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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月上中天,夜已深。入冬了,天越来越冷,匆忙抵达琴王府门口的几人都裹着厚厚的斗篷。

      一个人扯开遮住脸的斗篷对王府门口的侍卫说,“樛木山庄,快去通报。”

      那侍卫朝他一低头,“王爷早有安排,徐庄主请跟我来。”

      徐右烈呵气,伸手团住冰冷的夜中那一团白色水雾,暖和一下双手和快冻僵的下巴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庄主。”

      带路的侍卫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卫国上下相传庄主是个俊秀的年轻男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那高大黝黑的侍卫朝徐右烈爽朗一笑。

      比他矮半头的徐右烈正用双手捂着嘴,听到这话眸子灵动的转了转,琉璃似的浅棕色双眸善意地一眨,“过奖。”

      “素闻樛木山庄的庄主智勇过人,能将山庄起死回生,今晚匆匆一见,连属下都惊为天人。庄主若与王爷联手,必定能出奇制胜。”

      “仰仗琴王爷了。”年轻庄主道,“就是这里吗?”

      “是。再往前走,拐过那道走廊便是王爷住的张琴居。”

      徐右烈转过身,搓搓冰凉的指尖,招呼身后跟着的人快点跟上,又对侍卫说,“琴王呢?”

      侍卫答道,“王爷之前吩咐属下有要事处理,让我等好生招待庄主。”

      徐右烈点点头,“我带的人不多,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你带他们先去吃饭把。”

      侍卫面上泛起一丝惊讶,“庄主不一起去吗?”

      徐右烈摇摇头,摸摸自己快僵住的下巴说,“我先回房睡一觉再说。”

      那侍卫听命便带着樛木山庄其他的几个人往堂中走,徐右烈突然叫住他,又说,“等王爷处理完事,直接来房中叫我。”

      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过后,侍卫领着手下几个人走远了。徐右烈身体一软靠在房前朱红色的柱子上。

      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的疼着,徐右烈用食指关节狠狠的去按。为他准备的房间里早已亮起温暖的黄色光线,隔着纸糊的门窗,烛光撒在久经风雪的肌肤上像恋人温柔的手,拂去一路艰苦。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徐右烈气恼的一跺脚,拉开房门蹬蹬蹬走进去。

      风餐露宿,他当然累的够呛。想起那个罪魁祸首,心里恨得痒痒,狠狠一甩手,倒头就睡。

      “你跟黑无常关系很好?”李鸩再一次打断白其樟。

      白其樟奇怪地看他一眼,李鸩自知问题幼稚,闭上嘴尴尬地沉默了一会,想到别的话语后掩饰道,“我一直以为你跟戚千峰关系最亲近。”

      听见那个名字,白其樟还有些不适应。轻轻应了一声又说,“我对不起君阳。”

      李鸩突然特别想揍他,“你对不起的人多了。”

      比如我。

      他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连自己都没发现这样的想法有点酸味,脸上还是一贯甩给白无常的那副不屑表情。

      白其樟呆了一下转移话题,“我前年离开你,说要回家一趟,先去了鬼谷。然后回了苏州,但是不敢进家门,躲在白府附近的巷子里住了段时间。”

      白其樟走的时候,李鸩没有见他。卫国大皇子送给他不少银两,即使到了家的白无常胆小如鼠地躲在不见天日的阴暗胡同里不做事,也不会饿死。

      小小的巷子中住着各式各样的人,有一家三四口做小生意的本分人,也有行走江湖和他一样暂住的过客,还有些集体租了大院子每日表演木偶戏或者杂耍把戏的江湖卖艺人,最边缘靠近苏州城那条清澈的小河的几户里,住着几个独自卖肉过生活的招摇女人。

      这个地方很乱,也很热闹。白其樟学医,一生沾染许多鲜血和□□,但是却翩翩很爱干净。他从小出生在大户人家,小时候见了这道巷子一直躲着走,后来住进深山老林,再后来于梁国入仕,长袖善舞,万人之上,受尽阿谀奉承,一生集全天上地下各种宠爱。

      天亮的时候早早起来,趴在窗口,正好能看见家门口的情况。看着有人出出进进,白其樟明白早些时候打死他他也不相信自己会住到这里来。

      在心里胡乱编个理由骗自己,再住两天,再住两天就回白府。其实自己慢慢认同也许会在这里住一辈子的念头。光阴流转,他始终没能踏进家门,直到有一天看到风七彩闯入白府。

      白其樟轻功不错,但他不会武。虽然心里恨风七彩恨得五脏六腑都滚成一团,也只能偷偷跟在后面。

      “若他真要对白家不利,我也阻拦不了他。”白其樟无力地承认这件事实,“幸好徐右烈带了樛木山庄的人来。”

      白其樟看着李鸩道,“但是那个时候他还是打不过风七彩,我就出手帮了他一把。他怕刚刚有些生机的樛木山庄遭风七彩报复,便对外宣扬是我杀了风七彩。”

      “也罢,本来风七彩就是去找我的。”

      白其樟叹了口气,“然后我便在白府现了形。”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不停颤抖。

      白老爷身强体壮,抡起堂上的桌案当头朝自己小儿子砸了过去。

      白其樟没躲,其实他也知道他躲不了。一是他没那个灵巧的功夫,二是他自觉亏欠家中太多。躲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他想在家里住下来,自己亲爹这关不过是不行的。

      “哼,可笑。”李鸩嘲讽他,白其樟点了点头。

      却问,“是吗。”

      李鸩不看他。

      白其樟被白老爷罚跪在祠堂里,跪到东方鸡鸣,腹中扁扁,头晕晕的猜测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所有人遗忘了时,李婶偷偷跑进祠堂里来。

      李叔在门外把风,李婶递给他一个凉了的馒头。那是白其樟第一次挨饿,他是南方人,其实根本不习惯吃馒头,家中也很少蒸馒头,但是白老爷管得很严,加之白其樟曾做过太多常人不耻的事,白家上下虽知他是少爷,却都扔他在冰凉的祠堂中任他无人问津。

      白其樟又在祠堂里跪了一天,膝盖疼地实在受不了了的时候,白老爷怒气冲冲地踹开门冲了进来。

      “比你折磨的我还狠。”白其樟对李鸩说。

      李鸩冷冷地把侧脸对着他。

      白其樟被白老爷一脚踹上心口,飞起的身体带落白家先祖的许多牌位。滚下灵台的白其樟领口凌乱,白家老爷看见他交叠的衣襟里掉落一个刻着“鸩”的玉佩,气的浑身发抖,一脚踩碎了玉佩。

      那天黎明,白其樟在祠堂里被白家老爷拿棍子抽到吐血。

      “但是我爹后来原谅我了。”

      白其樟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仿佛是九岁的孩子被自己爹娘夸奖后天真的容颜。配上他那一身素白的衣袍,看得人心中生出一丝荡漾的情怀。

      李鸩转过脸细细打量他,白其樟没有发觉,径自沉醉在短暂的美好回忆里。

      他一生只有那段时间拥有过亲情。

      白其樟温和的看着李鸩,直到李鸩被他看得脸庞发热,他却没有抓住不放。

      梁国之前和壮大起来的卫国一战后,元气大伤,但还残存着不少势力。人人都知道,想要消灭一个国家,必须要压制住这个国家内的世家大族。

      苏州白家,便是卫国国内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风七彩虽死,梁国于卫国境内埋伏下的网络却没有断绝。风七彩旧部杀入苏州的前一天夜里,白老爷叫了小儿子白其樟单独谈话。

      白家老爷一声只娶了一位妻子,白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女儿在白其樟离家的时候已经嫁了出去,小女儿一直待字闺中,白老爷害怕夜长梦多,急急找人将女儿许了人送了出去。

      “我爹叫我跪在祠堂里,我以为我又要挨打,”白其樟挪回矮案边,嗤笑一声,垂着眼皮轻声道,“真可笑,那个老头子,以为我浪子回头救了你,救了全卫国。”

      跪在祖先牌位前的白其樟紧紧闭着眼,白老爷手里的藤编一下一下重重打来。那时脑子里已经懵了,呆呆的不会反抗,也没想过反抗。离开李鸩的时候就傻了,救了他,不仅是与梁国上下决裂,更是与自己之前的生活决裂。

      从此踏上另一条道路。却被李鸩狠狠丢了出来。

      踏出卫国皇宫,茫茫然不知所措,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家?苏州白家?当时的白其樟迷惘了,那个众人口中传诵的世家大户是自己的家吗?那个高风亮节的白老爷子是自己亲爹吗?那位善良可人的小姑娘是自己妹妹吗?

      “对了,王善……”李鸩突然出口打断白其樟,后者诧异地看着他,无声的询问。

      “没有……没事。”李鸩否认道。

      白其樟在李鸩母亲的画像前正襟危坐,“我爹说,要我回来好好跟着你。”
      但是就在白府遭灭顶之灾的前一天,白老爷送走了曾被天下人不耻的儿子。他拿了藤条,一下一下抽来,却只打在白其樟身边的地上。

      白其樟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不爱读书,白老爷也是这样让他跪在祠堂里,拿了藤条作势要打。但是每次藤条都只抽在地上。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是这首诗,白其樟闭上双眼轻轻吟道。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李鸩淡淡地接上。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你走吧。白其樟记得自己老爹抡了几下藤条这样说道。

      “我幼时有幸从师高人,自认天赋过人,少时不学无术,终日只为玩乐,游戏人间。识得一群狐朋狗友,谄媚与梁,终酿大祸,”白其樟叹了口气,“我父将我逐出家门,也是我活该。”

      白老爷提起儿子的领子把他拉过太祖爷的灵台前,这样说道:

      白其樟,你在朝中多年,应该明白卫梁之间积怨多年,你叛逃回卫,大皇子虽重创梁国,却不能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两国交战在所难免。这一战,必是决战。

      臭小子。白老爷说着抽了白其樟一下,看见自己儿子痛苦的瑟缩却不肯躲。

      浪子回头金不换,你既然肯悔改,将来白家族谱祠堂里定然少不了你的名字。我白家世代从商,世人说商人重利,可我也明白身为卫国之人,该负的责任是逃不过的。

      从前你和戚千峰那群混账厮混,我宁可对外告知白衍已死,也不会承认你是我儿子。今日你改过自新,与二皇子政之间有情有义,我在苏州都听到了你二人的传奇,樟儿放心,为父看你脱胎换骨心中高兴,即使因此牺牲性命也是值的。你只管追随二皇子,白家上下可以此为荣!

      “我回来了,但不是为你回来。”白其樟睁看双眼,面前李鸩母亲的画像看起来慈祥温柔。

      “我为自己回来,我回来赎罪。”

      年轻大夫看着前方,眼神坚定坦然。李鸩看的微微一愣。

      那是白其樟对自己父亲最后的印象,白老爷走到灵台前拿起祭祀先人用的酒,仰头而尽,豪爽的大吼一声: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为白家回来,报我白家上下全灭之仇,报我父生养之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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