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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把相思煎熬成仇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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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千万天银丝细线,自灰暗的天幕落下来,那样不及防,直要淹得人连呼吸也艰难棕色的小雪茄,烟灰不断,燃过的地方蜿蜒一条雪白,有清冷的香气,让人微微怔仲,外头的雨水打在车窗上,一如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有电话响了,是秘书长胡临承,他知道今天是自己耽误了,果然胡秘书开口就说:“您在哪儿呢?五点二十分的203常委会您忘了啊?张书记都从大海湾赶回来了,您的人影都没见着,他老人家正发着火呢。”
宋岑泽将烟灰缸打开,那烟蒂轻轻一拧,便破败了,他痴痴看了一会儿,才轻轻说:“回家。”这是领导班子里的长称了,大家都把市委大楼或驻京办唤成家。
赶到大楼时,柳警卫和张秘书已经在大门口等了,胡秘书本就比他大了好多岁,以前又是张书记的心腹,这下连称呼也顾不上了,急得跟什么似的:“哎呦,我的祖宗,您这是上哪儿去了,老头回来都快一个多小时了,骂地跟什么似的。”说着又悄悄附到他耳边,轻声说:“他老人家估计是在军区出了事,本在开往大海湾的路上呢,中央办公厅一个通知就把他给叫了回来,一回来就板了张脸,一听您还不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估计是不好的消息,您可得小心着点。”
岑泽进了大楼里去,其余的人均在会议厅了,张书记连调研的衣服也没有回,正站在窗口吸烟,见了他进来,果真没好气,恨铁不成钢:“你还知道回来,这里是什么地方,由得了你磨蹭?什么?堵车,堵车你不会打警报啊,你车上那个要来干嘛的?当饭吃吗?”
他是岑泽多年来的导师,平日里更是对这位学生出了名的满意,两人相差起码三十岁,可竟做到了一二把手的位子,不是不让人赞叹的,平日里张书记更是待他如父子,打骂都是常有的事,那一次开玩笑说起来,张书记还连连笑道:“这可不能怪我,是上头老宋书记语重心长的跟我说,尽管打,尽管骂,好好让他吃些苦头。上头这样大的领导的指示,我可不敢不遵守。”当时听得一群人直笑。
虽这样说着,可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瞥了他一眼骂道:“傻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进来?傻了?”
岑泽应了话,进了去,因为刚开完党大,督查组的人守得严着呢,正值高官人事变动的热潮,会议上人心惶惶的,张书记果真在会议上开门见山就是,一通批评如今跑官要官的腐败之风,会后又单独留了岑泽,道:“现在这个时候,我们更是要好好抓紧江东的改造案,中央刘大公,对这片地方重视的很,你把手头的拆迁案交给姜谷去做,你负责这片地方。”
江东的旧式房屋改造工程麻烦得很,因为钉子户多,弄得连张书记也没有办法,他这样吩咐,岑泽只能说:“好的,我明白。”
处理得报告材料一大堆,忙完还没来得及吃饭,胡临承已经进了来,告诉他:“家里头来电话了,说请您回家吃饭,”顿了顿又加了句“是老太太打来的。”
他说的老太太就是母亲了,岑泽江本子一撂,说:“那就叫老王吧。”
老王是宋家的老司机了,他素知这位宋家的长孙,少年老成,向来极为平静,连宋家老爷子在一次家庭聚会中也说:“老大性温原纯良,从容不迫,最肖我当初的样子。”
真真的处变不惊,万千万事均看不出任何神色,可是今日连他这个司机也瞧出了异样,细听他的呼吸,只觉仿佛是在隐忍什么,一种蓄势待发的温怒,只教人诧异。
车子驶到宅子时,天色早也暗了下来,近处没有人家,显得格外幽静,四周一溜的警灯,远远望去若攒珠明玉,是老式的房子,,驶进去只是幽静深远,前头的花园种了英国玫瑰和郁金香,真正地应和时景,可喷泉后头却是扶桑花,朵朵结实,半明半暗里望去,映着灯光,仿佛是南珠上头嵌了红宝石似的,熠熠华光。梧桐水杉交错,在夜色里浓墨如画,风一吹,瑟瑟一点轻响。
后院是西班牙的建筑,看上去尤为深广,他进去时管家已经在门口等了,见了他笑吟吟道:“岑泽回来了,”顿了顿又道:“今儿个可是太太亲自下的厨。”
他听了这句话倒是愣了愣,半响才回味过来是什么意思,才进了里去,只道:“母亲晚上好。”
盛子秋见了儿子早就喜不自胜,笑眯眯说:“每一次要叫了才回来一趟。”亲自接过了儿子的外套温声问:“我听你爷爷说,三大班子要调动了,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刚才还和你媳妇儿说呢,咱们倒是能天天看见你,不过和你爸一样是在电视上。”
岑泽纵使身子乏倦,也耐着性子来敷衍母亲,微笑说:“可不是,可是累着了,昨儿个刚从Z省军区回来,今儿个又去了下头的几个厂子,又得往G大赶…..”一说到这儿又猛然顿住不说了,像是想及什么事,连眼神也变得迷惘起来,只是愣愣的立在了那儿。
盛子秋心疼道:“你媳妇跟着成司务做了你最爱吃的五香排骨,待会儿多吃点。”又怜又爱,说:“看看,都瘦了这么多。”
刚说着已经有人已抱了皎皎下来,宋家长房长子的女儿,自然熠熠若明珠,纵使已经两岁,可身边跟着的人却算的上前呼后拥,伸开小手臂唤着:“奶奶,奶奶…”奶声奶气的小模样小嘴粉嘟嘟的一开一合,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盛子秋抱起小孙女,笑眯眯说:“来,看看是谁来了?爸爸?”
宋岑泽和女儿不大亲近,小丫头却不怕他,小身子一倾,就伸到他怀里来,他抱孩子的姿势有点僵硬,一旁的盛子秋只是抿嘴笑,见岑泽盯着孩子一顺不顺的出神,笑道:“怎么了,好久不回来了,连女儿也不认识了。”
岑泽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饭桌上盛子秋想了许久终还是说出来:“你们要不想想再要个孩子,现在开放二胎,宋家的长房长子,自然得有儿子。”
宁凝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岑泽放下筷子道:“妈,你在美国待了大半辈子了,那博士学位蹭蹭蹭就拿了两,那外文,哪一门不比我们还好?怎么还或有这种想法?连奶奶也没催过,您到催上了。”
盛子秋道:“你看看杨家,周家,还有顾家,哪家的长房长子没有儿子?”顿了顿又笑眯眯道:“你们还年轻,加把劲儿也好让我抱抱孙子呀,我也不急,等你们忙完了下半年再考虑也不迟,好不好?”
岑泽好脾气的敷衍:“行行,您说什么都行,我还有份材料要写,就先上去了。”顿了顿又温声向妻子宁凝道:“天也晚了,今晚就住这里好了。”
说着便往楼上去了,书房上头的遮光板放了下来,可看上去也不暗,有一种清幽的雅致,就像某些人,某些事,他只是觉得累,把身子窝进那布艺的沙发里,就不想再动一动,摸索着找烟,可是发现已经没了,那紫檀木黄花梨的烟盒就在书桌上,他也没力气去拿。
这些年,刚到县里头的时候,生活那叫一个苦,天天跟着工人下车间,刚调到北京时也是忙得要命,汇报,会议,部门和内部的班子,一撂一撂的报告处理,圈阅,批示,每天几乎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是真的没觉得累,是真的麻木了,只以为这一辈子都会这样过去了,只以为这一辈子很快就会过去了,可从来不知,只是仅仅六年而已,自己以为的半生原来只是六年…..
六年,六年….白云苍寮,皎皎白驹,光阴荏苒,他只以为这一生就会这样过去了,想着想着,只觉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是一切的一切就在这个雨天分崩离析了,他从来不知这六年只是自己的自欺欺人罢了…..
六年,六年…..相思变成煎熬,煎熬成最不可抑的痛恨,把痛恨变成麻木,只以为这一生很快就会结束了,只以为这一生都会相安无事了,可是她就这样的撞进他的视线里,猝不及防,记忆里的那一双眸子,本是熠熠若繁星,而如今却黯淡似秋水,可是再怎样变,再怎样变,却依旧有本事搅起心中无可救药的彻痛。
这样的出现,狭路相逢,他输得彻彻底底,一如六年前的惨败,满眼狼藉,一身颓唐,连怨也怨不得。
他从皮夹里拿出那串钥匙串来,银白的色泽上头是很俗气的半个爱心,是真的很俗,可这种录音的钥匙串,在七八年前却流行的很,校园里好多情侣都买,那一次她买来时,他嗤之以鼻,直笑话她没创意,她不会撒娇,只红了脸说:“不俗不腻的那叫爱情吗?”
是真的对,爱情本是想巧克力,俗得发腻,明明很俗,却甜得很,连声音也是清甜清甜的,他打开那录音来,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会有声音,很俗很俗的五个字,只说:“岑泽,我爱你。”
那一次他问她:“那我们要录什么?”
她道:“就录最想跟对方说的啊,”
他笑:“你最想跟我说什么?”
她红了脸瞪他,她是真的美,美得只让对方连呼吸也呼吸不了,这样眼波一转,直叫人连神思也呆滞了,她夺了钥匙串说:“你不许听,若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再拿出来听。”
自己当时就急了,问:“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难道你要离开我,始乱终弃。”
她只是笑,那样的如玉美人,一笑之间,连外头疏影横斜的早梅也黯然失色,:“我又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总会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如果你想我了,就拿出来听,听到我的声音,就相当于我在你身边了。”
她当时执了她的手就说:“不行,你每时每刻都得在我身边,你就得跟着我。”
舒怡笑得满脸绯红,:“岑泽,那要是有一天你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感叹:“你们女孩子总是这样,一天到晚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她是真的内向,连在他面前,没说一句话就会红了脸,这下脸红地跟什么似的:“你发个誓吧,不是谁说的?真正懂得爱情的人要相信誓言?”
这样的讽刺,要谁来相信?要谁来相信?
钥匙串里放了一遍又一遍“岑泽,我爱你”明明是春日晴丝袅袅的几个字,每次听来,却都是满眼春风百事非,明明那样真挚的语气,却原来只是一夜吹乡梦罢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去怨过一个人,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么的怨,六年的滚滚红尘扑上来,一点预示也没有,就呛的人撕心裂肺,连心窝子也是一阵一阵的坠痛,六年,明明仿佛半生之久,却原来只是一个恍惚,在这万人中央,她已变成寥寥凡尘中最灰败的枯叶落花,是路人眼里渺小的影,却是刻在他心口的印,这样触及,没有一丝准备,痛得撕心裂肺。
外面的雨停了,露出半天风清月朗的好星子,疏疏漏漏的零零星星下来,直叫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