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洗个桃子吃会

11、十一

　　李壬话一说完，徐右烈便倾身上前欲图插话。李壬丢下还来不及开口的公孙君阳，朝面露急色的樛木山庄庄主道，“按理说，他既然和你签下死契，便终生属于樛木山庄了。可徐庄主既然和朝廷结盟，联手抗衡梁国，怎能这般‘金屋藏娇’？”

　　说着眼中波光流转，丹凤眼细长的眯起，瞟了公孙君阳一眼。

　　公孙君阳本就生得白净，又刚从寒冷的屋外进来，鼻尖冻得煞白，额前微卷的发丝上还挂着冰霜融化后的水珠。被李壬这样一看，表情一窒。转头瞧瞧徐右烈，那人从头到尾不肯看他一眼，被李壬这般盘问后脸上还极力挂着公事公办的正经摸样，年轻的脸庞面对他刻意变得冰冷漠然，不觉有些凄凉。

　　李鸩不明就里的看着自己哥哥在大堂上侃侃而谈，察视四周，发现其他人和他一样茫然，皆是愣愣的看着他三人。

　　徐右烈脸上一红，开口便是沙哑的嗓音，“不是……殿下，我——”

　　李壬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于认真，“徐庄主一开始不将公孙先生一并带来，想必有自己的打算。但是有鬼医的加入，对我方阵营极为有利。”

　　太子一开口，堂中紧张的气氛稍有缓和。李鸩招手唤人为众人添茶，一边观察着樛木山庄一众人。

　　徐右烈和黑无常的纠缠他早有耳闻，加上黑无常的至交好友和他关系匪浅，他自然比其他人更清楚他们的瓜葛。

　　这几年江湖上一直传闻樛木山庄庄主身染怪病，但李鸩每次见到的徐右烈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虽说他身子骨瘦弱了点，也看不出有何病痛。前不久，樛木山庄突然传出徐右烈病重的消息，李鸩吓了一跳，无奈那时正赶上卫梁交战，他不能前去探望。

　　后来他一直被繁忙的军务牢牢缠住，好不容易打了胜战班师回朝，连中秋佳节也得不到休息。

　　白其樟便是那时候跑来卫京的，李鸩暗自想着，之后他二人又是百般纠缠……

　　“喂？弟弟？”李壬在他面前摆摆手，“想什么呢？”

　　李鸩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李壬不知道他和白其樟的往事，每次被他问起，李鸩都只是编排白其樟弃暗投明才背叛梁国。他看着李壬温和的笑脸，心中暗自腹诽，若是东宫太子知道他俩的关系，不知会作何反应？

　　这么一想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李鸩转过头去望着和身边人小声交谈的公孙君阳。

　　也不知道徐右烈染病的传言是何时消失的，总之在卫梁战争结束之后，再也没人提起樛木山庄庄主恶病缠身的事。李鸩本以为黑无常听说白无常在他府中，前来找老朋友叙旧。没想到公孙君阳竟一直和徐右烈在一起。

　　这么说来便是他将徐右烈的怪病治好的咯？

　　身旁的李壬仍然在继续讲话，堂上众人都注视着慢条斯理的太子。不，除了一人。

　　徐右烈面朝李壬的方向，却微微垂下双眼低着头。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只觉得位于背光方向的庄主神色复杂，表情空落落的。

　　“上天眷顾卫国，让我意外碰到鬼医。”李壬笑吟吟的道，再开口时语气却变得相当强硬，“我不管你二人有何瓜葛，徐庄主就让他留在卫京，改日同我们一道出征吧。”

　　李鸩看着公孙君阳，男人的双眼埋藏在眉骨下的阴影里，眼窝深陷，看起来有些疲惫。他正思索着白其樟来到府中后发生的事，公孙君阳突然回过了头，浅笑着看向他。

　　李鸩一愣，一直沉默的徐右烈开口了，“殿下说的对，是我疏忽了。”

　　他平静应着李壬的话，侧过身朝他深揖一礼，又道，“不知殿下对公孙先生作何安排，依我等看来，鬼医虽是医药奇人，却无甚防身之术，为保安全，是否暂时不对外公布他将驻于军中？”

　　李壬询问的探身望着樛木山庄几位要人。徐右烈说完再次垂下眼，他身边几人朝李壬恭敬道，“庄主为保公孙先生安全，本想与二位殿下商议后再派人保护先生来此。”

　　李壬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是吗。所以徐庄主事先也未曾告知公孙先生咯？”

　　徐右烈呆愣一下，张了张嘴，“是我多此一举了。”

　　李壬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道，“既然鬼医现在是徐庄主的私有大夫，庄主又迫切的想护他安全，不如就让他在琴王府中住下，好呆在庄主身边，让庄主放心啊？”

　　徐右烈蓦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诧异，尴尬答道，“啊……是，谨遵太子命令，我必定护他周全。”

　　说完匆匆瞥了公孙君阳一眼，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移开。瓷杯端到唇边，依旧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游刃有余的和堂上皇子及在座将军文官商议日后打算，只是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公孙君阳一眼。

　　中秋节前卫梁之间打了场恶战，李壬李鸩兄弟俩都曾带兵出征。首战告捷后梁国就已现颓势，李壬命李鸩率先回朝，自己在前线督军。这日李壬才打点好军中事宜带大军班师回朝。连东宫都没回，直接让人传了信来琴王府中座谈。卫国国君在国事上实在说不上贤明，李壬身为东宫太子，当年单枪匹马带起处于弱势的卫国，一手练出卫国战斗力最强的虎狼之师。

　　李鸩明白他大哥看似和蔼可亲，善于纳谏，实际上颇为执拗，手段强硬。但若不是这样，当初也不可能力排众议将他从梁国救出来，更不可能快刀斩乱麻的解决国内一系列繁复的问题。卫国如今蒸蒸日上，他是最大的功臣。但这性格是优点也是缺点。

　　李鸩在自己房中来回踱步，在窗前高及他肩头的烛台旁停下，注视着忽明忽暗的烛火陷入沉思。刚刚送走李壬，他感到松了口大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一般。李壬今日选择来他府中与朝中官员和江湖人士商谈，必定不只是因为人劳马疲，就近行事。

　　他烦躁的叹了口气，指节屈起狠狠揉着疼痛不止的太阳穴。

　　之前卫国军队主力不在京城，竟被风七彩的旧部乘虚而入，直接杀入卫京。他们装作寻衅滋事的盗匪撞死白家的老管家，借机进入卫京牢房，打伤府尹。李鸩感到一阵后怕，连卫京府尹的人都制不住他们，若不是王善在场，无意中搅入了此事，不知他们还会生出什么事端。

　　卫国朝廷的派出线人和江湖各界人士纷纷带来消息，多年来一直冷眼旁观卫梁交恶的陈国开始蠢蠢欲动，看情形三国鼎立的局面已经无法维持，迟早卫梁陈之间会有一场恶战。而且这一天离现在已经不远了。

　　风七彩的旧部还没抓到，看样子最近连卫京也不甚安全了，现在还是别让家里那只白无常出门比较好。李鸩觉得脑中乱成一团，正心烦意乱的时候，明亮的跳跃着的烛火忽闪忽闪的动了几下，他敏感的抬头喊道，“谁！”

　　一把握住桌案后的环首刀，静心等待这窗户后不请自来的访客。然而刀刚出鞘，窗户被人推开，闯入他房中的人却吓了他一跳。

　　平日里冷静自若，天崩地裂面前不动如山的琴王李鸩看着坐在窗台上晃着双腿的白其樟皱起眉头，哗啦一声抽出环首刀朝他身上砍去。