看见过吧。”说着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攥住了那链子,凉凉的钛金搁在手心里,一直往人的毛孔里钻,连人的心里也凉了进去…..

      宋岑渊见她脸色苍白,细看之下竟无一丝血色,却是出奇的美丽,他自小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却从来不知这样的情况下还有这样美的人,因为瘦所以显得一张脸尤其的小,零星的一点素白,竟可以美得让人不敢去看,仿佛没得要将周围的氧气都夺去一般。明明那样憔悴不堪,可是却偏偏自憔悴中生出一种美得不可思议来。

      他说:“你营养不良,免疫蛋白和成困难,体力又严重透支,怎么也不注意点?”

      舒怡倒是被问愣了,过了一会儿还是不知怎么答,还是宋岑渊说:“你是经济困难吗?看你还带着个孩子。”见舒怡不说话,便道:“你这个岁数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吧,怎么在食堂工作?”怕她误会于是加了一句:“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刚才菱菱跟我讲了你的情况,大家都想帮帮你,要不忘帮你介绍份工作吧。”

      舒怡是被惊到了,抬起一双仓皇的眸子来问:“谢谢你,不过我和你非亲非故的,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宋岑渊本就是极为爽透的性子,又年轻,笑起来一双桃花眼明媚若春风,道:“举手之劳而已,何况食堂里那些人都想帮你呢,你是不知道,我在医院科室出了名的热心。何况你的馄饨这样好吃。”

      舒怡倒是被这位医生逗笑了,她从小就不会和别人说话,别他的话一讲,一时间局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真是谢谢您了。”

      宋医生道:“客气什么,下次我好要你送小馄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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